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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月黑，風(fēng)高。

    今夜是個殺人的好ri子。

    可惜的是，整座山上，活人卻只有唐真一個。

    死人倒是不少。

    唐真和黑驢從南方來，往北方去。在他們還未曾走下去的北面山坡上，便埋了許多死人。

    北坡之上，群林之中，有塊山崗。

    山崗上沒有樹，只有墳。

    入目之處，滿眼皆是墳，或大或小，高低不平。一簇簇歪倒著的墓碑如同野草般密集，一眼望去，讓人不禁頭皮發(fā)炸。

    夜空上不知何時凝聚了一朵又一朵的云，漆黑如墨，遮住了星光的投影，遮住了皎潔的月華。

    好在，天上雖然無光，但北坡的山崗上卻依然明亮。

    墳塋處處，鬼火嶙嶙，在黑暗中映成一片綠的海洋。碧綠的鬼火懸浮在半空之中，像是隨風(fēng)搖曳，但卻又像在翩翩起舞。若是凄厲的晚風(fēng)能夠停下它的呼嘯，或許還能聽到一聲聲極為低沉的嗚咽。

    “咳咳咳”

    一道干癟無力的咳嗽聲隨風(fēng)傳到山崗，明明隔了極遠(yuǎn)的距離，卻格外清晰。

    夜sè中，一個駒摟的老太婆緩緩走了過來。

    她來到了火海的一頭，瑩瑩的綠sè光火將她臉上的每一道溝壑都照得一清二楚，咳嗽聲就是從她嘴里發(fā)出來的，整個山崗立刻平靜了下來。

    老太婆抬起頭，那一雙異常渾濁的眼睛瞥向火海的另一頭，緩緩開口：“聶小倩，為何到了現(xiàn)在你還苦苦地想要做回一個人？你可知道，人的世界太復(fù)雜難分是非分明，跟姥姥我在一起黑白分明，不是反而簡單？”

    老太婆的聲音干澀而嘶啞，卻帶著一絲慈祥的味道，此話落下，像是在鬼火的海洋中投下了一塊巨石，滿崗的綠火劇烈顫抖起來，無數(shù)火焰朝著她靠攏而去。

    老太婆很滿意眼前的情況，她期待地望向火海的另一頭。

    在瑩瑩鬼火的盡頭，有一襲潔白的輕紗飛起，白紗之下，一位女子盈盈而立。

    如今不是秋天，她的明眸卻澄凈若秋水，天上沒有月光，她的容顏卻素潔勝月光。

    白衣女子坐上了一座墳頭，素手抓住墓碑，赤足隨風(fēng)擺蕩。她抬首仰望蒼穹，輕輕吟道：“十里平湖霜滿天，寸寸青絲愁華年。對月形單望相護，只羨鴛鴦不羨仙。”

    她的確是個極美的女子，連聲音都沒有一絲瑕詬，一頭漆黑如飛瀑的長發(fā)，白衣勝雪，輕紗逶迤，無半絲煙火氣息。

    只是，在如此幽森的夜，在這般荒涼的崗，這份美麗卻如同一朵含苞的孤梅，有些冷艷又有些凄婉。

    身材駒摟的老太婆見到這一幕，她的臉sè漸漸冰冷，但聲音卻越發(fā)慈祥，甚至慈祥地有些詭異：“傻丫頭，你現(xiàn)在都成了鬼，怎么還是滿口說些讓我們聽不懂的人話。”

    白衣女子依然抬首望著漆黑一片的天空，卻咯咯地笑出聲來：“姥姥的話真有趣，話就是話，只有聽的懂和聽不懂的區(qū)別，又哪來鬼話和人話之分。”

    姥姥沒有順著她的話接下去，而是笑著說道：“小倩，和姥姥走吧，只要你肯跟我走，姥姥就有辦法讓你變回人?！?br/>
    “甚至，還能助你修成鬼仙！”

    沙啞的聲音隨風(fēng)而散，但其中的誘惑卻凝聚不消?！肮硐伞币怀觯綅徤系木G火立刻變得有些sāo動。

    小倩卻不為所動，反而好心地勸道：“姥姥，你不用這般浪費功力來施展媚音**，它真的對我無效?！?br/>
    她的視線落在了極遠(yuǎn)處的一顆星星上，微笑道：“小倩不為成仙，只為在紅塵中等他歸來?！?br/>
    那老太婆有些恨鐵不成鋼地說道：“咳咳咳……聶小倩……憑你一個孤魂野鬼，整天還幻想著那無用的情愛，真是可悲！”

    白衣女子一聲輕嘆：“可悲的是無情的草木，而不是有情的小倩。”

    姥姥也望向天，嘲笑道：“你看那些高高在上的仙佛神將，他們又何時有情過？”

    小倩望向天空的眼睛多了一絲憐憫，認(rèn)真地回答：“他們高高在上，卻并不能代表他們不可悲……”

    墨云忽然散開，皎潔的月華和星光在大地重現(xiàn)，白衣少女和老太婆站在山崗的兩端，沉默無語。

    明月之下，兩人都沒有影子。

    月下的孤梅忽然綻放，小倩的臉上一笑展顏，她欣喜道：“他來了！”

    姥姥jing覺道：“誰來了？”

    小倩認(rèn)真道：“自然是他來了，在夢里的時候，那一晚也是這樣的月亮?！?br/>
    姥姥繼續(xù)嘲笑道：“這座黑山的一草一木都在我的掌控之中，有人來了我又豈會不知道？”

    聶小倩同樣笑道：“一草一木雖在你的掌控之中，而我卻終究不在其中。他若是來了，自然同樣不在會你的掌控之中?！?br/>
    “聶小倩，不要企圖用這般荒謬的謊言來拖延時間，鬼又怎么可能會做夢！”姥姥臉上的溝壑突然變得猙獰起來：“今夜無論你愿意還是不愿意，你只能臣服于我！”

    聽到此言，聶小倩的眉尖蹙的極緊，她不高興地說道：“小倩沒空聽你胡說八道，小倩要去找他！”

    言畢，她離開墓碑，整個人竟足不點地，迎風(fēng)朝著山頂飄去。

    老太婆咳嗽了一聲，駒摟的身子卻迅速地追了上去。望著前方素白的身影，她獰笑道：“哼！你以為今夜你還能像以往那樣逃得掉？”

    百年前，山頭有座寺，寺中有棵獨槐，山腰有片崗，崗里有座孤墳。

    幾年后，寺破僧亡，寺中的槐樹依舊只有一棵，山崗上的墳頭卻已無數(shù)。

    在某個風(fēng)雨交加的夜晚，那棵槐樹終于生出了靈智，化作樹魅。而同樣是那一夜，一個白衣女子開始凝坐墳頭。

    在第一時間，姥姥便發(fā)現(xiàn)了那個女子的存在，而女子也同樣感應(yīng)到了它的將臨。

    從那一夜起，姥姥不擇手段地修行，她想離開這座山。

    從那一夜起，小倩每晚仰望著夜空，她在等待那個人。

    一等，便是百年。

    姥姥等了百年，直到她終于修為大成，有了足夠的信心收服那只鬼。

    小倩等了百年，直到她終于不用孤獨，夢曾告訴她她將找到那個人。

    百年之后，便是今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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