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一早,黛玉早早地攜了林玨往賈母上房來,只林玨不慣在脂粉堆中,哄了賈母笑過一陣便推說要尋賈璉,退出去了。賈母便向黛玉道:“玨哥兒的功課可不能荒廢了,往后便叫他與寶玉一同上學去?!摈煊裨缰Z府家學是個什么德行,忙向賈母笑道:“多謝外祖母費心了。只是那翰林院掌院學士林大人,論起來是我姐弟的遠房族叔,原是前朝兵禍時失散了的。他家人口也少,故自打前年認了親,與我家頗有攜些守望相助之意,聽說我與玨兒要上京,早早便寫了信與我父親,說要親自教導,父親已是應了,明日便要去他府上行拜師禮?!?br/>
賈母聽了假意嗔道:“你這孩子也不早說?!庇置舜螯c出一份束脩禮物來,黛玉忙笑道:“昨日著急忙慌的,可不是忘了?我這里還有給外祖母、舅母和姐妹們的禮呢?!北惴愿赖溃骸胞W哥,你去叫杜若把備好的禮找出來,使人抬來?!丙W哥答應著去了,鳳姐在一旁湊趣道:“哎呦,我可要多坐一會子,也蹭個禮去?!摈煊裥Φ溃骸岸绺绮恢o你帶了多少,你還瞧得上我這點子東西?”說得眾人都笑了。
因昨日被黛玉刺了一句,鳳姐心里原有些不喜,不料黛玉姐弟竟方到京便被召進宮去,唬得賈府上下立時態(tài)度大變。先前還有些說她姐弟二人依附賈府的流言,轉(zhuǎn)眼就變成林姑爺簡在帝心,鳳姐亦不好得罪她,少不得忍了氣。直至晚間賈璉歸家,說起先前賈敏的話,鳳姐方知黛玉是為賈璉抱不平,心下又愧又悔,忙向賈璉哭訴不得已。
賈璉已在官場歷練出來了,也不論先時的不是,只將賈敏那番王夫人覬覦爵位的話說與她聽,鳳姐知王夫人與賈敏不睦,疑心賈敏是要對付王夫人。賈璉見狀,又命北潼將賬目拿來,鳳姐雖未念過書,素日管家,賬本卻還是看得懂的,見了賈敏為賈璉置辦的那許多產(chǎn)業(yè),竟疑心自己眼花。賈璉便笑道:“你也當了兩三年管家奶奶了,就這樣眼皮子淺?”
鳳姐剛進門時原存了擺布賈璉的意思,不料賈璉外任一遭,竟轄制不得了。反觀鳳姐,因賈璉不在京中,不知多受了多少氣,賈府上下哪個是好相與的,她略厲害些,便聽得下人議論,“璉二爺在外頭幾年只怕連兒子都生了,二奶奶不過空架子罷了,等二爺回來了看她還威風去?”。這才知道她素日爭榮夸耀,都是從賈璉身上來,故這三年雖也是管著家,心里卻頗無底氣,倒少作了好些惡。此時見賈璉未曾帶姬妾回來,私房也不瞞她,心中方略定了定,便笑答道:“我只納罕姑母怎么這樣疼你?!?br/>
賈璉輕“哼”一聲,道:“可不正是因二奶奶只派了兩個不成樣子的小廝去,也不支銀子,姑母才可憐我罷了?!兵P姐聽得又提起這話,少不得低頭認錯,又軟語相求,賈璉記著賈敏生前的囑咐,便教她道:“咱們夫妻本是一體,你若能管家理事,我豈有不高興的?你如何能舍不得那管事的威風,倒舍得我去?只一心聽你那姑母的話,卻不想想,若你生不出兒子,這國公府將來要落到誰手里?北潼原是姑母身邊管賬的大丫鬟,我正尋思著帶回來與你也是個膀臂,你倒好,往日里那樣聰明,到林妹妹面前竟不會說了,防我跟防賊似的,你那名聲就好聽了?”
賈璉本意是鳳姐傳出妒名兒去不好聽,鳳姐卻是常與寶玉賈蓉等人嬉笑不忌的,聽了這話只當是賈璉敲打她,心中大亂,強笑道:“我知道錯了,二爺往后若看上了哪個丫頭,我便給她開了臉就是了?!辟Z璉不疑有他,只笑她道:“這會子你又大度了,我現(xiàn)入了戶部,正該用心的時候,你倒叫我往丫頭身上留心去?!庇值溃骸斑@些產(chǎn)業(yè)就當是咱倆的私房錢,別傻子似的填到公中,二嬸那邊若有話說,我去應付?!?br/>
因昨日賈璉推心置腹的一番話,鳳姐對黛玉便多了幾分真心,此時在賈母面前一個逗一個捧,哄得老太太十分高興。那西跨院就在賈母的正房后頭,故不多時婆子們便抬了箱子進來,黛玉便命人開了,頭一件便是奉與賈母的金漆點翠玻璃圍屏。因玻璃獲利甚多,烏總商并另外兩家都常有孝敬,新出的玻璃器具也都往林家送一份,黛玉臨行前便挑出幾件好的加進了禮單。
這玻璃圍屏造型大方,色彩艷麗,果然得了賈母的喜歡,當即命人擺上,鳳姐便笑道:“我那里也有幾扇玻璃屏風,只不如妹妹這個新巧?!摈煊竦溃骸斑@是淮揚一帶新出的式樣,不過占個新鮮二字罷了,嫂子那里的想來是西洋產(chǎn)的,才稀罕呢?!兵P姐道:“憑它是哪里產(chǎn)的,還是咱們造出來的更合我的眼緣兒?!庇挚茨枪哦椑C等物,眾人正說笑間,只聽得外間一陣腳步響,丫鬟進來笑道:“寶玉來了?!?br/>
黛玉雖對那木石前盟無意,也好奇寶玉是個什么人物,故忙往門口瞧去,只見丫鬟打起簾子,一個俊俏的少年快步進來,向賈母行禮問安。黛玉細瞧他,仍是天真爛漫一股孩子氣,著實想象不出日后錯綜復雜的婚戀關(guān)系。聽得賈母道:“還不快來見過你妹妹?!北闫鹕韥砼c寶玉行禮,寶玉忙還了禮。
因要防著那些亂七八糟的話,故還未等寶玉開口,黛玉便向賈母笑道:“我看玨兒倒生得與這位哥哥有些相像?!辟Z母道:“那是玨哥兒相貌隨了你娘了。我這些兒女,只你娘生得最像你那去了的外祖父?!闭f著不免傷感起來,嘆道:“誰知她竟狠心舍我而去了,叫我怎能不傷心?!摈煊衤犃?,也嗚咽起來,眾人忙上前勸慰,方略略止住。
黛玉只道已躲過了寶玉的一番問話,卻不知寶玉最是在姐姐妹妹身上留心的,見她止了淚露出笑模樣,便又與她寒暄起來,問道:“不知妹妹尊名哪兩個字?”黛玉道:“這黛玉二字是母親取的小名兒,大名卻是一個珺字?!庇窒蛸Z母道:“我與玨兒的名字都與寶玉哥哥重了?!睂氂衤犃诵Φ溃骸凹热贿@樣,妹妹可有玉沒有?”黛玉早料到此處,假作悲愁道:“小妹尚在孝期,戴那勞什子做什么?!睂氂褚娏?,忙賠不是,“妹妹別生氣,都是我不會說話?!庇植蛔∽饕?,倒把那取字一節(jié)避了過去。
午間賈母要歇晌,黛玉便自回院中,指揮丫鬟們將家中帶來的書籍開箱曬一曬。江南氣候潮濕,這活計雪雁等人都是做慣了的,鸚哥見插不上手,忙搬個黑漆撒螺鈿小圓凳出來,鋪上坐褥,服侍黛玉坐了,又取了個畫琺瑯纏枝牡丹紋手爐讓黛玉拿著。黛玉便與她有一搭沒一搭地說話,問她年紀多大,家里如何等語。
因昨日黛玉出了一回大風頭,分到西院的丫鬟婆子都頗覺面上有光,見黛玉在院中坐了,都想上前露個臉兒,故黛玉坐下沒過一刻鐘,已有三四個個小丫頭過來問好。黛玉便道:“還是把人全叫過來罷,這會子無事,索性都叫齊了,互相認認人。”不一時榮府的丫鬟婆子都到了,雪雁等人也停了手中的差事,垂首侍立。
榮府的爺們里,除賈赦是住在外院的,其余上自賈政下至賈蘭都是于內(nèi)院起居,故林玨現(xiàn)跟著黛玉,也住西院。賈母按三春的例,給姐弟二人配了灑掃房屋來往使役的小丫鬟統(tǒng)共十二個,守門上夜粗使的婆子也有八個,此時紛紛行禮問安。黛玉便說了些有勞諸位的話,嬤嬤又上前敲打了幾句,分派了哪幾個專管灑掃、哪幾個專管傳話等活計,使諸人各司其職,末了黛玉又吩咐所有嬤嬤丫鬟仆婦都加一個月的月錢。
因黛玉進項頗多,對下人也慷慨,每月雪雁、丹鶴兩個伴讀并杜若、杜蘅等四個貼身丫鬟的月錢都是二兩,如今鸚哥也算在這里頭;西泠、南湘兩個原是賈敏身邊得用的,說是大丫鬟,實則稱得上高級助理,內(nèi)外事務都管得,月錢便是五兩;底下小丫頭并婆子們則是每月人各一兩。林玨處也是一樣的例。
不料賈府里卻是鴛鴦襲人這些大丫鬟每月才只有一兩銀子,粗使丫頭的月例是五百文。黛玉雖讀過原文,哪里留意過這些個,故加的這一月月錢竟在賈府仆役中引起軒然大波。這些丫鬟婆子剛上任就白得了一兩銀子,還能不說嘴?且鳳姐那邊也沒停了她們的月錢,黛玉這邊除月錢外,做得好的還另有賞銀,故每月竟賺了原先三四個月的錢。那賈家上上下下都是一雙富貴眼睛,都來奉承黛玉,托人拉關(guān)系要往西院鉆營,一時將寶玉的院子都比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