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海。青龍鎮(zhèn)。
天邊剛泛起一抹魚肚白,鎮(zhèn)上已經(jīng)是熙熙攘攘。剛出?;貋淼臐O民拖著一網(wǎng)新鮮的海魚,來采買的人自動分開一條路,熱鬧而秩序井然。這是青龍鎮(zhèn)最具特色的早市,不勤勞的人倒真是趕不上。
海邊上,出漁歸來的老王正倚著船舷喝兩口自家釀的高粱酒,忽聽到一聲招呼:“王大大!”老王應(yīng)聲回頭,只見沙灘里站著個紫裙姑娘,正笑盈盈地看著他。
這姑娘柳葉眉,瑞風(fēng)眼,膚如白瓷,唇若含花;她一身紫裙,長發(fā)松松綰了個發(fā)髻,一身雖打扮平淡無奇,卻遮不住大家閨秀本有的貴態(tài)。
老王‘哎’了一聲,連忙迎了上去:“羅姑娘,您怎么來了?”
那姑娘從袖中拿出一袋錢,遞給老王,笑道:“我怎么來了?我自然是給大大還錢來了。上次從大大這兒拿了十條海魚忘了帶銀子,大大若是忘了,這三兩銀子我可就自己留下了?!?br/>
“嗨呀,羅姑娘這就見外了。您在我這兒拿魚多年,這十條魚送你又如何?”老王撓了撓頭,一臉憨笑。女子見他不收,二話不說拉過他手放到了手心里,往回一推,道:“人不可無信。我既然說了是賒賬,豈有不還之理?王大大不收,倒是跟我見外。實不相瞞,我這次來是有些事想問問大大……”
話說到這兒,女子的聲音忽然小了下去,仔細看了看周圍,方才繼續(xù)道:“近日我家那兒不知怎么了,小孩一個接一個的丟,被找到的時候全都成了皮包骨……老人說,這是有妖怪吸走了精氣。如今這一個鎮(zhèn)子人人自危,請了不少道士尼姑也不見用。我聽說青龍鎮(zhèn)此前也鬧過一陣,如今也是熱熱鬧鬧的,便想問問大大,可知道什么仙人的洞府,如何拜訪?不然,恐怕這一鎮(zhèn)的人都要……”
聽了女子的話,老王“唉呀”一拍大腿道:“羅姑娘,你可知道‘三山’的說法?自古蓬萊仙島的所在爭議頗多,仙門中人都說不出一二。可羅姑娘,不管你信不信,這蓬萊仙島啊,就在你面前這片海里。我們鎮(zhèn)子年初時也有妖祟作亂,所有人只敢在船上度日;結(jié)果這有一條船啊,早上起海霧時就和我們散了。”
“他們家醒過來時,已經(jīng)是四周茫茫海霧,不見一個船影。那家的娃娃才倆月,嚎啕大哭,哭著哭著忽然就停了,接著就是一陣妖風(fēng)刮來,直直沖到了襁褓里,那娃娃的眼睛啊,刷的一下就睜開了,猩紅猩紅的,嚇得他媳婦手一抖直接給扔了。這倆人都被嚇傻了,準備等死的時候,就聽海霧里傳來一聲厲喝,接著一道金光‘咻’的一下飛過來,‘啪’的一下打在那嬰兒身上,打出一股黑煙。那仙人見妖怪要跑,又是一道青光,直接把那黑煙打散了!就聽霧里似有人說了一句‘畜生,膽敢在我蓬萊島邊猖狂?’”
老王說的繪聲繪色手舞足蹈,女子語氣也是頗為激動:“真有這樣的仙人?那王大大可知道怎么到那蓬萊仙島去?一鎮(zhèn)子人的命就全指望這位仙長了!”
“額……”老王話一滯,神色略有幾分尷尬:“這……這仙島,自然不是想去就能去的地方……”
言下之意就是我也只是聽說有這么個地方根本沒去過。
女子眉尖一蹙,眼眶說紅就紅:“那我家人的命,全鎮(zhèn)百姓的命,不就真的……真的沒救了?”只聽那紫裙女子微微抽泣,露垂幽蘭,淚蒙黑玉,直叫人心顫,老王一介俗人,更見不得這柔弱的姑娘哭,當即慌了神:“羅姑娘別哭,這,這也不是無解!”
“怎么不是無解?你都說了仙島不是能去就去的,我一個弱女子,也沒有那通天入地的本領(lǐng),怎么能……嗚嗚,罷了,我這就回去,死也同家里人死在一起!”
“羅姑娘!”老王一把拉住轉(zhuǎn)身欲走的女子,猶豫片刻,一咬牙,低聲道:“凡十五月圓日,于子時出海,直往東走,命好便能見到?!边€不待君落開口,老王繼續(xù)道:“月圓雖是明日,可卻是中元節(jié),深夜海里不知有多少臟東西,羅姑娘若要出海,老夫是不敢陪你冒這個險的……姑娘聽我的,不如趁早搬走,別折在這海里,魂魄都回不去看看爹娘……”
女子眸里的希望之光一點一點滅了下去,等到老王說完,眼里只剩下空洞的絕望。她動了動唇,似乎想要懇求什么,最后還是沒有開口,行了一禮向青龍鎮(zhèn)走去。那一步一停的模樣,哪有半分平時溫和矜傲的影子。
老王看著女子的背影,重重嘆了口氣。
青龍鎮(zhèn)??蜅?。
君落擦干臉上的水,隨手把易容面具扔到一邊,銅鏡里的容顏與剛剛那‘羅姑娘’不見分毫相似。
人道:“迷谷青蓮,泰山赤鳶,天下姝色無余矣。”君落的美冷艷孤傲,一雙丹鳳眼,兩彎遠黛眉,放在旁人身上再普通不過的五官,在她臉上組合起來卻是大氣非常。是萬里挑一美人,看著卻又比旁的美人多幾分孤冷;笑著如三月春風(fēng)拂面,不笑時又像寒宮仙子臨凡;仿佛萬千情緒都在一眼中,一雙鳳眸或瞇或挑,或怒或嗔,勾人心魄。
將紅艷艷的木棉簪子戴在頭上,君落看了一眼鏡子里的人兒,微微一笑。
她從老王那里得到的消息已經(jīng)足夠,可是她還需要再求證一下,這蓬萊仙島的仙人是不是就是那前日闖莊的黑衣人所說的勢力生死臺。當然,不管是不是,這蓬萊仙島她都要走一趟。
鎮(zhèn)中。
“哎姑娘,來些什么?小店有......”
“不用說了。”君落做了個噤聲的手勢,鳳眸一挑,笑道:“本姑娘只想要你——”伸手一挑小二的下巴,紅衣女子走進了店里,隨手扔了一錠銀子在桌上,道:“小二的,這最近海邊各鎮(zhèn),是不是有些會道法的黑衣人活動?”
店小二咳了兩聲,趁著掌柜的沒看見,連忙裝作擦桌子的樣子收起了桌上的銀子,低聲道:“仙長說的可是生死臺的人?小的倒是沒親眼見過,只是在這茶館里來來回回聽外鎮(zhèn)人說起過,說有一些黑衣人,蒙臉,法力高強,專門為民除害,自稱生死臺門人?!?br/>
“那些人可說過生死臺在哪兒?”君落*地抬手,指尖忽地冒出一朵光,一錠銀子便落了下來,那小二眼疾手快,手一伸握在掌心,嘿嘿一笑:“小的倒是聽一個賣鹽的說過,好像是從蓬萊仙島來的;不過還有人說是瑯琊的仙門弟子。咱這離瑯琊遠,大多數(shù)人還是信第一種?!?br/>
“哦?”女子挑了挑眉:“那你信哪一種?”
店小二壓低了身子,道:“那些黑衣人夜里出海,再也沒回來過,小的內(nèi)人歸寧路上親眼見到的?!?br/>
君落莞爾一笑,直視那人的眼睛,眸中卻沒有半分笑意:“有些話該說,有些話不該說,你心里應(yīng)當有數(shù)?!?br/>
“小的有數(shù),有數(shù)。若有半句假話或說出去半句,我活該遭天打雷劈。”見女子滿意的點頭,小二剛想再討點錢,眼前忽然一花,眼前飄過一團紅影,座位上便是空空如也。他摸摸頭,看看自己袖子里的兩塊石頭,不禁疑惑:“我這是怎么了?拿兩塊石頭對著個空座兒做什么?”
店外,紅衣女子嫣然一笑,轉(zhuǎn)身欲走,卻正撞到一個白衣少女。少女被她一撞,懷里的小玩意掉了一地,不只有什么胭脂、泥人兒,還有兩本書,是《詩》和《六韜》。
“對不??!”君落連忙蹲下?lián)炱饍杀緯母蓛袅巳炱渌?,卻被那白衣少女身邊隨行的男子搶了先。君落抬眼望去,只見那人也是一身白衣,頗有些仙風(fēng)道骨,腰間別支短笛,容貌平平,卻有些眼熟。
無風(fēng)看清了地上那紅衣女子的樣子,不禁‘啊呀’一聲,驚道:“恩人?”
“你們認識?”白衣女子眉尖微微一蹙,又很快松開,只是那一刻并未逃過君落的眼睛。她把手里的書遞給少女,笑道:“三年前我途經(jīng)邙山,見到他被亂葬崗的惡鬼糾纏便出手相救,此處相見,也是有緣?!?br/>
白衣少女把書抱在懷里,恍然大悟:“原來你就是當年救下師兄的人。”
“師兄?”君落愣了愣,便聽無風(fēng)道:“此事說來話長。別過恩人后,我又經(jīng)歷了些事,最后拜在掌門門下,如今名喚無風(fēng)。這是掌門*,今日便是陪她出來的?!?br/>
“不知二位師從何處?這東海附近,據(jù)我所知,并無仙派仙宗啊……”君落有些疑惑。
白衣少女看向了無風(fēng),無風(fēng)一笑,道:“不過是個小仙門,也不在齊魯這邊,此次不過是小師妹貪玩來的,恩人自然不知道?!?br/>
“原來如此?!本湫α诵Γ骸拔疫@邊還有些事,那便祝二位在齊魯玩的開心,若有什么不便,大可來岱宗劍莊找我。在下君落,不知姑娘何名?”
白衣少女嫣然一笑:“姐姐叫我三百就好。我與無風(fēng)只是四處逛逛,姐姐無需擔(dān)心,別誤了事?!痹捯艉鋈灰活D,只聽三百繼續(xù)道:“不知為何,見到姐姐就覺得特別親切?!?br/>
她的笑容不見一絲假意,黑眸清澈,更襯得整個人如白玉一般明透。好似未經(jīng)煙火的仙子,喜歡便是喜歡,厭惡便是厭惡,在這世間太過難得。
君落也為這句話愣了一下,繼而溫柔一笑,柔聲道:“玩的開心,有事便來找我,不必拘謹。姐姐先走一步?!彼蚨祟h首,繞過無風(fēng)離開了。
那一抹紅很快淹沒于人潮中,三百收回目光,正巧無風(fēng)看了過來,她動了動唇:“岱宗山莊?是你們陸上的仙門?”
“仙門中的名門。”無風(fēng)道:“她是岱宗山莊前任龍泉劍主的弟子,也是現(xiàn)在仙門中最年輕的仙門掌門人?!?br/>
“青蓮仙?不對啊,青蓮仙不是迷谷夏氏么?”三百有些疑惑。
無風(fēng)哭笑不得:“你怎么覺得她是青蓮仙?”
“長得好看呀。”三百瞪大了眼睛,爭辯道。無風(fēng)知道她對陸上仙門知道的少,無奈一笑,揉了揉少女的頭,向前走去。
糖果鋪前,三百一邊看畫糖人,忽然又道:“真的很好看!”
“好好好,好看。”無風(fēng)附和。
三百柳眉倒豎:“誰好看?”
求生欲爆棚的無風(fēng):“你好看,特別好看,九州四海第一好看?!?br/>
白衣少女噗嗤一笑,低頭看畫糖人,眼里的柔情卻像要溢出來一般。她沒有抬頭,看不見無風(fēng)眼里,也是一樣的溫柔。
若與心上人,歲歲皆良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