歐斯特牽著韁繩，回頭望向身后高大的城堡。晨曦已現(xiàn)，城堡卻像熟睡的怪物般巋然不動。今天他將動身返回月影城。有稀稀拉拉幾個人前來送行，與其說是出于跟公爵本身的交情，不如說是出于對皇親國戚身份的敬畏。他已經(jīng)面見過國王，奧古斯特睡眼朦朧地祝他一路順風，還關心地問起他的護衛(wèi)和馬匹是否足夠，并表示需要的補給找內廷總管領取即可，接著便打著哈欠將一切交給手下去辦理。送行的人里包括尤金大人和巴登大人，尤金做事一向周到，至于巴登，歐斯特很好奇他為什么要來，大概想親眼看著自己這個大麻煩離開好回去稟報國王？此外還有幾個頭銜長長的老頭子，歐斯特跟他們中的大多數(shù)只有一面之緣，就是今天的這一面。他們居然肯為了一個陌生人離開溫暖的被褥，或許只是因為老年人醒得太早又無事可做。歐斯特不無惡意地揣測著這些人的動機，表面上卻維持著友好的禮節(jié)，畢竟全靠他們撐場，王后哥哥離開時的場面才不至于太難看。

    ”大人的坐騎不錯啊?！闭f話的是尤金男爵，他笑意盈盈地輕撫著歐斯特坐騎的馬背。這是一匹健壯的駿馬，周身雪白，臀部和后腿夾雜著一些灰黑色。

    ”我叫她泥點。“

    ”泥點?！坝冉瘘c點頭，“恰如其分的名字。”他回頭看向歐斯特的隨行人員，“您就只帶這幾名護衛(wèi)？我聽說最近好多村莊遭了災，吃不飽飯的泥腿子跑出去打家劫舍，路上不怎么太平啊?！?br/>
    ”沒關系。他們都跟隨我很久了，我對他們的本事信得過?！?br/>
    ”恩，那就好，您可以再找巴登大人抽調幾名人手來保護您。我聽說他麾下高手如云啊?！庇冉鸪偷堑姆较蚺伺?，后者正百無聊賴地擺弄著劍鞘。

    “不用了。還是謝謝爵士您，我能順利回家多虧您大力相助?！?br/>
    “我？”尤金搖搖頭，“我沒做什么，只是說了一些誰都會說的話?！?br/>
    歐斯特翻身上馬，“那么就此別過了，爵士。”

    ”希望您一路平安！”尤金揮了揮手，“你們精靈有句話怎么說的？山水永相逢！”

    歐斯特騎馬像城門奔去，身后的護衛(wèi)緊緊跟上。衛(wèi)兵放下了吊橋，好讓公爵的隊伍順利通過。歐斯特又回頭望了一眼送行的人群，有人還呆呆地站在原地，有人已經(jīng)折返回去。莉雅沒在其中。那是自然的，她昨天就說過不會出席?；蛟S她正在哪扇窗戶后面目送著自己離開呢。想到這里，歐斯特一咬牙，催動馬匹，一騎絕塵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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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歐斯特離開王宮已有兩天，國王索性大大方方地跟情婦同居起來。自從舞會結束，他就再沒見過王后的身影。反正她已經(jīng)答應按照國王所說的去做，給她點時間也未嘗不可。奧古斯特甚至憐憫起妻子來，說到底，她也沒做錯什么?？杀绕饘ν鯂^承人的渴望，那點憐憫也算不得什么了。塞布麗娜自從知道自己有望取代莉雅的位置后，對國王極盡奉承之能事，在床上尤其如此，搞得國王夜夜笙歌，上朝都頂著個黑眼圈。

    這一晚，照例一番顛鸞倒鳳后，國王沉沉睡去。他看到了妻子，身穿新娘的白紗，雙目深陷，面色比以往任何時候都蒼白，不聲不響站在他的床前。他大聲呵斥她離開，卻發(fā)不出一點聲音來。她走近，掀開帷帳，把冰冷的雙手放在國王肥胖的脖子上，用力掐了下去。國王的喉頭咯咯作響，喘不過氣來，他想掙扎，身子卻像被巨石壓住一樣無法動彈。他只能一直盯著妻子的臉看，她原本有一雙紫色的眼睛，現(xiàn)在卻成了紅色，她的嘴唇發(fā)黑，她甚至發(fā)出一種可怕的笑聲，咕嚕咕嚕的，就像被食物卡住嗓子的人。妻子是如此可怕，國王想閉上雙眼，她的臉卻變得更大更近了。他感到一陣絕望，這時，身旁傳來一聲清晰的咳嗽聲。國王的身體一下子變輕了，他又能動了，掐在脖子上的那雙手離開了，莉雅的身形像晨間的輕霧一樣消散。她駭人的笑聲卻在耳邊重復不停，“我會回來”“我會回來”，那聲音有節(jié)奏地響著，如同一首催眠曲，在國王腦中嗡嗡地響個不停。

    “閉嘴！”他大喝一聲，聲音驟然而止。國王恐懼地環(huán)顧四周，他仍然好端端地呆在床上，情婦蜷成一團，像只貓一樣睡著。床簾好好地拉著，還是睡覺時的樣子。沒有莉雅，沒有任何人。只有風。

    “陛下？”聽到聲音，塞布麗娜揉揉眼睛，醒了。她用手臂撐起半個身子，“您怎么了？我聽到您在大喊?！?br/>
    “莉雅?！眹跤袣鉄o力地說。

    “什么?。　比见惸纫浑p柳眉倒豎，用力推了國王一下，”現(xiàn)在就開始想她了？男人真不可信！“

    “不是?！眹跸虢忉專瑓s不知怎么說好，只好焦急地摸著脖子。

    “天吶，陛下！您的脖子怎么這么紅？”塞布麗娜小心地移開國王的手，發(fā)現(xiàn)上面有幾道紅紅的印子。

    ”是莉雅，莉雅來過了，莉雅要殺了我！”國王歇斯底里地喊叫起來。

    塞布麗娜疑惑地向四周看看，“您夢靨了吧，陛下！如果有人來過，我肯定會聽到的。您看，門關得好好的。再說，門口還有衛(wèi)兵吶！”

    國王不安地環(huán)視四周，自言自語道：“只是個夢？”他冷汗涔涔，渾身如同被涼水浸過一般。

    ”就是這樣?！叭见惸葦堊∷募绨?，重新服侍他躺下：”睡吧，陛下。您是太累了?！?br/>
    ”莉雅她……“國王仍然不肯閉上眼睛。

    ”睡吧，睡吧。不放心的話，您明天差人去問一聲不就好了？“塞布麗娜打了個哈欠，翻過身去，不一會兒就發(fā)出了均勻的呼吸聲。

    這一夜國王一直處于半睡半醒之間，打個盹兒，就覺得床前有人影晃動。睜開眼睛，卻空無一物。好不容易熬到天亮，他趕緊叫來護衛(wèi)，問他們昨晚看見什么人沒有，護衛(wèi)一臉茫然地說連只耗子都沒看見。他又問起王后，他們說她不曾離開自己的房間半步?！皢枂査眹踅衼黼S從，問什么呢？問她是不是想殺了自己？國王揮揮手，打消了這個荒唐的念頭?！敖兴碗抟黄饋沓栽绮汀！弊酝鹾罅鳟a后，兩人就不曾一起吃過飯。眼下，國王急切地想見到她，并非出于思念，而是出于恐懼。

    許久，也許有一頓飯那么長。國王正欲發(fā)作，他派出的隨從回來了，身后還跟著王后的侍女和新來的御醫(yī)?！巴鹾竽兀俊眹醪话驳貑?，這三個人的到來，讓他心中的不祥的預感擴大了。侍女第一個跪下來，抽抽噎噎哭個不停。

    ”朕在問你話！“國王不耐煩地說，“一大早就知道哭哭哭，真是晦氣！”

    ”陛下恕罪！”一旁的隨從代為回答，“她嚇壞了。得到陛下的旨意后，我去面見王后?，旀眠_小姐說王后還沒起床，她去叫叫看。隨后我聽到她驚叫一聲，就不顧君臣之禮沖了進去。我看到……我看到王后殿下和衣躺在床上，渾身穿戴得整整齊齊，腳上穿著鞋子，手里還拿著一束百合花，就那么一動不動地躺著。我走近前去試著叫她，她一點反應都沒有。然后，然后，我試了試她的鼻息，真神原諒我！然后我們叫來了御醫(yī)，他也無能為力?！彪S著他的話語，侍女的抽噎聲更大了。

    ”陛下，我們在王后的床上發(fā)現(xiàn)了這個?！庇t(yī)雙手捧著一個小東西，戰(zhàn)戰(zhàn)兢兢地說。他剛接替了倒霉前任的位置，就遇到了這種晦氣事，心情想必好不到哪去。

    ”這是什么？“國王皺著眉頭注視著御醫(yī)手中的小瓶，他們說的話他都聽到了，卻無法理解。

    ”雖然不能百分之百肯定，我相信這是永眠之水。您看，里面殘留著乳白色的液體，聞起來……“

    ”這到底是什么？“國王不耐煩地打斷了御醫(yī)的賣弄。

    ”回稟陛下！這是一種安眠藥水，一滴可以幫助睡眠，但如果喝掉這一整瓶的量，恐怕會永遠都醒不過來?！坝t(yī)囁嚅著說。

    ”荒唐！“國王來回踱步，“真荒唐！你是說朕的王后用這種藥水殺死了自己？”

    ”我沒這么說?！庇t(yī)縮了縮脖子，“殿下也可能是誤服?！?br/>
    ”穿戴整齊地喝完一整瓶睡前飲料么？”國王苦笑，“滾，統(tǒng)統(tǒng)給我滾下去！出了這個門，關于藥水的事兒，一個字也不準多說！否則把你們的舌頭割了喂狗！”

    三個人唯唯諾諾退下去。留下焦慮的國王。他先是憤慨不已，咒罵著死去的王后，咒罵著她的家族，咒罵著她給他帶來的麻煩。接著他想起了昨夜的夢，想起她長長的指甲掐進肉里的觸感，想起她的紅色的眼睛，想起她的聲音，他突然捂住耳朵，尖叫著將身體縮成一團。

    “我會回來?！彼谒叺驼Z，聲音中帶著徹骨的寒意?；貋?，回來，回來。風敲打著窗戶，嗚咽不已。手機用戶請瀏覽閱讀，更優(yōu)質的閱讀體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