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用他的人”,便是疊翠樓主。
趙錢帶著墨貞一拐過山谷里的這個彎道,便發(fā)現(xiàn)面前站了一個青衣老者,一身青色法衣有細竹紋路,手執(zhí)青色拂塵,容貌和藹安詳,不過特異之處是他的長發(fā)、胡須也是青色的,整個人從上到下一身青綠,要不是臉色正常,簡直就是個竹子精。
“在下疊翠樓主知安叟,歡迎道友蒞臨。請問道友是……”
趙錢施禮:“江南文山里社神趙錢?!?br/>
老者微微點頭,側(cè)身舉步抬手引道:“趙大人請?!?br/>
趙錢隨他往里面走去。心里正暗道:這疊翠樓主說是神秘非常,在這毛尖會上倒平易得很,還親自出門來迎接……
結(jié)果話沒說完,身后原來老者站的地方又出來一個老者,趙錢才知道這老者也是虛幻的。這一瞬間他才突然意識到,自己跟墨貞沿著山谷走勢拐過來,卻還是在一個十分相似的山谷里,剛才那個糟老頭說“拐過去就是疊翠樓”,可這也沒見樓???
于是他道:“請問樓主,這是什么地方?還有多久能到?”
他問的也巧妙。這里是幻境,他沒有點破,只問“這是什么地方”,老者便可以回答這幻境模擬的是什么地方,或者幻境之外真正的地方是哪兒;他問“還有多久能到”,老者也可以回答那疊翠樓還有多遠,或者毛尖會什么時候開,怎么個開法。這樣問得含糊,就能從老者的回答里推測出很多事情來。——不只是回答的內(nèi)容,還有回答本身。
然而老者卻道:“這是大人心里。如此平凡,可見大人心思不在毛尖會上。趙大人心思不在毛尖會上,便入不得會?!?br/>
趙錢一驚。老者說得對,他的心思還真不在毛尖會上。剛剛殺了東祁內(nèi)門弟子,羅榕還不知藏在哪里,他怎么可能把心思放在什么毛尖會?
然而他還是來了??伤麃淼哪康?,不是“參加”毛尖會,更多地是“觀察”毛尖會。劉老六說毛尖會只請奇人,趙錢想看看這些奇人都是怎么個奇法。而且劉老六嘴里的奇人,在趙錢心里還有一重身份,那就是“人才”。他現(xiàn)在需要人。跟東祈仙山鬧成這樣,更急切地需要人。為了毛尖會的神奇,為了毛尖會上可能結(jié)交的人才,他才放著羅榕在外面不管,先來赴此會。
結(jié)果會場還沒見著,自己的心思已經(jīng)被人家窺破了。
不過他沒有接話,而是轉(zhuǎn)而不相干地道:“這幻陣,是樓主所布嗎?”
“是?!崩险吆唵蔚氐?,頭也不回。他們倆加上墨貞,三人前后各離幾步在這風景平平的山谷里走著,山谷盡頭似乎就在前面不遠,可就是走不到。這幻境,也不知道要走多久。
“竹葉為符,大陣問心,樓主真乃奇人?!壁w錢也不著急,他知道著急也沒用。
“想破此陣,扔了那竹葉符便可?!?br/>
這時墨貞又突然插話道。老者聽了腳步一停,回過頭來,細細打量一遍墨貞,眼中似乎露出疑慮,卻沒有問什么,只道:“這位道友說得對。那竹葉符便是此陣陣眼,趙大人若不愿在此流連,便可破陣而去。”
破陣而去?言下之意便是如果就這么走了,毛尖會就參加不成了唄?這毛尖會神神秘秘的,還挺牛氣,非得人虔誠向往不可?
趙錢心里想著,卻當然不能就這么走了。于是他笑道:“這山谷平凡,疊翠樓不見,是我心中蕪雜。只因近日俗務(wù)纏身,不得解脫,匆匆來訪,故而如此。對毛尖會不敬,還請樓主海涵?!?br/>
“以趙大人境界,也會俗務(wù)纏身?不到兩年炁滿周天,關(guān)元大成,更兼掌握中成法門,此等心性,又有什么俗務(wù)能纏上?”
“身為仙官,立足俗世,怎能避免。”
“雖為仙官,卻是修士,趙大人就不想清靜飄然嗎?”
“雖為人仙,卻是修士。樓主又何必折騰什么毛尖之會,搜羅奇人,暗中窺伺,不嫌不夠清靜飄然嗎?”
趙錢反唇相譏,老者聽了卻哈哈大笑:“大人所言甚是!在我眼中你那些仙官職責是俗務(wù),可在你眼中或許我這毛尖會才是俗務(wù)。各有所好各有所需,我請大人赴會,大人肯撥冗前來,已是賞臉,是我這個老頭子自命清高了。——大人,請!”
老者話音一落,周圍景色驟變!原本真實無比的山谷,連帶他自己,都忽然變得飄搖虛妄,宛如化入霧中。接著山風一吹,霧氣飄散,其后真景,卻是一片竹林中的竹制小樓,只有三層,底層大逾百坪,有柱有頂而無墻。四周竹林疊翠,樓中席地鋪著蒲草麻團,已經(jīng)或疏或密地坐了十幾個人。
中央位置擺著一副棋盤,左右一對蒲團上,兩個人正在對弈。其中之一便是那竹子精似的老者,另一個也是老者,只是黑發(fā)無須,面容只有五十多歲光景,身著白色道袍,高冠絳配,瀟灑飄然。
趙錢現(xiàn)身的地方在竹樓外,但現(xiàn)身之時已經(jīng)發(fā)現(xiàn)竹樓中所有人都定定地看著自己,連那兩位老者也停止對弈,同時站起來,青衣老者先道:“趙大人,方才多有失禮。這便是毛尖會,大人請入座?!?br/>
趙錢乍離幻境還有些恍惚,未及挪動腳步,便聽那白衣老者也笑道:“初入毛尖會,便能讓疊翠樓主自開問塵大陣,真是前所未有。趙大人果然不凡哪!——呦,還帶著美人赴會,也是少見,佩服佩服!”
趙錢邁步,與墨貞一齊往樓中走去。卻聽座間有人道:“少見嗎?你個林機老色鬼哪次赴會不帶美人?這次也好,碰上同道中人了。不過趙大人這位美人,比你的可是……”
“哈哈哈,可不是!林機老兒,見如此絕色,你今后可還有臉帶你那些塵世姬妾來毛尖會了嗎?”
“閉嘴!你們這些紅眼兔子,我的塵世姬妾比不上趙大人這位紅粉知己,也比你們家的黃臉婆強!”
說話的這些人一個個仙風道骨,氣質(zhì)超塵,卻像村里的閑漢般隨意斗嘴,分明都是熟人。趙錢也不以為忤,笑咪咪地走進竹樓揀了處蒲團坐下,墨貞修長的身影侍立其后,一身黑衣,如冰似雪。
“還有幾人未到,請趙大人稍待?!?br/>
那綠衣老者疊翠樓主沖趙錢簡單地說完這一句,便坐回棋盤前,跟那白衣的“林機老兒”繼續(xù)下棋去了。同時樓外竹林中忽然飄出一名綠衣侍女,手托茶盤盈盈而來,直至趙錢座前,屈膝跪坐,然后熟練地洗泡斟茶,動作柔美悅目,不時趙錢周身已茶香縈繞。這茶應(yīng)該就是極品毛尖了,趙錢倒知道此茶珍貴,也懂些品茶的門道,可自他進樓坐下,周圍的人便恢復各自的狀態(tài),有的打坐有的交談有的遠望,各干各的,也沒人看他。他又不真是那清雅的人,所以也懶得裝樣子去。
這時見綠衣侍女斟完茶,他便只禮貌地一點頭,也不喝。綠衣侍女站起身來沖他一福算是告辭,卻對身后的墨貞道:“這位姐姐,竹樓中只留受邀之人,姐姐可隨我來,林中自有歇息處?!?br/>
趙錢確實見在座眾人都是形單影只,沒有帶侍從的,于是以眼神示意墨貞聽從安排。墨貞轉(zhuǎn)身離去,座間卻有好幾道目光都盯著她看了許久,那樣子也不像在欣賞她的美貌。
趙錢知道墨貞身上肯定有故事,或許驚天動地也不一定。但都過了八千多年,再驚天動地的故事也得消散了吧。這些人好奇墨貞,或許是發(fā)現(xiàn)了她不是人仙也不是地仙,但這毛尖會連妖鬼魔修都請過,應(yīng)該不會有什么不妥。
于是趙錢沒有在意。就這樣等了大半天,直到天黑,也沒有一個人再出現(xiàn),可樓中眾人,也沒有動彈的意思,甚至問都不問一句。這毛尖會神秘如此,可偏偏清逸飄然,又不會讓人覺得古怪詭異。整個情形給人的感覺,好像是那種挺高級的會所俱樂部之類,雖曰集會,可根本不會像一般開會那樣,讓你干這讓你干那,根本就是個開放性的party。樓中眾人,趙錢也看出來有生有熟,認識的就不時低聲交談一番,不認識的也沒人打擾。有的人干脆就盤膝而坐閉目修行,如在自家洞府。
“雖然有些浪費時間,不過這才是仙人氣息??!”于是趙錢嘆道,“其實我也想這般逍遙自在,好不容易修一回仙呢!看來以后還是少糾纏些俗務(wù)吧?!?br/>
趙錢這時才算體味到仙道逍遙是個什么感覺。其實他來大衍洲畢竟時間不長,因為仙官身份,所接觸的人、事又都不離俗務(wù)。大衍洲修士眾多,修真界復雜,說白了就是個“仙俗世”,這也是人情世故必然所致。不過就像俗世間也有高人一樣,修真界自然更有真正的逍遙仙人,眼前疊翠樓中眾人,便是這樣一群吧!或許能管他們叫“仙人中的仙人”了。
趙錢正暗自感慨,忽然見樓中央棋盤旁的兩人都站起身來。他們這一局棋不知下了多久,不過好像終于下完了。只聽那疊翠樓主道:“不過是手談消遣,林機你落子這么狠,怪不得沒人愿意陪你?!?br/>
那林機老兒卻哼哼笑道:“下棋不求贏,有啥下頭?你這毛尖會不開也沒有其他事干,我可閑得無聊。”說著卻突然看向趙錢這邊,一招手:“趙大人,陪老兒下一盤如何?”
樓中眾人的目光又一下集中在了趙錢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