槐樹灣一帶農(nóng)村家家戶戶都有門樓子。所謂門樓子就是每戶人家的院子往往都是用泥或磚壘成墻，再在堂屋的正前方開個院門，門上方砌成屋脊形狀，不僅可以增添裝飾效果，還可以遮風擋雨或夏季納涼，遠看像座城門闕，當?shù)厝怂追Q為門樓子。有錢人家的門樓子做得會很氣派，門大多用銅板或鐵板做成，差一點的也是用漆成黑色的木板門，再在門外兩邊一左一右放兩個石獅子，以示威嚴。沒錢人家就用蘆葦或高粱秸編個門掛在門框上，再在門上擰塊鐵絲往門框上一插，權作門用。這種門當然是只擋君子不擋小人的。不過，農(nóng)村狗多，擋狗還是挺管用的。

    甄寶旺擁有兩條黃花船，家境還算殷實。整個甄家莊除去甄府，就應該數(shù)他有實力了。可是，甄寶旺家的門樓子卻是兩扇黑漆漆的木板門，按理說他早就應該換個銅門或鐵門了，可是甄寶旺為人比較小巧，用現(xiàn)在流行的話說叫低調(diào)，所以砌個門樓子還是茅草做的頂，一點都不張揚。

    他輕輕地敲了兩下門，沒人應，估計桂香帶孩子睡著了。他又不敢使勁敲門，生怕聲音大了，吵起狗叫，被左鄰右舍聽到，再惹出些事端來，所以他不再敲門，而是找了處易于攀爬的地方，一個筋斗翻過墻頭。

    他忍住咳嗽，走到窗前，輕輕叩了兩下窗欞。

    “誰？”桂香在屋里非常警覺地問。

    “他娘，是俺，開門?！闭鐚毻鷫旱蜕らT說。

    門吱呀一聲打開了。

    “他娘！”

    “他爹！”

    兩人相擁而泣，卻都不敢出聲，一來怕鄰居聽見，二來怕吵醒孩子。

    甄寶旺剛想說什么，卻不爭氣地一個勁地咳嗽起來。

    “怎么了？生病了？”

    “沒，沒什么。”甄寶旺不想告訴桂香，怕她擔心。

    “不行，俺得看看?！?br/>
    桂香說著，重新關了堂屋門，回到臥室，找了根火柴，將燈點亮。當她端著燈走到堂屋時，嚇得差點將燈跌落。面前站著的人是自己的男人嗎？怎么可能！自己的男人可是個叱咤風云的船老大，怎么幾個月不見就瘦成這樣？

    桂香眼淚刷地再次流出來。如果說剛才是因為久別重逢，高興而泣，那么現(xiàn)在就是因為心疼，痛苦而泣了。

    “甭哭，這樣會…吵醒…孩子的?！闭鐚毻雱褡约旱南眿D，可是因為咳嗽，說話只能斷斷續(xù)續(xù)。

    桂香給寶旺捶了半天后背，然后說：“他爹，你先歇一歇，俺給你做點吃的。”說完，桂香鉆到鍋屋里，燒了些開水，在斗里摸了半天，摸出兩個雞蛋，打成蛋花，端給甄寶旺。

    “他爹，蛋花止咳，你先喝了吧?！?br/>
    待寶旺喝完蛋花，桂香接著問：“他爹，你告訴俺，你生的是啥?。俊?br/>
    甄寶旺這才把被抓之后的事情從頭到尾跟媳婦說了一遍。

    當說到眼睜睜看著“二定”像“小滿”一樣沉入海底時，甄寶旺幾度哽咽，說不出話來。隨著兩條黃花船相繼沉沒，這個家肯定就要敗落了，他覺得對不起媳婦和孩子，也對不起死去的爹爹，沒能守住家業(yè)??！

    寶旺還在啜泣時，忽然從里屋傳來嬰兒的啼哭聲。

    寶旺有些發(fā)楞地看著桂香，桂香這才像想起什么似的說：“你看看俺，光顧著哭，快進來看看你兒子?！?br/>
    倆人打燈走到里屋，桂香從床上一把抱起哭得正酣的小兒子，把***往他嘴里一塞。說來也奇怪，一秒鐘都不用，孩子哭聲嘎然而止。

    “沒奶水，孩子餓才哭的?！惫鹣憬忉屩f。

    “哎……”甄寶旺剛想說什么，一陣劇烈的咳嗽讓他喘不過氣來。隨之，一口鮮血噴口而出。

    桂香抱著孩子，早已嚇得魂不附體：“他爹，他爹……”

    寶旺一邊抹了抹嘴唇，一邊說：“沒事，不要擔心?！闭f完，就再也沒有力氣站著了，一下子癱倒在桂香身邊的床上?；蛟S因為太累，或許因為身體太虛弱，或許因為家太溫暖，不一會兒甄寶旺竟然呼呼睡著，還打起了呼嚕。

    一夜無話。

    翌日，寶旺還在熟睡時，秀秀吵醒了他。因為秀秀醒來后，發(fā)現(xiàn)床上多了個大男人，可是她根本不認識他，所以就一個勁地推他，攆他走。

    寶旺笑笑說：“秀秀，俺是爹爹，快喊爹爹！”

    “你不是爹爹，你不是爹爹！”秀秀很倔強地說。

    “俺是爹爹呀。”

    “爹爹胖，你不胖！”

    “哈哈……”童言無忌，寶旺無話可說，只能勉強自己笑起來。

    桂香訓斥秀秀道：“秀秀，不要胡鬧，爹爹生病了，你要乖點！”

    秀秀這才停止對甄寶旺的敵意。

    桂香關照秀秀道：“秀秀，爹回家了，不能跟外人說，這是秘密，聽到?jīng)]？”

    “為什么不能跟外人說？”

    “不能說就不能說，你記住就行了?！惫鹣阌行┎荒蜔┑卣f。

    “哦……”秀秀似懂非懂地哦了一聲。

    就這樣，甄寶旺在家平安過了一個月。一個月里，甄寶旺身體時好時壞，好的時候，他能下地幫桂香在院子里干些粗活，偶爾還能跟媳婦親熱一番；壞的時候，就只能躺在床上，眼見媳婦忙得不可開交，卻一點忙都幫不上，唯一能做的就是桂香拿著杜軍醫(yī)給他開的方子四處抓藥時，他能幫瞅一眼三個孩子。

    一天晌午，秀秀哭著從外面回來了。

    桂香問：“秀秀，怎么了？誰欺負你了？”

    秀秀嗚嗚哭著就是不說。

    寶旺哄秀秀道：“秀秀乖，告訴爹，誰欺負俺家秀秀的？爹去幫你揍他?！?br/>
    寶旺不說這話還可以，秀秀一聽這話，哭得更加傷心了，一邊哭一邊打著屈疙瘩說：“有個大哥哥打俺，說俺爹死了，是讓鬼子給打死的。俺就告訴他，俺爹沒死，在家好好躺著，娘說這是秘密，不讓說?！?br/>
    “?。啃阈?，你是這么說的？”桂香想打秀秀，被寶旺護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