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青棠在茶樓的一個角落里坐著,一個丫頭過來拍她肩頭,“霍姑娘怎坐在這里,走,樓上請?!?br/>
來人是芳兒,跟著柳絲絲的丫頭,她說:“姑娘不必拘謹(jǐn),這茶樓的掌柜是個牢靠人,不會胡亂說話的,姑娘大可放心?!?br/>
霍青棠看了周圍一眼,邁步上了茶樓,她才跟著芳兒上去,下頭就進(jìn)來了兩個人,一個長辮子姑娘,還有一個滿頭小辮子穿瀾衣的人,兩人都很年輕,小二瞧見他們,道:“二位喝什么茶,本店什么茶都有,還有多種點心,供君選擇。”
長辮子姑娘道:“小葉烏龍來一壺,再來一點醋,我家少爺用來兌茶喝的。”
小二笑著退下去了,嘴里嘀咕,“好奇怪的人,沒見過還有喝茶要兌醋的。”
掌柜的跟著瞧了一眼,那少年衣著鮮艷斑斕,又梳著滿頭小辮子,看著非蒙非漢,他說:“客人要甚么你只管上,哪里來這么多的廢話!”
霍青棠跟著芳兒上了茶樓二樓,撩開雅間的簾子,柳絲絲就坐在里頭沏茶,見了霍青棠,她說:“這才幾日,霍姑娘這是第二次尋我了?!?br/>
“青棠知道柳姑娘貴人事忙,青棠并不會叨擾柳姑娘太久,青棠只想問一聲,負(fù)責(zé)青棠婚事的媒人是哪一家?”
霍青棠直入主題,柳絲絲脧了她一眼,“霍姑娘意欲如何?”
青棠就在門口站著,柳絲絲嘆了口氣,“罷了,告訴你也無妨,就是霍大人的大舅子,也就是霍姑娘你的掛名舅舅,張士洋。你的婚事從蘇家換成關(guān)家,聽說就是他保的媒,關(guān)家富貴,霍大人也是為了你好......”
“多謝柳姑娘?!?br/>
“霍姑娘,木已成舟,你就是如今去求霍大人也來不及了,聽說你們兩家都準(zhǔn)備交換庚貼了。”
霍青棠臉色煞白,柳絲絲嘆息:“晌午些的時候,有人見你那個掛名舅舅出了城,或許就是去蘇州城也說不定?!?br/>
柳絲絲話畢,霍青棠轉(zhuǎn)身就走,芳兒見到霍青棠走得迅急,在后頭道:“霍姑娘,你這就走了,還沒喝杯茶呢......”
霍青棠自樓梯上下來,一陣風(fēng)一樣穿過大堂,直接往城門方向奔去。伊齡賀低著頭往茶水里倒醋,林媚春拍他手臂,“少主,那個......”
伊齡賀抬起頭來,媚春指著青棠背影,“那不就是霍姑娘?”
霍青棠疾步地走,她抿著嘴唇,腳步不停,經(jīng)過柳絲絲的佐證,她幾乎可以確定就是張家謀害了霍青棠的性命。
原本的霍青棠先被霍水仙打了一頓板子,接著重病,然后張家借了黃鶯的手將混著鐵銹的傷藥送過來,霍青棠若是用了藥,就永遠(yuǎn)活不過來了。
屆時若東窗事發(fā),也有黃鶯直接頂包,這張家真是絕好的算計。他們先是謀害霍青棠的性命,后見一事不成,如今便改了路子,反而來算計霍青棠的婚事。
若是霍青棠身亡了,霍水仙則會徹底拋開過去,轉(zhuǎn)而投向張家的懷抱。日后只要是霍水仙的,都是張氏的,是張氏的,也就都是張家的。
若是霍水仙氣運好,史侍郎還肯眷顧他,那便是再好不過了。
不論是霍家的物件還是人,張家都瞧上了,他們既瞧上了霍水仙的一身官服,也瞧上了霍水仙背后所倚靠的官運。
只要霍青棠死了,就一切都是順利的,張家便完完全全拿住了霍水仙這個空殼子。而張家的主導(dǎo)者,便是張氏嫡親的哥哥,便是唆使霍水仙私下里給霍青棠定親的人,張士洋。
青棠雙手捏在一起,是,霍青棠死了,可她活了。陳七活在了霍青棠身上,她們活成了一個人。
“喂”,一只手搭在青棠肩膀上,青棠捏住那人的手就往前面摔,那人反應(yīng)倒快,一個側(cè)空翻就穩(wěn)穩(wěn)站在了青棠身側(cè)。
媚春從后頭跑過來,“霍姑娘,你......”
青棠抬起眼眸,“媚春?”
林媚春指指青棠身側(cè),“喏,我家少主?!?br/>
青棠臉色放晴,露出笑容,“你們怎么來了?”
媚春呶呶嘴,“還不是聽范家那位說霍姑娘你回了揚州城,我家少主不放心你,非要跟過來看看。不過我們都來了兩天了,今日才撞見你?!?br/>
青棠轉(zhuǎn)身看伊齡賀,那人手指撫她額頭,“皺甚么眉,遇見煩心的事情了?”
媚春在后頭‘吱吱’笑,“少主,你不聲不響追過來,只怕把霍姑娘嚇到了。”
伊齡賀低頭看霍青棠,“我嚇到你了?”
青棠搖頭,“沒有。我......”
霍青棠欲言又止,伊齡賀道:“你知道我最不耐煩見到你這個樣子,有什么話直說,要什么也直說?!?br/>
媚春在后頭幫腔,“是啊,霍姑娘,就算你想要天上的月亮星辰,我家少主也會想辦法給你弄下來的。”
青棠看伊齡賀,目光沉沉,“我的婚書庚帖在一個人身上,我想把那個人截下來。”
青棠道:“但是以后要得罪關(guān)家,就是蘇州城那個關(guān)家,你久居蘇州,日后......”
伊齡賀盯了霍青棠一瞬,他也不說話,反倒是媚春道:“是不是關(guān)絲絲家?哎,我家少主和他家本就......”
青棠害怕連累伊齡賀,伊齡賀已經(jīng)吹了一聲口哨,一匹漆黑的駿馬從街角躥過來,伊齡賀一腳跨上去,青棠仍在原地站著,伊齡賀低頭看她,“還不上馬,等什么?”
那兩人騎著驚寒走遠(yuǎn),媚春在后頭道:“少主,我馬上就跟上來?!?br/>
張士洋是個商人,并且是個很成功的商人。他經(jīng)營的張家綢緞莊在揚州已經(jīng)無人不知無人不曉,而他的妹妹嫁給了目前揚州府內(nèi)最有實權(quán)的人。如今霍水仙已經(jīng)在揚州府打開局面,他的張家亦會逐漸根深蒂固,成為揚州第一富戶,直到再也無人可撼動。
他的手上戴著一枚黃色火鉆戒指,這是他從一個法蘭西商人手里買回來的,戒指是淡淡的金黃色,若在太陽底下一照,各個切面直可晃瞎周圍人的眼。
張士洋坐在高抬大轎里,他的手在轉(zhuǎn)動掌上戒指。這大好的日子,實在愜意,張家在揚州城里賺得盆滿缽滿,若是能將生意做到蘇州去,那豈不是教人愈發(fā)歡喜。
張士洋的身子微微往軟枕上靠了靠,如今日子的確痛快,只是還剩下個眼中釘,這眼中釘一日未除,那霍水仙的也不能完全算是張家的,史家的更不能算是張家的了。
他之間撫著火鉆戒指,心道,那個丫頭倒是命硬,下狠藥都弄不死她,反倒讓她趁著機(jī)會跑出了揚州城,日后若要動手,可就麻煩了。
張士洋一雙精明算計的眼睛瞇了瞇,哼,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廟,只要霍水仙一日是他妹夫,霍家的一切就都是他的,也只能是他張家的。
霍青棠靠著史家那位又怎么樣,一個丫頭片子,婚事還不是得聽她親爹的,她親爹又得聽自己的。想到這點,張士洋嘴邊浮起掩不住的笑容。
他越想越得意,喉嚨里的笑意簡直止不住,這趟去蘇州府交換婚書,事成之后,再哄的關(guān)絲絲將他手里的那塊地轉(zhuǎn)賣給自己,自己接手后在蘇州府開上十家八家家綢緞莊,請上幾個知名繡娘坐鎮(zhèn),焉知不會再狠狠賺一筆。等到那時,張家綢緞莊譽滿江南,他張士洋就再也不是一個小小揚州城里的張富戶了。
張士洋心間一動,看來霍青棠那丫頭活著也不是一絲好處都無,起碼她同她那個蠢貨老爹一樣,還有個好皮相。
看,就是在婚事這一樁上,都格外值錢。
軟轎晃晃悠悠,張士洋瞇著眼,這如意算盤打一打,真是教人開懷。
外頭有馬蹄聲,他從窗口掀開厚簾子看一眼,看見一匹駿馬擋在前頭,他問轎夫,“來者何人?”
他左邊前頭的轎夫回他:“老爺,沒有人,只有一匹馬?!?br/>
張士洋來了興致,“馬兒?是甚么馬兒這么有靈性,我倒要看看。”
轎夫停了轎子,張士洋入眼所見就是一匹雄健威風(fēng)的神馬,他是個商人,是個徹頭徹尾的商人,愛算計,愛占便宜,見到無主的東西就想順走,他沒有任何歸屬意識。
在見了周身通黑的驚寒之后,他覺得自己成了伯樂,發(fā)掘了一匹千里馬。眼下,這匹千里馬沒有主人,那自己豈不是就成了它的新主人?
張士洋去拉馬兒身上的馬韁,那馬兒脖子一擺,便晃了過去。
馬有靈性,張士洋愈發(fā)覺得此馬非同凡響,他正要去牽馬,驚寒撒腿就跑,張士洋立即追了上去。張士洋眼睛一瞇,他看好的東西,還沒有從他手中漏過去的。
此地已經(jīng)出了揚州府城門,正是官道外的一截小道上,驚寒的出現(xiàn)讓張士洋花了眼,等他隨著驚寒越跑越遠(yuǎn)的時候,才覺出不對勁來。這馬兒如此聰明,皮毛也干凈,身上還有馬韁,怎會是匹無主之馬。
張士洋回頭想走,已經(jīng)晚了,他回身之時,一個穿古怪衣裳的小辮子擋在他了身前。
壞了,這是要被打劫了,真是欲做賊遇上賊!張士洋反應(yīng)過來之后,立即從袖中摸了兩個小小銀錠子出來,口中道:“這位好漢,如今快要過年,好漢也只是求財,弄出人命就不好了。來,我這里有些碎銀子,好漢拿去花,也好過個年。”
見伊齡賀一動不動,張士洋又摸出一個大些的元寶,“好漢,我身上只得這些現(xiàn)銀子,若是不夠,好漢隨我走一趟,我讓人再給好漢多一些銀兩可好?”
張士洋唧唧歪歪,伊齡賀反手劈在他脖頸上,哼一聲:“這是誰?”
霍青棠從后頭走出來,道:“我繼母的兄長,他拿了我的婚書?!?br/>
說罷,霍青棠就蹲下來搜張士洋的衣裳,伊齡賀攔她的手,“省得你回去洗手,我來?!?br/>
伊齡賀幾下將張士洋的大氅錦袍扒得精光,他挑起一個大紅灑金的錦袋,“是不是這個?”166閱讀網(wǎ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