突然，明臺捧著雜志，靠到明樓身邊來：“大哥，我要買這款襯衣。”明樓偏著頭看了看：“款式不新奇啊……還有點(diǎn)保守?！薄氨Ｊ夭沤?jīng)典呢。”明臺看著雜志，“我喜歡配送的袖扣，指南針的，有個性?！薄昂每磫?？”“我喜歡?！薄班牛瑑r格也好看?！泵髋_不高興了：“買不買??？”“買，買。”明樓說，“阿誠，你看看明少爺挑的這款，要不，我也買一套。”“不行。”明臺斷然不允，“你不能買?！薄鞍?？”“我討厭跟人撞衫，阿誠哥也不準(zhǔn)買這款?！薄昂?，好。阿誠你記著，明天去巴黎時裝店給明臺訂制兩套，再多配一副袖扣，他喜歡這款?！泵鳂钦f完，又囑咐道，“你記著這款，咱們都別買，要撞衫了，明少爺不高興。”阿誠笑著應(yīng)聲。明臺滿足地繼續(xù)翻著雜志，明樓喝了口咖啡，問道：“明少爺，還要買什么？”明臺放下雜志，坐起來直視著明樓：“大哥，我想問問你?！薄班?？”“那個，假如，我說的是假如，假如我不想讀書了，假如我離開大學(xué)了，大姐會怎么樣？”“你問我啊？”明臺點(diǎn)點(diǎn)頭?！按驍嗄愕耐?。”明臺下意識地用雙臂環(huán)抱雙腿。“不是大姐，是我?！泵髋_又灰溜溜地縮回到沙發(fā)里，正要拿起雜志接著看，只見阿誠站起身穿上外套要出門的樣子，便仰著脖子問道：“阿誠哥，你到哪去？”“海軍俱樂部?！泵髋_兩眼一閃，立馬來了精神：“我也要去！”“你去干嗎？”“我去吃大餐，報紙上說海軍俱樂部有的玩，有的吃。我放寒假，帶我去玩，阿誠哥。”明樓輕描淡寫道：“帶他去吧，省得他在家跟我鬧騰?！泵髋_高興地一蹦：“走啰?！边吪苓吅?，“阿誠哥，快點(diǎn)。”看著已經(jīng)跑出門的明臺，明樓和阿誠對視一眼，彼此都沒有說話，心領(lǐng)神會。車水馬龍、熙熙攘攘的街道，四面八方的人流、車流縱橫交錯在洋灰馬路上。電車聲叮當(dāng)作響，輕車快馬，一派繁華景象。阿誠開車載著明臺穿過街面，最終停在一處豪華建筑前。明臺透過窗戶望了一眼，走下了車，阿誠熄火下了車徑直向海軍俱樂部的門口走去?！澳愕任乙幌??！卑⒄\經(jīng)過明臺身邊，說道。

    明臺點(diǎn)了點(diǎn)頭，站住腳看著阿誠向剛從俱樂部里出來的兩名女士走去。阿誠迎上去叫道：“梁太太?！薄懊飨壬?？”梁太太一邊跟阿誠打招呼，一邊跟女伴說“回見”?！靶履旰?，明先生?！卑⒄\裝作一副難過的樣子：“梁太太，您看，我原本要親自過府去慰問的，令弟的事真是深表遺憾?！绷禾泽@道：“什么？你說什么？”“我知道，令弟突遭不幸，對您的打擊很大……”梁太太捂著胸口，漲紅了面孔：“我，我沒有弟弟，我，我……”突然明白了什么，氣悶道，“你的意思，那個死鬼在外面娶了小老婆！”“哎呀，對不起梁太太，我總聽童虎叫梁先生‘姐夫、姐夫’的，我，我以為童虎是您弟弟?！卑⒄\抱歉道，“您千萬別怪我多嘴，您，您瞧，這事鬧的……我，我真不知道……”梁太太咬牙切齒：“我就知道是那個姓童的小妖精，她原來給我先生做秘書，手腳不干凈，被攆走的……”倏地一想，恍然大悟，一跺腳，“原來不是攆走的，是做給我看的！我非撕了那小妖精不可！”“梁太太，梁太太，您可千萬千萬別說是我跟您說的，我跟梁先生還要共事呢，梁太太，梁太太……”阿誠還在為自己的“多言”做著解釋，明臺已走到俱樂部門口站在一邊，饒有興致地看著這歡樂的一幕?！澳惴判陌擅飨壬?，是非好歹我是分得清的，不會讓你為難。我，我謝謝您明先生。”說完，向阿誠半鞠一躬，氣咻咻地轉(zhuǎn)身而去。“梁太太……梁？”阿誠哈腰還禮，再一抬頭時梁太太早已走遠(yuǎn)。阿誠一回身就看見明臺笑瞇瞇的表情：“阿誠哥，這是你工作中最難的一部分了吧？”阿誠嗔道：“閉嘴?！泵髋_“嘁”了一聲，有點(diǎn)兒無趣。阿誠亮出“海軍俱樂部”的會員卡，日本服務(wù)員立即引導(dǎo)阿誠和明臺走了進(jìn)去。明臺特意選了大廳靠窗的角落坐下，阿誠在吧臺替明臺點(diǎn)了一些菜肴，走過來坐在明臺的對面，叮囑道：“你在這坐著，好好吃你的大餐，我去里面辦點(diǎn)事。”明臺點(diǎn)點(diǎn)頭。“別隨便跟人搭訕，看見斜對面那一桌了嗎？全是日本領(lǐng)事館的。吃完了，可以在俱樂部里逛逛，有鋼琴，有音樂，甜點(diǎn)和清酒是免費(fèi)的?！泵髋_環(huán)顧了一圈：“這個俱樂部的建筑挺特別的?！卑⒄\刻意加重語氣：“這個海軍俱樂部是仿造日本領(lǐng)事館建的，兩座建筑風(fēng)格一致，樓內(nèi)的道路也基本一致。”說完回身要走，明臺的手輕輕一碰阿誠的西服，一張“會員卡”落在明臺的兩指上。阿誠的手瞬間拿住了明臺的手，把那張卡截住：“不告而取謂之……”明臺不高興了：“我又不是不還你。”“還敢頂嘴！”正說著，陳炳在遠(yuǎn)處招呼阿誠，阿誠應(yīng)了一聲。明臺問：“那人是誰？”“軍需部的部長陳炳?！泵髋_的眼睛刷地從陳炳臉上掃過去?！白罱Φ姑沟?，才被人劫了財(cái)，好在人沒事?！泵髋_一臉鄙夷之色：“這人看上去就討厭?！薄八矚g嫖妓，抽大煙?！卑⒄\諱莫如深地說。明臺看了一眼阿誠，默默在心里記下了?！澳愫煤玫模犜挕Ｎ胰トゾ蛠?。”阿誠剛離開，日本女侍便端了一大盤日式料理上來，花團(tuán)錦簇的一盤佳肴擱在明臺的面前。一個日本女人桃子小姐注意到明臺，明臺也察覺出來有人在偷窺自己，索性抬起頭，看見了斜對面的桃子小姐，展顏一笑。

    阿誠推門走進(jìn)一個小包間，陳炳和梁仲春早已坐在里面交談著什么。阿誠坐在餐桌前，梁仲春直接把一封信推到他面前。阿誠打開信封拿出里面的支票看了看，滿意地笑笑。

    明臺吃完佳肴，無聊地四處閑逛著。從大廳到走廊，再從花園到門廊，最后又從過道返回大廳。邊走著，嘴里還一刻不停地吃著甜點(diǎn)，手上的酒杯不停地在侍者的餐盤中換來換去。

    包間里煙霧繚繞，待日本歌伎散去后，三人又推杯換盞了一陣，陳炳突然嘆道：“兄弟最近走背運(yùn)，被劫了財(cái)不說，還連累了兄弟們。對不起啊，梁先生，害了你小舅子。”阿誠也附和道：“真是一場悲劇，什么人一定要置十三個人于死地！”梁仲春恨恨道：“殺人滅口。”陳炳喝著酒：“我看見那女刺客的模樣了，我記得她的樣子，很長很長的麻花辮?！薄奥榛ㄞp也許是假的?！卑⒄\說。

    “我記得她長相?！绷褐俅簡枺骸澳墚嫵鰜韱幔俊薄澳阏覀€人來畫，我配合描述。”陳炳說。

    “我來找人吧，我在上海美術(shù)社有認(rèn)識的朋友?！卑⒄\應(yīng)道，“很專業(yè)的?！薄暗每臁！绷褐俅赫f，“找到這個女人，也許能打開上海紅色諜報網(wǎng)的一個缺口。”“我明天就能找到人。”“好，一定不能讓女共黨逍遙法外?！比伺霰褐俅豪^續(xù)道，“找到她，我發(fā)誓加倍奉還！”梁仲春眼睛里冒著怒火，將杯中酒一飲而盡。阿誠看著梁仲春和陳炳的神情，慢慢地抿著酒，頓了幾秒再一仰脖灌進(jìn)了肚。

    包間外，一陣悅耳的鋼琴曲流淌，桃子演奏著熱情奔放的《月光奏鳴曲》，明臺緩緩走近：“你一定是個藝術(shù)家?！薄安?，我恨藝術(shù)，恨它為什么總是和我如影隨形。”明臺淺笑：“說實(shí)話，你彈奏的曲子真是太令我振奮了。你是我到中國來之后，第一個令我振奮的女人?！薄坝嘘P(guān)藝術(shù)？”“愛的藝術(shù)?！薄澳阒绬幔课业呐笥褌兌颊J(rèn)為音樂和女人一樣，都是為了軍隊(duì)服務(wù)?！薄疤闹嚵恕！泵髋_微微皺眉，“他們完全不懂得‘兩座深淵之間的一朵花’是多么的完美無瑕，瞬息間留下你最溫存的微笑。”“李斯特的名言，偉大的奧地利音樂家?！泵髋_糾正道：“匈牙利的音樂家?！薄拔夷X子真不好使了……我之前沒有見過你?！薄拔沂锹愤^而已?！薄皟H僅是路過？”“當(dāng)然……不僅僅是路過，因?yàn)槲叶眯蕾p。”明臺贊賞道，“你太美了?！薄澳阒敢魳愤€是人？”“二者兼得。”桃子抿嘴一笑，迷人的微笑映在明臺的眼眸中?！白吡恕！泵髋_耳畔傳來阿誠的聲音。明臺不舍道：“告辭?！薄跋Ｍ€能見到你?！薄靶挠徐`犀?！泵髋_邊說邊抽身而去。

    離開桃子，阿誠對明臺嗔怪道：“跟你說了不準(zhǔn)隨意搭訕人。”“我沒隨意，我精挑細(xì)選來著?！弊叱龊＼娋銟凡?，阿誠遞上一張卡片：“給你辦了一張海軍俱樂部的會員卡?！薄爸x謝阿誠哥?！泵髋_接過會員卡?！斑@張卡用的是一個日本軍官的證件辦的，所以你來玩，要盡可能的低調(diào)，別張揚(yáng)?！泵髋_一臉滿足地笑道：“我怎么報答阿誠哥呢？”“別告訴大哥，別闖禍，就算報答了?！泵髋_就地立正，爽朗且聲聲鏗鏘道：“是！阿誠哥！”“你知道陳炳嗎？”阿誠問?！澳銊偛盘崞鸬哪莻€大煙槍？”“對，他說他記得那個劫財(cái)?shù)呐炭?。說是請我?guī)退嬒瘢詾楫嬆M像很簡單，我哪有空去應(yīng)酬他?！薄澳悴唤o他畫，他會找其他人畫嗎？”“那當(dāng)然，好像已經(jīng)安排人畫像了。”明臺眼珠一轉(zhuǎn)，在心里暗忖著。阿誠故意轉(zhuǎn)移話題，問道：“你問這么多干嗎？”明臺開玩笑道：“我想去畫那個女刺客。”阿誠道：“上車吧，少爺！”明臺回身看了一眼海軍俱樂部，開門上了車。

    “這個陳炳不能留，我們要盡快動手，除掉他?！泵髋_對郭騎云說著，目光掃了一眼正在低頭擦槍的于曼麗。

    于曼麗像是感覺到什么，偶然間抬了抬頭與明臺對視著，手里還不停地擦著槍。明臺繼續(xù)說：“陳炳有兩大嗜好，一個是抽大煙，一個是嫖妓。大煙嘛，我們就不陪他抽了……”“美人計(jì)好了。”郭騎云脫口而出，“于曼麗扮妓女，明少扮嫖客，我在家等消息。”明臺看看于曼麗，一攤手：“他說的。”于曼麗放下手里的槍和抹布，站起身，臉上隨即浮上嬌媚的笑容，扭著腰肢，煙視媚行地走了幾步。猛地一轉(zhuǎn)身，徑自跳了段“恰恰”。明臺看著魅舞妖嬈的于曼麗，由衷地說道：“曼麗在手，以一當(dāng)十，萬事不愁?！闭f完，自己起身走了過去，融入于曼麗的舞蹈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