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岳泰山, 自秦始皇泰山封禪登基開始，登泰山就成為了一個帝王正統(tǒng)身份的象征，平民百姓不被允許登頂泰山，僅可于泰山中下層活動。

    雖然祭天就其原理來說，就是告訴老天，我受到到了您的指引, 改換了朝代，變更了國姓, 將成為天下新的主人, 并且告知上天自己的功績，以獲得允許和庇佑。

    有用沒用，誰也不知道，因為就連秦始皇在封禪之行之后, 也不是國家太平了的。

    但是這一個行為, 其實表示的這個皇帝的某種決心，以及出于正統(tǒng)的自信，畢竟當(dāng)今時代, 還是有陛下為天之子的說法。

    如果沒有足夠的自信, 或者是得位不正, 多少還是會害怕天譴的。

    但是封禪只有更換國姓的時候才可用，小皇帝自然是不可以，他只能祭天。

    很難說, 小皇帝在聽到這一個請求時候的內(nèi)心感受, 出于帝王的本能, 他非常想答應(yīng)。

    泰山封禪儀式，可以說是一個帝王生涯中的高峰，祭天儀式也不逞多讓，可以說，一旦祭天儀式成行，就等于確立了他天下之主的身份。

    詔書是告于民，祭天才是告于列祖烈宗，天地萬物。

    但是，出于其自身的立身來說，他不敢答應(yīng)。

    因為他并非是出生正統(tǒng)，他的皇位完全是因為亂臣賊子董卓所立。即便是數(shù)年后的后來，正因為他出身不穩(wěn)，當(dāng)年的袁術(shù)才有膽量自立為王。

    這可能是小皇帝劉協(xié)心中永遠(yuǎn)的一道傷痕。

    而且劉協(xié)本身也有些害怕，他怕他泰山祭天的時候，當(dāng)真上天會降下反對的旨意。

    若當(dāng)真在祭天之時，上天落雷或是降雨，那么他有何顏面繼續(xù)做這個漢室的帝王呢？

    他想要推脫此事，以為時尚早為由，而且，泰山祭天這件事情，一般是在新帝繼位的時候便進行的，劉協(xié)年齡雖小，又剛剛親政，但事實上，他已經(jīng)被封為帝王，有將近十個春秋了。

    哪里就有帝王即位十個春秋以后再告訴上天，說我繼承了帝制呢。

    這個當(dāng)然是借口。

    大家都知道這是借口，事實就是因為小皇帝自己也對自己的皇位來臨有所質(zhì)疑，這樣可不行。如果不能解決這一點，那這將是小皇帝這輩子的心理陰影，本來只是想提出一個建議，以為小皇帝會興高采烈應(yīng)下的，漢氏諸臣們，齊齊沉默了一下。然后眾人開始七嘴八舌得試圖勸慰劉協(xié)。

    但他們不過說了四五句，便齊齊住嘴。

    因為這能夠幫助小皇帝塑造信心的，便當(dāng)是新皇登基之后的國泰民安，但事實是，小皇帝登基以后，戰(zhàn)火不曾停歇，又接連遭遇了大災(zāi)，水旱頻發(fā)，還有蝗災(zāi)兵災(zāi)，實在不是一個有說服力的論據(jù)。

    唯一可以稱得上吉兆的，還發(fā)生在曹操的治下。

    對了，曹操，正是這丫提出泰山祭天儀式。

    這實在有些出乎于群臣的意料之外，他們早已將如今勢大兵壯的曹操當(dāng)作了假想敵，但是萬萬沒有想到，曹操一來主持陛下遷都洛陽，此舉意為他沒有挾持之心，二來他為左右?guī)卓で鍜咄戤呏螅銓⒔l(wèi)軍還給了皇甫嵩將軍，也表示他對軍權(quán)并無貪戀。

    一下兩下的行為，使得漢室宗親和大臣們都有些摸不著頭腦。

    尤其是這一次，泰山祭天這四個字，實在是太合他們的胃口了。

    這四個字宛如一個巨大的魚餌，放在他們的面前，后頭就站著一張曹操笑得老奸巨猾的臉，他不停得手持魚竿，上下晃蕩，就好像在說，你們上當(dāng)嗎，上當(dāng)嗎？

    這些漢臣知道，曹孟德此舉自然別有用心，但他們也實在是有些不明白，他到底是圖個什么？

    但若要就是承認(rèn)，曹孟德就是一個大漢忠臣，他們之前的假想敵全是錯誤的，讓這些臣子有心中有些不甘愿，因為那樣承認(rèn)的話，豈不是顯得他們就是小人之心了嘛。本來有些猶疑的臣子，在此刻見到劉協(xié)居然也在猶豫之后，他們反而不再猶豫了。

    不管是曹孟德的陰謀也好，陽謀也好，如果陛下不愿意前去泰山祭天這件事情傳了出去，即將大大折損陛下的威嚴(yán)。

    自認(rèn)功德不夠，覺得沒有拿到實在的進步無顏去泰山祭天，和心有虛不敢去泰山祭天這是兩件事情。

    后者遠(yuǎn)比前者嚴(yán)重得多，如果這個消息傳出去，陛下即將顏面大失不說，還可能成為，反賊攻訐的目標(biāo)。

    你看，曹孟德什么都沒做，這些看的明白的大漢朝的忠臣們就已經(jīng)拉著小皇帝的手表示，陛下，您必須，祭天，只要祭天儀式完成，天底下對于您皇位的來源，就再無可爭議了。

    皇帝說到底是天的兒子，即便皇位得來有所牽扯，但是如果連上天都已經(jīng)認(rèn)可了，那么旁人又有什么資格多說什么呢？這一刻，他們集體忽略了一件事情，那就是如果上天不認(rèn)可呢？

    嗯……這怎么可能！

    劉協(xié)對于眾臣子突如其來強硬的態(tài)度，也被嚇了一跳。但他想了想，還是覺得有些不靠譜，于是壓下此事決定再議，便回到了內(nèi)宮之中，他就今□□堂上的事問了他兩個小伙伴的意見。

    諸葛亮和龐統(tǒng)二人對此提議反應(yīng)都極為冷淡，要說為什么，大概就是因為他們在曹營之中見過了太多虛假的祥瑞了，祥瑞之一，曾經(jīng)還是他們的小坐騎呢。

    雖然這一系列的經(jīng)歷，不至于讓兩個小少年變成無神派，但是其實他們內(nèi)心對于神靈的信任，已經(jīng)降低了很多。

    聽明白皇帝糾結(jié)的點，諸葛亮和龐統(tǒng)對視了一眼，對此卻極為有信心。

    小皇帝頓時有些不解，于是就聽兩個青年對他擺事實講道理，他們先說到小皇帝繼位以前的事情，董卓為禍四方，天家威嚴(yán)掃地，黃巾之亂的升級的原因也是因為當(dāng)時連番災(zāi)禍，致使民眾缺衣少食，又有靈帝賣官授爵，使得民眾對皇室喪失了信心，自然生出了反意。

    但是，小皇帝繼位以后呢？

    董卓被殺。

    雖天有大旱，但是比之讓民眾反叛的之前幾次大旱災(zāi)幅度已經(jīng)小了很多，甚至于曾經(jīng)為禍鄉(xiāng)里的蝗蟲，還成為了一道民間的小食。

    但對此，小皇帝覺得那與他無關(guān)，完全是曹操治下幾位謀臣的努力，但對于這一點，諸葛亮和龐統(tǒng)都跟他有不一樣的想法。

    諸葛亮舉了一個很簡單的例子。

    他問小皇帝：曹操是漢臣嗎？

    對于這一個問題，小皇帝自然沒有旁的答案，他現(xiàn)在正是對曹操信任度最高的時候，見他點頭，諸葛亮又道，我聽聞古之明君身邊，定然會出現(xiàn)賢良的臣子輔佐，既然曹操是陛下的臣子，那么他所有得天僻佑的地方，難道不是因為他忠誠于陛下才能獲得的福祉嗎？

    正因為曹孟德忠成于陛下，才會吸引來這些臣子輔佐于他，而輔佐于他，就等于輔佐于陛下，所以總結(jié)還是，曹孟德有能力，是因為陛下有能力。

    小皇帝對于小伙伴這種不要臉的理論，給驚呆了。

    他囁嚅片刻，算是服了他的辯才，忍不住撲哧一笑，明白諸葛亮其實只是正在開玩笑。

    但是他很神奇的，居然有一點點被說服了呢。

    小皇帝深吸一口氣，他最后還是下了決定，他要去祭天。

    他之前一腔雄心壯志，若是連祭天這一條路都不敢跨出，簡直就成了玩笑。

    祭天定在了小皇帝生辰那一日，那天他正好二十歲，及冠之年，雖然小皇帝之前登基的時候已經(jīng)被提前加冠，但是對于每個男兒郎來說，二十歲都是有著特殊意義的。

    對于小皇帝自然也是如此，這一日并非吉日，但是小皇帝還是選擇了這一天。

    漢室的眾位臣子見他愿意祭天，也沒什么更多的要求了，生怕小皇帝一個任性取消了此次出行。

    自帝都洛陽到東岳泰山，眾人走了足有一月，而自一月前小皇帝便開始齋戒。

    自古只有封禪的記錄，并無帝王祭天的記錄，如何祭天一應(yīng)禮制都不可考，只能定位于劣于封禪，而劉協(xié)自覺不可因此奢靡過度，因此此行的車馬規(guī)模遠(yuǎn)遠(yuǎn)小于記載。

    但是盡管如此，也有浩浩蕩蕩數(shù)百車架，除了他這里的之外，還有先一步到達東岳的曹軍，以及諸侯王們。

    既然要祭天，劉姓諸侯自然也要一同來。

    小皇帝自車架上下來，他的生辰為農(nóng)歷三月，正是冬末春初時候，但是亦如他對這個季節(jié)的印象一般。

    春日，風(fēng)雖涼卻總有幾縷會有絲絲暖意。

    固然料峭，卻可以看得到希望。所以他拒絕了最好的吉日，那是在今年的盛夏之時。

    他希望他的國家能夠像春天一樣，會有很多問題，也會有很多難處，但是大家都能共力同為，就和夏公給他展示的豆芽一般。

    若無上頭的壓力，只能成為細(xì)細(xì)的容易倒伏的一根，唯有扛著壓力前行，方可成為粗壯的一顆。

    因此，在他的強烈要求下，此次祭天的祭品就有泡發(fā)的豆芽，以此可向天展示他欲負(fù)重前行的決心。

    除了豆芽，他還一力堅持帶了一些特殊的祭品，不知道上蒼會不會喜歡。

    泰山祭天理論來說，自然要一氣呵成。

    但是，帝王通常此時身著厚實又莊嚴(yán)的制式禮服，戴著冕冠，一身的負(fù)重，而登泰山之道，亦完全不平坦，全都是人為開鑿出勉強可以落腳的陡坡。

    如此情況，想要一口氣登上去，這幾乎是不可能的。

    為此，小皇帝在決定要祭天的時候，就開始做起了鍛煉，他特地挑了幾個親衛(wèi)中個子矮小，但是靠著后天努力加入了沖鋒營的兵士，來聽他們教導(dǎo)自己如何增加體力。

    最后他這種胡鬧的行徑被很快制止，軍旅出身的皇甫嵩帶著小皇帝去體驗了一把武將子弟的訓(xùn)練日程，小皇帝先是被拗成了麻花，又扛著站了軍姿，如此連番折磨之下他都咬牙撐住了。

    那時候他滿心滿念的只有一個念頭，就是想要一口氣爬到祭天所在的頂峰。

    但無論他事先做了多少準(zhǔn)備，當(dāng)真正開始攀爬泰山的時候，他才知道自己所思所想依然太過簡單。

    泰山之險峻，要遠(yuǎn)超于他的想象。

    雖然歷代帝皇封禪之行的時候，都有開墾過石階，但是，距離前一位封禪的皇帝，也就是小皇帝劉協(xié)的曾曾曾曾祖父漢光武帝劉秀，已經(jīng)過去了足足一百五十余年，這一百五十年間，泰山便無大規(guī)模的修路。自然不用說梯道了。

    石階坎坷也就罷了，山澗間還有橫風(fēng)，一個不當(dāng)心就能將人吹得東倒西歪。

    既然是為了祭天，走在第一位的自然是帝皇。

    如此大批人進入泰山，也驚動了山林間的小動物們，走在第一個的劉協(xié)不得不面對經(jīng)常有小畜沖出來的驚嚇。

    中岳泰山，作為被認(rèn)定為可直通天道的神山，此處的動物沒有外來勁敵。

    哪怕是最大膽的盜賊，也不敢擅自進入泰山之中。此處生態(tài)保存得極好，劉協(xié)甚至看到了林間，有小鹿探頭，還有珍貴的禽鳥于樹枝間垂下了美麗的翎羽。

    已經(jīng)不止一次，有小吏過來詢問，是否要停下歇一歇，再捕捉這些祥瑞，都被劉協(xié)拒絕了

    他不能停，如今一停便是功虧一簣。小皇帝累得已經(jīng)開始用嘴吐氣，這是皇甫將軍教給他的一種吐納法，以鼻吸入空氣，與腹腔中輪轉(zhuǎn)一圈，再自口中吐出，此番呼吸，可以消減些許感受到的疲憊感。

    不知道是不是錯覺，但是劉協(xié)覺得似乎的確是好了一些。

    等到他們攀登上山峰的一半。天空中忽然撥云見日，日光直直照射下，本應(yīng)當(dāng)涼爽的天氣，居然變得越來越熱，可能是前一日剛剛下過雨的緣故，空氣很快就變得悶熱不堪。

    作為祭天的正裝，劉協(xié)身上穿的帝皇袍子用料極為厚實，且為了實現(xiàn)布料的垂墜感，使用了大量的漿洗布，比之常服沉重非常。也因為此時正是冬春季的，天氣尚冷，在制作此袍時候便往保暖方面下了些功夫，以至極其的不透風(fēng)。

    劉協(xié)可以清晰的感覺到，汗珠自脊柱滾向的動靜，有些癢，也很熱。

    劉協(xié)雙手捧著祭天要使用的奏書。在祭天時，他將以其間祭文于天地間吟誦。

    因為雙手平舉的姿勢，他整個人的體力消耗要比想象中更大，見他不停流汗的模樣，立刻有小黃門小跑著過來，拿出絲絹吸干他面上的汗珠，并且向他請示，是否將奏書交由旁人來奉舉，事實上，就禮制而言，本也不需要由帝王來奉舉奏書。

    劉協(xié)不由自主得猶豫了一下，他嘴唇翕動，剛要答應(yīng)，但他卻忽然想到那一盆，他還在昌邑時候，由他親自發(fā)出的豆芽。

    想到了在自己的逐漸施壓下，雖矮卻粗壯的豆芽。

    想到了當(dāng)他一日移開了壓力后，厚積而薄發(fā)，猛然躥向高處的綠苗。

    他此時的確可以將卷軸交給小黃門，也可以將腰間沉重的佩刀，配墜，交給小黃門，冕冠，自然也可以摘下交由禮冠，這一切都不是祭天儀式所必須說要求帝王完成了的任務(wù)。

    他可以脫去正裝換上輕便的袍子，輕裝上陣。

    待到至天庭后再換上禮袍，他的身后有很多人可以為他拿著這一些。

    但是，這不是他想要的。

    頭顱上的冕冠，是他的權(quán)力，也是他的壓力。

    他手中的卷軸，是他以君父的身份，代替萬民向天地、向上蒼乞求天下太平、風(fēng)雨皆順的真切心愿。

    他腰間的佩刀，是大漢的立國之武。

    他的垂墜，是禮器，是他對上天的恭敬之心。

    如果他將這些東西，一一交付給了旁人，那么，即便他能以最輕松的姿態(tài)，到達祭臺又有何用呢。

    他是這個天下的王，應(yīng)當(dāng)是這個天下負(fù)擔(dān)最重的人。

    在之前，很久很久以前，他就已經(jīng)做好了決定，他要負(fù)擔(dān)起這一個王朝的興衰和榮辱，負(fù)擔(dān)起他的祖輩的罪孽和努力，要負(fù)擔(dān)起萬民的期待，要負(fù)擔(dān)起曹愛卿對他的信任。

    只有如此，他才配稱為，大漢的帝王。

    冕冠也好，奏書也好，佩刀也好，祭服也好，禮器也好。

    是他的壓力，也是他的動力。

    今天正正及冠之年歲的小皇帝，拒絕了旁人的幫助，隨著攀爬，他額間的汗水一直在往下流淌。

    他身上厚厚的祭袍的遮掩下，內(nèi)衫早已濕透。

    他又渴又熱，但是卻不曾停下自己的腳步。

    后面的官員已經(jīng)漸漸有了脫節(jié)。

    對此，劉協(xié)毫不意外，他下令下去，若實在撐不住的官員可以在此歇息，只是必須在吉時之前趕到就可以，莫要勉強自己，反倒是傷身。

    他這一條命令一出，隊伍瞬間少了一半人。對于如此局面，劉協(xié)僅是微微一笑。

    他的步子不停，等到攀爬著三分之二處時，日已當(dāng)空。

    隨著地勢的提升，地勢變得空曠，沒有了樹蔭的遮擋，空氣愈加炎熱。

    這次，就得一直伺候在他背后的小黃門也已經(jīng)撐不下去，這個小黃門正是當(dāng)年被劉協(xié)派去向曹操報信的那一位。

    那一年，他雖然成功完成任務(wù)，但是身體到底有了虧損，見他滿臉通紅，目光已經(jīng)漸漸失去了焦距的模樣，劉協(xié)命人將小黃門強行扶到到樹蔭之下歇息。小黃門掙扎著想要跟著他走，見此，劉協(xié)對他微微一笑，他告訴這個自幼就陪在身邊的小黃門，不要擔(dān)心吾。

    接下來的路，他將一個人走。

    他也必須能一個人走。

    劉協(xié)走在整個隊伍的最前端。

    他的身側(cè)已無旁人。

    此處已經(jīng)到了人跡罕至的階段，越往上爬道路愈加坎坷，也愈加艱辛。

    他們的背后沒有護欄，若一步行將踏錯，就要墜入深淵。

    沒有人為他引路，他能看到的，就只是先人留下來的隱約足跡，劉協(xié)甚至不知道自己走的方向是不是正確的。但他只能憑著自己的感覺，一步一步的向前走，沒有人會告訴他正確的答案，也沒有人能夠告訴他。

    他的面前，是數(shù)不清的臺階，是高聳的泰山。

    他的身后，是氣喘吁吁勉力跟著他的臣子們。

    他的身邊，慢慢開始縈繞起了一層薄薄的云霧，將他與眾人隔離開來。

    小皇帝一時之間，感到了一陣茫然。

    他很累，他很孤獨。

    他的手和腳都在顫抖，腦子里面也有些暈暈沉沉，他今年不過20歲，但是在此時卻感覺到了五六十歲的力不從心。

    這就是封禪之路。

    他走的路，在他之前。唯有開國帝王才能走過。

    秦皇，漢武，光武，然后就是他。

    他沒有開辟一個朝代的實力，可能也不是非常的聰明，但是他今天依然走在了這條道路上。

    他沒有什么功績可以展現(xiàn)給上蒼看，唯一有的，可能就是，這一股子執(zhí)拗精神

    他真的真的已經(jīng)很累了。

    金貴出生的小皇帝，可能這一輩子都沒有吃過這么大的苦頭。

    因為人太過疲累的緣故，他的腦子里面不由自主的回想起了過去的日子。

    無憂無慮的童年，在皇后手下如履薄冰的日子，被毒殺的兄長，被控制的人生，為了逃離李榷的控制，他死力一搏，滿身是傷，不敢停止跑動，面黃肌瘦的臣民，失去神采的雙眸，最后是曹愛卿遞來的厚實手掌。

    然后，他在兗州生活，學(xué)習(xí)，開闊自己的視野，走進田地，揮舞鋤頭，和民眾接觸。

    他懂了很多圣賢書本上永遠(yuǎn)不會教授給他的道理。

    他摸索著要如何成為一個帝王，要如何成為一個符合大家期望的帝王，這個依然沒有人能夠教授他。

    最后，他一步步的走到了這兒。

    劉協(xié)，慢慢的停下了腳步，此時山間一陣清風(fēng)，將縈繞著的云霧稍稍吹散些，他的面前，豁然開朗。

    此時，吉時未到。臣子們僅僅到了一小半，且多為武將。

    劉協(xié)揮退了勉強跟上來要服侍他更衣的小吏，他站在萬山之巔，面前的祭臺一片殘破。

    已逾百年未曾修復(fù)過的地方，使得這一片祭祀之地成了花海之中，有些格格不入的景色。

    如果天氣再熱一些，進入植物的旺盛生長期，只怕這一片祭臺會被花草徹底掩埋。

    但是再不顯眼，這里也是只有開國的帝王，才能到達的地方。

    他一步步得走到了山崖之邊，忽然領(lǐng)悟了為什么曹操一力主張他來祭天。

    劉協(xié)小皇帝長期居于洛陽城中，長自王庭，所見皆為皇家氣派，然，漢室的審美到了東漢末年，已經(jīng)開始逐漸向小而精轉(zhuǎn)換。

    這一點，可以從女子的妝容和器具的塑造上看出，這依托于制造業(yè)的發(fā)達和原材料的豐富，讓人們可以有足夠的余力去培育出精巧玲瓏的小東西，以及婀娜優(yōu)雅的女子。

    這當(dāng)然不是錯誤，但是對于長自宮中，從小接受這方面熏陶的小皇帝而言，直接影響了他的審美取向，且長期浸淫于此環(huán)境，容易使人軟弱，這也是為什么后世很多人教導(dǎo)子嗣時候，都不允許他們生長于香軟的溫柔鄉(xiāng)一樣。

    泰山位于黃河彼岸，他站在這兒可以清晰得看到蜿蜒而過的大川，云層翻涌，山巒疊疊。

    站在此山巔，劉協(xié)心中忽而生出了三分豪氣，五分壯志來。

    此番大美河山，都在他的治下。

    他情不自禁得想，他只是來祭天，便有如此自豪、驕傲之心，那么改天易幟的，開創(chuàng)出一片盛世太平的封禪帝王們，又是怎樣的心情呢。

    穿過山澗的風(fēng)變得輕柔了起來，輕輕托起了這個年輕皇帝的衣袂，拂去了他的燥熱，方才還覺得灼熱的日頭，在此時竟覺得溫柔了起來，劉協(xié)忽然覺得自己沒有那么累了，他微微闔其雙眸，好像能聽到前輩們威嚴(yán)的聲音。

    他們言語絮絮，他一時卻聽不清。他不由微微仰頭，試圖去捕捉那三四言語。

    就在他休息的這一會兒，已經(jīng)有機靈的小黃門將供臺擺放好，小心翼翼得開始在上方放置供品了。

    除了尋常的三畜九牲之外，這里還被擺放了幾個特殊的貢品。

    一個就是劉協(xié)自己發(fā)出的豆芽。除此之外，還有三件木制器物。

    這三個，正是翻車、水車、鼓風(fēng)機的木質(zhì)模型，最后還有一個陶罐，是去年制成的蝗蟲醬，這些東西都來自于兗州，是小皇帝之前特地派人去兗州找夏安然要的。

    他自覺自己沒有什么功績可以給上天看，但是他以后可以試著向全國推廣這些東西呀。

    翻車、水車可引兩種不同地形之水灌溉于田，蝗蟲則是變?yōu)臑閷?，小皇帝在兗州的這些日子眼睜睜看著民眾從不能接受蝗蟲，到習(xí)以為常，直至最后因為干旱陰影過去，少了這一美食有些訕訕。

    自漢立以來，災(zāi)難便不曾斷絕，水旱更是不曾停絕，每逢大旱，當(dāng)年免災(zāi)亦是無用，只因大旱之后總有大蝗，在兗州，劉協(xié)便聽了一耳朵此災(zāi)的原理，也知曉如何治理，他也是親眼見證了兗州、豫州是如何將這一場潛在的大災(zāi)轉(zhuǎn)換為了大收獲。

    劉協(xié)亦是從曾被炸蝗蟲嚇到，轉(zhuǎn)為了……挺愛吃的。

    直至后來漢室臣子上奏說因陛下福祉庇佑蝗未成災(zāi)的時候，小皇帝還忍不住在桌案下頭默默捂住了自己的小肚皮，在心里有一點點遺憾呢。

    他站在泰山之巔，眼見著禮官布置祭臺，點起明燈。

    吉時將至，百官已就位，小皇帝于人群之前，萬民之上，展開了手中卷軸。

    皇天后土，神皇在上，請垂聽兮。

    吾為大漢天子劉協(xié)。

    吾生而德薄，性寡，幸有神皇庇佑，賜下良臣，明師，以護我華夏央央，國祚綿長。

    吾知天欲使吾等強，定要苦之，勞之，餓之，然，求神皇憐憫世人，賜百休緩之期，余愿以祝文。

    泱泱華夏，赫赫文明。仁風(fēng)遠(yuǎn)播，大化周行。

    洎及近代，積弱積貧。州郡板蕩，百載陸沉。

    哀兵奮起，金戈鼉鼓。兄弟同心，共御外侮。

    捐軀灑血，浩氣干云。盡掃狼煙，重振乾坤。

    昭昭前事，惕惕后人。永矢弗諼，祈愿和平。

    吾漢，當(dāng)興。

    劉協(xié)念完祭文，合起卷軸。

    這個卷軸，就是他最后一樣祭品。

    以兗州紙制成，輕薄、結(jié)實，可印書，可繪圖，可攜帶，可運輸。

    可開明智，可教化百姓。

    他緩緩將卷軸至于鼎中，看著騰起的火苗將卷軸一點點舔舐干凈。

    此時心中激蕩，自不必多言，祭文是他自己寫的，由飽學(xué)之士為其修改，諸人都不同意他這樣自謙，認(rèn)為其有損陛下威嚴(yán)，但是小皇帝堅持了，他自覺其并無大才，有的就只有一顆堅定前行的心，還有如同天賜的好運氣。

    忽而，他聽到了一個聲音，是方才他就聽到的聲音，只是此時稍稍清晰了些。

    “爾可能福佑萬民，嚴(yán)于律己，勵精圖治？”

    “爾可能虛懷若谷，從諫如流？”

    “爾可能負(fù)江山之重，民心所付之重，漢室脊梁之重？”

    “……吾可。”

    “吾惟愿，國泰，民安，”小皇帝頓了頓，微微笑了?！盀榈弁踔仿豢芍釋⑸舷露笏?。”

    “吾名劉協(xié)，為大漢天子?！?br/>
    “——既為天子，當(dāng)恣意、張揚、爾為王，便是大漢的模樣。”

    “站起來！”

    “此天下，沒有什么是能讓爾跪著的。”

    “站與戰(zhàn)，是爾為帝王的傲骨?！?br/>
    “爾，即為龍，為此天下的脊梁。”

    “脊梁，可折，不可彎。”

    “劉協(xié)……受教?！蹦贻p的帝王輕輕舒了一口氣，他站直了身體，向著聲音傳來的地方深深作揖，以一個后輩的身份。

    正當(dāng)他心情激蕩之時，就聽見身后群臣的驚呼。

    奉禮于側(cè)的禮官亦是發(fā)出了因心緒浮動而激烈喘息的聲音，隨后，他俯身在行跪禮的小皇帝身邊“陛下，虹龍傳信，吉兆?。　?br/>
    劉協(xié)微微一愣，他站直了身，旋身看去，便見一道虹橋架在了山澗之間，在云濤之間若隱若現(xiàn)，就像是當(dāng)真架起了此岸與彼岸的通道，恰巧一陣清風(fēng)卷起已成灰燼的祭文，向著虹橋的位置送去，就宛如當(dāng)真有一條他們看不見的龍卷著帝皇的禱文送上蒼穹。

    眾臣均已贊嘆的目光看向了這一切，更有混跡兩朝的老臣激動跪下。

    但是此時此刻，人群的中心點，本當(dāng)最為興奮的主角——小皇帝劉協(xié)在最初的興奮驚喜過去之后，理智回籠，然后心中升起了懷疑之心。

    他的視線默默落到了人群的最后方，那里正是曹營幾位謀士所在，其中就有官銜本來不夠前來參與祭天，但是因為其功在千秋的創(chuàng)造被破格允許的夏安然。

    小皇帝一瞬間，腦子里面閃過了可以說是大逆不道的想法——這個“神跡”……真的不是夏景熙制造出的？

    ……不，這樣想太不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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