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月10日星期日悶熱
里,有一個讓人很傷感的故事。杭州草橋下,有一個賣冬瓜的人,這人有一種能讓自己魂魄出竅的能力。每天,他靠著床睡著,然后派自己的魂魄出門去照顧生意。一天,魂魄在路上買了幾片曬干的咸魚,托鄰居拿回家里,妻子從鄰居手里接過咸魚,哭笑不得,就用魚干一個勁兒地打賣冬瓜的人的頭,嘴里說,死人,又拿我來取樂。
魂魄忙了一天,回到家里后,發(fā)現(xiàn)自己真身的頭上,沾滿了咸魚的污垢,魂魄徘徊在床前,因那污垢,而無法靠近自己的身體,最后,魂魄眼睜睜地看著自己的真身漸漸發(fā)冷僵硬,魂魄無能為力,最后只能大哭著離開。
知道了閨蜜的所作所為之后,我便一直在想,我就是那個賣冬瓜的人的真身。你一時興起搞死了我,別不信,你從此也便成了孤魂野鬼。
我和閨蜜一直互為真身和魂魄,從小到大,旁人眼里,我們兩人就是一朵邪惡、復雜、毒刺多多的雙生花,我們曾經(jīng)是對方的安全底線,全天下的人被得罪光了,在彼此臉上依舊能看到鼓勵的微笑。
但我們兩個人的性格完全不一樣,用食物打比方的話,我是水煮魚,她是冬陰功湯,一樣的辣,但她的味道更陰柔后勁兒更悠長。
這么多年,只會打短平快戰(zhàn)役的我和喜歡一鳴驚人的她,一路前行,并肩作戰(zhàn),從未想過,隊友有一天會變做對手,這形勢變化快得讓人猝不及防。
上午,她發(fā)來一個短信,問能不能約在我們大學時常去的小飯館兼咖啡店里見。
我立刻看出了她的目的,這人要打溫情牌,大學四年里,我們最熟悉的不是系里的老師和同學,而是這家店的當日套餐和好脾氣的店老板。
但是沒用,想必她也知道,事已至此,今天我就算是去監(jiān)獄里探望她,隨身攜帶的同情心也會少得可憐。
我推門進去,她坐在我們的老位置上,看上去整個人很淡定,但她只是長了這樣一張臉,我知道她心里已經(jīng)戰(zhàn)戰(zhàn)兢兢翻天覆地了。
我在她對面坐下,心里涌出的不是憤怒或是恨意,而是深深的不解,想用桌上的冰水一頭潑在她臉上,然后問,你至不至于?世上這么多男人,你至不至于拿我手上的這個人,來證明你的女性魅力?
她張了張嘴,但卻打不出招呼。服務生走過來,給我端上了一杯麥茶。
我喝不了咖啡,只要喝一口,皮膚就會從上到下泛起一片紅斑。
這個奇怪的毛病,認識的人里,包括我爸媽和那個負心漢,可能都不知道,但是她知道。
我也了解她喝咖啡既放糖又放奶,且一放起來就沒度量,一定要把一杯黑咖啡搞白了仿佛這樣才心安。我多少次笑話過她這不夠徹底的裝腔作勢。
無話可說,我們都很恍惚很沉默,兩個人齊齊看球場上,穿著短裙的女學生們嘻嘻哈哈地圍住教練開著玩笑,那相貌猥瑣的怪叔叔教練面龐潮紅從頭到腳都是血脈賁張。球場邊上,兩個女孩湊在一起,懷里抱著拍子,帶著旁觀者的神色,精力旺盛地觀察著四周,不時發(fā)出一陣在我聽來緩慢而失真的笑聲。
我和她那時候也是,覺得什么都好笑,路人在地上摔倒好笑,打嗝打得止不住好笑,為了愛情要死要活,好像更好笑。
自玻璃的反光中,我看到她在偷偷看著我,欲言又止,目光揣測。
我知道她想說什么。
她或許想說自己是真愛他,兩個人天雷勾動地火,肉欲戰(zhàn)勝良知,我如果那一刻站在她的位置上,一定也會屈服于本能選擇那么做。
我打破沉默,抬頭看向她:“說說吧?!彼惑@:“說什么?”
還能他媽的說什么?說說最近我們該去哪兒過夜生活?聊一聊哪兒有便宜的外貿(mào)尾貨?我現(xiàn)在能跟你說什么?
我沒說話,只是看著她,目光里熱情地詢問著:你是被自己的罪惡感折磨成傻瓜了嗎?
她醞釀半天,然后開口了:“小仙兒,對不起。”我開始變得出奇的憤怒了。
我拿起桌上的玻璃杯,甩手摔在地上,一聲脆響,玻璃杯當即魂飛魄散。
老板在柜臺里探出頭看了看,發(fā)覺了氣場的詭異,便又默不作聲地重新縮回柜臺里。
我看著地上杯子的殘渣,說:“對不起啊。”然后抬頭看向她:“要是杯子開口跟我說,沒事兒,我原諒你。
那我也接受你的對不起。”她的臉一下子變得通紅:“小仙兒,你別這樣。”我很平靜地說:“不想看我這樣,你就別挑戰(zhàn)我的承受底線。我最討厭別人跟我說對不起,你說點別的。”她結(jié)結(jié)巴巴地說:“要是,要是能讓你好過一點兒,那我告訴你,我跟他已經(jīng)分了,真的,從被你發(fā)現(xiàn)以后,我就不能再和他在一起了,我,我實在是受不了……真的,小仙兒,真的?!蔽业膬膳叛例X緊緊咬在一起,后背微微抖著,她看出了我瀕臨崩潰的狀態(tài),小心翼翼地把桌上剩下的一只杯子從我面前拿開,攥在了手里。
“你想聽我跟你說什么?”我居然露出了一個微笑,很溫柔地問她:“想聽我說,好樣的!真夠姐們兒,為了友誼勇敢地放棄了愛情?”
“我不是這個意思……”
“還是想聽我跟你說,嘿!你這次玩過了啊,那家伙可是我準備用來結(jié)婚的。可是你說搶就搶,搶了又覺得后悔,地下戀情才夠勁爆,被放到明面上,也就沒那么大意思了,仔細想想,算了,不值,我還是回去接著跟黃小仙這個大傻瓜玩吧。你是不是這個意思?”
“我說了我不是這個意思……”
“那你到底是什么意思?我覺得你太有意思了,真的,別再假裝自己沒有第二個人格了。來吧,你說說,就當這兒是,你談談你的心路歷程?!?br/>
“你這樣我怎么說?”
“該怎么說就怎么說,你還要我雙手托腮眨著眼睛淚光閃閃地聽你說?”
她被我的刻薄擊中了,整個人頹喪地靠在椅子上。
但我早已經(jīng)被她攻擊得潰不成軍,坐在她對面的,根本是個沒魂魄的真身。
我在心里默默地說,別怪我太刻薄,是你的陰暗成就了我。
“那我不說那些虛話了,我告訴你事實,你別覺得我傷人。黃小仙兒,沒錯,我就是想證明給你看。”
我愣住了,她要證明什么?
“你運氣太好了,黃小仙兒,你自己難道不覺得?我們同樣是普通的姑娘,只因為你敢說敢做,就老是能獲得的東西比我多,你從來不給自己留后路,你想沒想過,是憑什么?你那個溫馨幸福的三口之家,那是你的安全區(qū),你在外面折騰得翻天了,也有人能給你留頓飯留杯茶,我有什么?我的底線就是你,可是你很不靠譜,黃小仙,我今天告訴你,作為朋友,你沒你自己想象的那么有資格。”
閨蜜的爸媽在她高三的時候離婚了,她跟她爸一起生活,她爸性格很沉默,離婚后就愛上了戶外運動,常常悶不吭聲,背上包一消失就一個禮拜,一開始閨蜜還會心急火燎地跑來找我,哭著嚷著要報警,之后就漸漸習慣了,但父女間的溝通也越來越酷,基本上靠動作和眼神交流。
“你老是想當然,說話不過腦子,把人傷著了,那就傷了唄,反正還有你爸媽,有你那個死心塌地的男朋友,還有我。但我有什么?
有一陣我只有你,只能相信你,但是你有的太多了,我最多是備胎,是計劃B,是第二選擇。你這種一帆風順,讓我覺得很刺眼。”
“所以你決定對他下手?”
“有一年我生日,你和他在青島旅游趕不回來,你記得你干什么了?你就大大咧咧地打了個電話,說了一句不好意思,然后剩下的半個小時里,都在說你和他多甜蜜多甜蜜。我一個人在家,連蛋糕都懶得買,十二點的時候,沒人給我發(fā)短信,是你那個男朋友,給我發(fā)了一條生日快樂。你連想都沒想起來!那天晚上,我就想,你太不知好歹了,那我也不用再給你留什么情面。”
坐在她對面,我看著她眼神里是很偏執(zhí)的恨,那恨讓人心寒。
原來這么多年的情誼,一直是我自己在異想天開。
我艱難地開口,聲音沙?。骸澳阏f那年我在青島,沒給你發(fā)祝福短信,那你還記不記得,回來的時候,我給了你一串22顆貝殼做的項鏈?那項鏈上的每一個貝殼,都是我那天晚上,舉著手電筒,一顆一顆在沙灘上找來的。項鏈拿回來,我從來沒見你戴過,上次幫你搬家,你指著一袋子雜貨,說不要了,讓我?guī)湍闳恿?,那項鏈就在袋子里面。?br/>
她轉(zhuǎn)移目光,看向了別處。
“你的這個生日,是在四年前,那照你說的,這四年,你一直琢磨著怎么證明你給我看。好,讓我想一想,畢業(yè)那天,我們喝多了,就在這小飯館里,我拉著你的手,哭著說好歹我們還在一起,你也哭著說,是啊,咱們得永遠在一起。那么,那天你流的眼淚,還是不是真的?我找不到工作待業(yè)在家,餓得一包泡面分三次煮,水煮肉片里的辣椒都能當頓飯吃,不好意思沖他張口,不好意思跟家里要錢,就天天跟你蹭飯,你那時候說,一輩子養(yǎng)我也沒問題。你那時候的同情心,還是不是真的?你在酒吧里跟人吵起來,我掀桌子上去跟人打,簡直跟潑婦一樣,我男朋友上來勸我還沖他嚷嚷:你給我讓開。那時候在旁邊坐著看的你,是真害怕,還是興致勃勃地在旁觀?”
她還是不說話,神色復雜。
“真有種,姑娘你真有種?!蔽蚁肱θ套?,但聲音里帶出了哭腔:
“我是外冷內(nèi)熱,你是外柔內(nèi)陰,我們實力太懸殊了?!?br/>
“當然也有很好的時候……”她眼眶也紅了。
“別,別逼我回憶起好時候?!蔽掖驍嗔怂卦?,“想起來,我會覺得很惡心?!?br/>
我看著她的臉,想起了我們成為朋友的那天。初一,軍訓第一天,我和她都遲到了,長著一張壁虎臉的教官很酷地指一指墻角,說:“自己去站著吧?!?br/>
我和她乖乖地站在墻角,看著還不熟悉的同學們在大太陽底下被曬得七葷八素,突然覺得自己因禍得福,我扭頭看看她,她正無聊地用腳尖推著腳下的土,我跟她說:“嗨,我叫黃小仙兒。”她抬起頭看著我,傻乎乎地一笑,說:“我好像快中暑了?!痹掃€沒說完,她就倒了下去。
我站起來,跟她說:“我先走了。”
她呆立在遠處,一動不動地看著我,眼里不是沒有歉意,但我知道那歉意太遙遠。
這一離開,再沒有什么理由見面,此前的所有知己話和好時光,種種曾經(jīng)是密友的證據(jù),都將隨著我的提前離開通通翻供不算。等到我們七八十歲將死未死的時候,有一天坐在養(yǎng)老院的花園里,被醫(yī)生護士們隨意參觀,會不會突然想起對方,繼而想起今天的對話。那時候,我或許會覺得,就一生而言,我們此刻的憎恨和誤解是多么的主觀,本來,本來可以在這花園里,衣著邋遢,頭腦混亂,存在感所剩無幾,但至少身旁,坐著她,可以三言兩語地聊聊天。
但此刻,被恨意驅(qū)趕的我,卻一定要邁出這離開的第一步,連“再見”兩個字,都不齒說出口,只能奢望,有朝一日,九泉下碰到她,可以很平和地說一句:“回見了您?!?br/>
最后,賣冬瓜的人眼睜睜地看著自己的真身漸漸發(fā)冷僵硬,魂魄無能為力,只能大哭著離開。
只能大哭著離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