請輸入正文雨水打在葡萄葉上，滴滴答答地響著。林言君突然想起母親告訴過她，七夕那晚坐在葡萄架下，可以聽得見牛郎和織女的竊竊私語。

    小時候她以為一年只見一次面的牛郎和織女肯定有很多話要講，現(xiàn)在的她反倒覺得，真正熟悉的人，很多事情是不需要用言語去表達(dá)的。

    就像是吹著別離的楊歧和跳著哀思的紅襲；就像是不善言語的她和……

    此時林清濘停止了笑聲，微微咳了幾聲。

    這樣的對比，也許不太恰當(dāng)，公子他顯然是喜歡紅襲……言君緩緩站起身，對林清濘說道：“公子的病剛好，不能再淋雨了，我們回去吧?！?br/>
    如果是紅襲在這里，一定會比她更早發(fā)現(xiàn)和提醒公子的吧。

    “今天早上，皇上宣我進(jìn)宮，一是給安齊世定了罪名，二是提醒我要回濘河郡處理事務(wù)，不要總是住在京都城郊不理政務(wù)?！绷智鍧粽f道。

    林言君明白了過來：怪不得，楊歧的曲子里有一點(diǎn)別離的意味。

    “皇上雖然將安齊世定了罪名，但是因?yàn)橐恍┰?，并沒有怎樣處置安鐸和皇后，只是安鐸被奪去侯爺?shù)某幸u權(quán)力，發(fā)配到天南駐守南疆，皇后也被降為妃。”

    “一些原因？什么原因能讓皇上對造反這樣子的罪都能原諒？”林言君問道。

    林清濘站起身往屋檐的方向走去：“因?yàn)榘操t皇后懷孕了，這是皇上的第一位子嗣，皇后以自己和孩子的性命要求皇上免了安鐸的死罪?！?br/>
    林言君輕聲說道：“皇上這么多年沒有子嗣，沒想到，這個孩子來的這么是時候。”

    “你在京都可還有什么事情要辦？如果不出意外的話，我們后天就啟程。”林清濘問道。

    林言君忍不住問道：“需要這么快嗎？”

    “當(dāng)然是越快越好，紅襲已經(jīng)招了一些人馬前往濘河郡，我怕沒有人看著會出亂子?！绷智鍧粢?yàn)橛胁≡谏?，輕咳了幾聲。

    林言君想了想說道：“我也沒什么事情……”說到這里，言君想起在敬和酒樓的程纓，于是隨口問了一句：“公子，程纓他也會和我們一起去嗎？”

    林清濘點(diǎn)了點(diǎn)頭：“之前我與大哥清漣住在一起，帶上程纓多有不便，說實(shí)話，城郊的這個宅院就是為程纓買的。現(xiàn)在我有了自己的封地，當(dāng)然是想要與他住在一處的。”

    林言君羨慕這樣子的兄弟情深，說道：“程纓他能成為王先生的弟子，想必也是因?yàn)楣幽惆?。?br/>
    “這件事倒真的不是因?yàn)槲摇！绷智鍧粜χ鴵u了搖頭。

    “當(dāng)初我看程纓小小年紀(jì)便天天酗酒，無事可做，想著讓他學(xué)點(diǎn)什么。我當(dāng)時恰巧得知了王敬和就是消失已久的‘鈴和門’的唯一傳人，就拉著程纓去試試。“

    “大概因?yàn)槲沂强ね?，是朝廷中人的緣故，王先生剛開始是堅決不同意的。后來經(jīng)過對程纓的幾番試探，覺得他天資很好，再加上我保證程纓今后絕不會為官，這才收了他為徒?！?br/>
    雨珠落得越來越急，后院隱隱的簫聲也停了下來。

    當(dāng)年程暮離開王府之后，就改名換姓，帶著清濘投奔了清濘的生父程書禮。

    但是當(dāng)時程書禮已經(jīng)早已娶妻生子，因?yàn)榉N種原因，他也沒有辦法休了發(fā)妻，程暮于是就成了程書禮的妾，林清濘也就成了程府公子程筑。

    而程纓正是程書禮與正妻江氏的兒子。

    林清濘因?yàn)閭L(fēng)而稍微有些沙啞的聲音，將言君從沉思中拉回：“這次我們回齊地，估計還能趕上我大哥的喜事?！?br/>
    林言君愣了一愣：“喜事？王府現(xiàn)在不是還在喪期？齊王何來喜事？”

    “要是皇上也能想起來這個就好了?！绷智鍧暨呑哌呎f：“大哥這些日子在齊地頒布了不少改革的法令，反叛的鎮(zhèn)壓也有序地進(jìn)行，皇上是在害怕大哥的功績太大?！?br/>
    “功績大還不好嗎？”

    “要是在盛世，功績大當(dāng)然是好事。但是現(xiàn)在是亂世，功績越大就越得百姓的心，越得百姓的心，就越讓林濟(jì)害怕。”林清濘笑了笑。

    林言君對于朝堂上的事情并不太懂，聽他說得這么復(fù)雜，越發(fā)地迷惑了：“那既然是這樣，齊王他又有何喜之有呢？”

    清濘解釋道：“皇上先是把太后本家里的一名外甥女收為義妹，封為東平公主。又將東平公主賜給了大哥?！?br/>
    “東平？這個名字的用意可真是明顯，這個賜婚的舉動也真是明顯。齊王難道都沒有一點(diǎn)兒的不愿意？”

    林清濘笑著說道：“朝堂之上，哪里有什么愿意不愿意，而且……人家東平公主還沒有不愿意呢，我大哥哪里有不愿意的？”

    到底是亂世才如此，還是朝堂一直如此？言君不禁疑惑，也有一種說不上來的擔(dān)憂，林清濘以后也會像這樣，身不由己地娶了誰嗎？

    雨一直下了一整夜，天亮方停。

    林言君就坐在窗前，愣愣地看雨下了一夜。

    清晨空氣里充斥著雨后的清新氣，氣候也不似之前那樣悶熱。

    京城里依舊熱鬧非凡，好似之前的變亂從未發(fā)生過一樣。

    清濘的氣色也好了許多，與紅襲相處時也并未顯示出任何的不自然，好像昨晚根本就沒有看見過任何事情。

    林言君卻十分好奇紅襲與楊歧之間的事情，再加上看紅襲不時陷入沉思然后表現(xiàn)出莫名甜美的微笑，便想著逗她一逗。

    “紅襲，昨晚你睡得還好？怎么臉色有些憔悴？”林言君故意裝作一本正經(jīng)地問道。

    紅襲用手摸了摸自己的臉頰，微顰著眉頭：“真的嗎？我昨晚害怕雷聲，半夜醒了好多次，臉色真的很差嗎？”

    因?yàn)楹ε吕茁暎苛盅跃睦锇敌?，但是也不揭穿?？粗t襲扶臉擔(dān)憂的樣子，她有些明白了“女為悅己者容”這句話的意思。

    林清濘笑了笑，說道：“紅襲的臉色倒還可以，只是言君你自己的臉色有些不對，你也害怕打雷嗎？”

    林言君冷冷地看了林清濘一眼，并不回答。

    紅襲看了看四周并沒有多大變化的帝都，笑臉漸漸消失，低聲對清濘說道：“無論發(fā)生了什么，京城還是老樣子，一點(diǎn)變化也沒有?！?br/>
    “怎么會呢？肯定是要有點(diǎn)變化的?！绷智鍧粑⑽⒁恍?。

    然后說道：“我們招募的那些流民，因?yàn)榛靵y的發(fā)生，皇上不是就沒有察覺嗎？犯下許多重罪的安齊世被我們殺了，難道不算是為民除害嗎？”

    紅襲想了想也笑了笑：“確實(shí)是這樣的?！?br/>
    “孔雀！”三人還未走到敬如酒樓，就聽見程纓一聲大吼，沖著他們跑了過來。

    “小孔雀，你來找我，是不是想我了啊?！背汤t拉著紅襲的手，一副輕浮的樣子。

    紅襲礙于林清濘在，也不好與程纓分辯，只好由著他叫。

    林清濘上下打量著程纓，有些欣慰地說道：“今天沒有喝酒，精神與以前想比不知道好了多少?？磥?，你在這里過的還不錯。”

    程纓無視林清濘的話，只是笑對著紅襲。

    “小孔雀，我有好長時間都沒看見你了，你怎么還是這樣子瘦啊，是不是林清濘不會照顧你啊，看得哥哥真是心疼?！?br/>
    “你怎么還是這身衣服啊，紅得晃眼，雖說跟你穿紅色好看，但是看久了眼睛疼，是不是林清濘不給你買衣服啊？”

    “等明天，哥哥我有空了，就帶著你去買衣服，什么黃的，綠的，橙的，紫的……就是不買紅的。”

    紅襲尷尬地把手抽出來，訕訕地笑著，不知道該怎么回答。

    林清濘跟沒有聽到程纓話里的譏諷一樣，打斷了絮絮不止的程纓，說道：“我們是來接你跟我們一起去濘河郡的，順便與你師父告別?！?br/>
    原本帶著一點(diǎn)不羈神情的程纓，突然就嚴(yán)肅了起來，清冷地說道：“我不走?！?br/>
    言君看得有些發(fā)愣。

    真不愧是兄弟，那神情簡直就和生氣時候的林清濘一模一樣。

    “我會和你師父說的，你抓緊時間收拾東西?！绷智鍧魺o視了程纓的話，自顧自地說道：“你自己呆在這里，我不放心?！?br/>
    “你不放心？”程纓像是被點(diǎn)燃了的炮竹，皺眉怒目地大聲喊道：“你誰啊你，你為什么擔(dān)心我？哦，對，你是郡王，可是我是誰？我只是一個平頭百姓，怎么敢讓郡王擔(dān)心？”

    林清濘看了看前方不遠(yuǎn)處的敬和酒樓，揪著程纓的胳膊，皺眉說道：“都這么大的人了，還要讓旁人看笑話嗎？有什么事情我們不要在這里說，進(jìn)去說?！?br/>
    “我跟你沒有什么好說的?！背汤t抽出自己的衣袖，帶著滿身怒氣朝酒樓的方向走去。

    “公子……不要生氣，程公子他……”紅襲不知道程纓為什么會沖林清濘發(fā)這么大的火。

    “我沒事。”林清濘溫柔地看著擔(dān)心的紅襲，不急不慢地也向著酒樓走去。

    王老先生正在柜臺前算賬，看見林清濘前來，行著禮迎了出來。

    王敬和看了氣呼呼的程纓一眼，又看了看林清濘，將幾人迎入隔間，行禮說道：“郡王今日前來，是為了何事？”

    “老先生請坐下，我們坐下說?！绷智鍧艋亓艘欢Y伸手請王老先生入座。

    “小民身份卑微，怎敢和郡王同坐？”王敬如執(zhí)意站著。

    林言君笑勸道：“老先生你要是不敢坐，那我和紅襲就更加不敢坐了，按照身份，我們豈不是還要跪著？更何況按照江湖輩分，公子和我們都是晚輩呢。”

    “江湖？”王老先生呵呵冷笑了兩聲，說道：“我只是一介貧民百姓，開著這一家小酒館，我既不愿和官場產(chǎn)生聯(lián)系，也不愿與江湖惹上是非。公子究竟有什么事情，直說就好?！?br/>
    林清濘也在桌旁坐下，看著王敬和說道：“晚輩前來是為了感謝老先生對于程纓的照顧，也是為了帶走程纓?！?br/>
    王敬和看了看站在一旁的程纓，明白了程纓為何會一臉怒氣。

    “可是看樣子，程纓并不愿意跟你走。”王敬和說道。

    林清濘不愿意再惹程纓生氣，壓低了聲音對王敬和說道：“我希望王老能幫我勸勸他?！?br/>
    王敬和聲音蒼老，卻不急不慢：“我為什么要幫你？就因?yàn)槟闶强ね酰慨?dāng)初我收程纓為徒，并不關(guān)你郡王的身份，你現(xiàn)在要帶他走，我更不會看你是郡王的這個面子幫你?！?br/>
    “就是，我?guī)煾甘强瓷狭宋易陨淼馁Y質(zhì)，他才不管你是誰呢。別以為自己是個郡王，就好像所有的人都得給你面子一樣。”程纓不滿地輕聲嘀咕著。

    林清濘再次說道：“這次我是去封地上任，我希望程纓能夠跟我一起。亂世里，在哪里都不安全，如果他不跟我在一起，我放心不下?！?br/>
    程纓一下子急了起來：“你憑什么要我去哪里我就得去哪里啊，什么不放心我，這樣的話你都說得出口？我自己一個人在城郊住了這么多年，你都不管我，現(xiàn)在我拜師不久你就放心不下我了，你什么意思？”

    聽到這些話的王老先生臉上有些不自在，撫著胡子說道：“郡王你是看不起我了？我若是連自己的徒弟都保護(hù)不了，還有什么臉面為人師？”

    “我并沒有這個意思……”

    王敬和擺擺手說道：“程纓他不是小孩子了，無論你什么意思，你要干什么，你自己好好對他說，他要是同意跟你走，我也絕對不攔著?！?br/>
    林清濘先是沉吟了一下，知道帶程纓走是沒希望了，但還是看著程纓又問了一遍：“你真的不和我走？”

    程纓沒有一絲猶豫：“我不走?！?br/>
    林清濘眸子里閃過一絲失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