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縹緲孤鴻影

    第一章單衫短帽垂楊里其一命名

    青洲云霧山，山勢高絕破天，山脈延綿萬里，經(jīng)年霧鎖，人跡罕至。然而在云霧山一隅支脈山谷中，卻有一座小村落，在樹木、云霧間雜陳著十幾戶人家，安然度日。

    此時正是隆冬季節(jié)，太陽早已下山，村落中的民居大多也歸家歇息了。云大郎呡了一口酒，舒服地靠著墻板，伸直兩條腿，一邊烤著篝火，一邊望著正在奶孩子的媳婦兒發(fā)呆。

    屋外黑影憧憧，山風呼嘯，卻絲毫影響不到屋內(nèi)的暖意和溫馨。

    云大郎三十冒尖，一張圓臉看著質(zhì)樸厚道，濃眉大眼里卻也不失精悍。他自小生活在這云霧山小村中，雖然年齒還不算頂大，卻已經(jīng)是村里的獵頭了。村里的人都說，大郎黝黑的身子上有多少疤子，就有多少猛獸兇禽倒伏在大郎的獵刀和大樹弓下。

    云大郎的媳婦兒也是土生土長的本村人，和大郎也算是青梅竹馬。云家娘子比大郎小了三歲，雖然說不上嬌俏可人，但是山里妹子自有一股別樣秀氣，更兼云家娘子一身雪一樣的肌膚和水一樣的性子，所以村里也不知有多少光棍漢子羨慕得直流口水。就是有了家室的男人們私下里也總是打趣：多好的玉人兒，怎么就叫云炭頭這家伙給抱到手了，這云炭頭也忒好福氣了吧。

    大郎和娘子生了一雙女兒，一個十歲、一個六歲，月前又添了一個帶把的小子，總算是對祖宗們有了交代。

    雖然家里好幾張嘴要吃飯，特別是老婆奶著孩子更加需要補養(yǎng)，不過好在云大郎一手好獵術——山里日子如何精細是不能想了，大郎也想象不到——但是吃飽喝足，還是不成問題的。

    在云大郎想來，這就是最好的日頭了。

    正胡思亂想著，忽然傳來了一陣敲門聲，緊接著一個老邁的聲音透了進來：“有人嗎？有人在家嗎？”

    “嗯？不是村里人？”云大郎皺了皺眉毛，他們這村子是云霧山脈這一隅唯一有人煙的地方。因為山重林密云霧深鎖的緣故，除了貨郎經(jīng)年也不會有外人來訪。而這時節(jié)，顯然還不到貨郎來買賣的日子。

    大郎對媳婦兒揮了揮手，云家娘子會意地抱起兒子，帶著兩個女兒進了內(nèi)屋。然后云大郎才向外問道：“誰啊？什么人？”

    老邁的聲音答道：“趕路人，在這云霧山里迷了路，好容易才借著燈火找到這么個村子。想和主人家打個商量，討碗水喝，躲一宿山風，不知主人家可否行個方便？”

    云大郎撩起門上附著的毛皮簾子，透過柴門隙縫兒向外望去，隱約見到只有一個人影，便放下心來，打開了門。借著屋里淌出的火光，大郎這才看清楚，門外站著的是一個相貌清癯的老人，穿著一襲長袍，一手拿著桿探路的竹杖，另一只手拖著背負的包裹。袍子和包裹上都打著不少補丁，衣袖下擺也劃得破破爛爛縷縷流蘇。老人臉上更滿是塵色，不過一對眸子卻亮得愰人。

    “好說，好說。外面風大，老爺子趕快進屋吧?！痹拼罄梢姞?，趕忙將老人迎進了屋內(nèi)，“夜里寒氣重，夜里寒氣重，老爺子快來烤烤火?！闭f著又遞過小酒壺，“來來來，咱家自己的土釀，老爺子來一口去去寒氣吧?！?br/>
    “怎么好意思呢？深夜借宿已經(jīng)多有叨嘮了，主人家這么熱心，直叫老朽臉紅啊?！?br/>
    “不妨事，不妨事?！痹拼罄烧f著將小酒壺塞進老人手里，問道：“不知道老爺子是從哪里的？怎么會晚間一個人在這云霧山里闖啊？”

    老人放下包袱竹杖，挨近篝火坐下，舒服得長呼了一口氣，回答道：“老朽是云游至此，早就聽說十萬云霧山脈雄奇詭譎，多有秘境，忍不住好奇便想來探幽一番。誰知道迷失在這大山里，好在半山腰上瞅見這里的火光，否則老朽即便不遇上什么兇惡野獸，也逃不掉被這山風凍成冰條的下場了。”說著，又向大郎連連作揖道謝。

    又是寒暄客氣了一番，加上幾口土酒下肚，屋內(nèi)的氣氛漸漸熟絡了起來。老人向云大郎請教起了云霧山脈中的種種自然風物，云大郎也順便從老人口中了解了大山之外的世界風采。

    山里人一輩子恪守組訓，避居在云霧山脈中，從沒有人外出探訪。以往山民們對山外的了解也不過就是通過每年經(jīng)過的貨郎在閑話時漏出只言片語的描述。貨郎自然不是說書先生，雖然形容起天下大事時眉飛色舞、得意非凡，但是干巴巴口舌和前后不搭的敘述實在不能令聽者過癮、滿意。而這深夜借宿的老人卻不然，談起山外世事既條理清楚，又引人入勝，令云大郎不禁大呼過癮，繼而愈發(fā)好奇起山外的天地來。便是云家娘子，這時候在內(nèi)屋聽得也是悠然神往，忍不住抱著兒子倚著內(nèi)屋門框，津津有味地聽了起來。

    酣聊了好長一會兒，云大郎見著媳婦兒懷里的兒子，突然心血來潮，對老人說道：“看老爺子的打扮和談吐，莫非是大學問的書生？我這兒子才落地一月不滿，咱山里人不會起什么好名字，都是諢名兒隨口叫喚的。如今好不容易遇到老爺子這樣的學問人，能不能請老爺子幫著起個好名字，借點文氣，好盼他將來光宗耀祖。不知老爺子可愿意？”

    老人受寵若驚地連連拱手，笑道：“主人家錯愛、錯愛了。本來深夜借宿，自然應當報答主人一番，只是老朽可不是儒家書生，算起班輩兒來，勉強算是陰陽家的路數(shù)，若是主人家不介意，這起名之事老朽倒也勉力行得，您看？”

    “不妨事，不妨事?！痹拼罄纱笙?，說道：“其實咱山里人哪兒搞得清楚什么陰家陽家的，反正我看老爺子的學問頂大，這兒也再也找不出比老爺子你更聰明的人了，老爺子就別客氣了吧?！?br/>
    老人又是客套了一番，然后才問云大郎要了一盆清水，肅容道：“既然主人家信得過老朽，老朽自然要為小公子起個吉祥如意的好名字。其實這名字不光是個稱謂，也會暗喻一個人半生命數(shù)和氣運走向，所以馬虎不得?！闭f著，老人從隨身的包袱重取出了一只拳頭大小的水晶球，解釋道：“這個天命晶球能照見一個人的先天命數(shù)，先讓老朽看看小公子的命格，再定奪名字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