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堯從慕辰那里領了大澤軍防的調遣管理權,獨自返回了憑風城。青靈一直避而不見,直至洛堯離開,兩人都未曾再見過一面。
幾日后,百里凝煙也奉詔來到了帝都凌霄。
百里氏在京中本有座位置極佳的府邸,但凝煙卻沒有搬進去,而是直接遞了帖子到帝姬府,要求搬來與青靈同住。
凝煙為人一向清冷,此次不請自來,叫青靈不覺訝然,可又不好回絕,只得收拾出房間,讓她住了進來。
青靈見到凝煙,打趣道:“放著豪宅不住,偏要來擠我這小小的府邸。我可先把丑話放在前頭,我這府里,統(tǒng)共就一間院落可以住人,一旦你住進來了,可就得跟我抬頭不見低頭見了?!?br/>
凝煙面上波瀾不驚,低頭理著衣袖,“跟你住一間院落有什么不好?兩邊的侍女都能省些事。我身邊的念虹從前也是服侍過你的,有什么事需要她做,吩咐便是。”
青靈聽到念虹的名字,不禁額頭冒汗,連忙岔開話題笑道:“你可真不愧是百里氏的當家大小姐啊,連節(jié)省人力這種事都能想到,以后要多多向你學習,向你學習!”
凝煙道:“什么當家大小姐?明眼人都知道陛下召我入京,是留作人質之用。我就是因為害怕,才躲到你這帝姬府上來的,你要向我學習什么?”
青靈聞言,臉上微露訕色,伸手挽住凝煙胳膊,“你怕什么呀?誰不知道,你是我們這一輩世家小姐里身手最好的!誰敢找你麻煩,你就像在甘淵大會上那樣,一劍把他兵刃給劈了!”湊近了些,又壓著聲音揶揄說道:“再不濟,還有淳于琰呢。人家現(xiàn)在可是淳于氏的族長了,想要護你一人,還不是易如反掌?”
慕辰登基后,淳于琰終于可以浮出水面、以新帝摯友親信的身份現(xiàn)身于眾人面前,一連被委以了好幾個重要官職。淳于氏的族長淳于甫這才意識到,原來自家一直浪蕩成性的庶子,居然暗中為大王子奔走效力了多年,一朝得勢、晉升的尺度竟是無人可敵。
淳于甫一連經歷憑風城喪子、方山氏嫁禍的打擊和牽連,幾近心力交瘁。他原就不是什么有壯志雄心之人,此時更是心生退意,后來被慕辰私下召見過一次后,便主動提議將族長之位傳給了次子淳于琰。
淳于玨死后,淳于甫本就打算好好栽培二兒子,以便將來繼承家族事業(yè)。族中雖然還有淳于珉這樣的子弟,但畢竟不是自己親生,淳于甫多少還是存了些肥水不流外人田的心思。從前擔心淳于琰為人浪蕩紈绔,難以服眾,如今有了新帝陛下這樣的倚仗,他索性就把握時機,把位子傳了下去。
凝煙聽青靈提到淳于琰,面色微赧,不著痕跡地扭頭遮掩住神色,嘴上淡淡說道:“行了,我又不是不明事理之人,哪兒能真在凌霄城里鬧出事來?從前每逢莫南家調遣軍力的時候,莫南詩音兄妹也是要住到京里來的。我剛才不過是隨口說笑罷了?!?br/>
凝煙說是說笑,青靈心里卻明白,她多少還是對朝炎王室存了些不滿之意。
上次憑風城那場殺戮之后,侯府中幕僚皆推測幕后主使是朝炎王族,凝煙或許也是有此判斷,因而事后對青靈的態(tài)度很有些冷淡。后來不知淳于琰對她做了怎樣的解釋,眼下姑嫂再次碰面,雖然各自都還揣著些心思,但好歹凝煙再沒有了上回的敵意與疏遠。
青靈一向對凝煙有些不同旁人的縱容,頗具樂觀精神地在心里勸慰自己道:說不定人家這次主動要求搬來同住,就是意識到上次錯誤地把怒氣遷到自己身上,想找機會親近親近、以表歉意吧。
她暗暗拿定主意,要好好盡一番地主之誼,拿出從前帝姬府“瑤臺生氤氳,醉顏攬團扇”的逍遙熱鬧陣勢,帶著凝煙打入凌霄城的仕女交際圈!
可誰知,仕女聚會還沒組織起來,倒先把某個她并不怎么愿見到的人給招來了……
淳于琰回封邑領了族長之位,又留下處理了一些家中事務,隨即便返回了凌霄城。而返京后的第一件事,就是到帝姬府登門拜訪。
青靈知道他的來意,可礙于凝煙住在自己府邸、總不能把淳于琰趕了出去不讓人家見面,于是接到帖子后,只得在花廳接待了他。
淳于琰搖著折扇,衣著舉止還是從前的倜儻模樣,只是臉上那種玩世不恭的神色斂去了不少,見到青靈也很客氣有禮,“長帝姬?!?br/>
青靈卻是皮笑肉不笑,譏誚問道:“淳于族長大駕光臨,是來給我送解釋的嗎?”
宮變那晚,琰曾對青靈說過,自己欠她一個解釋。然而事情過去這么久,兩人這還是頭一回私下碰面。
淳于琰訕笑道:“這么久了,長帝姬需要什么解釋、陛下應該都給過了,又何需輪到我這顆區(qū)區(qū)棋子置喙?!?br/>
青靈惱怒起來,“呵,你現(xiàn)在當了族長、升了官職,跟我說起話來也打官腔了是吧?”恨恨地盯了他片刻,撇開視線,忿然道:“我早就知道你冷心冷性,滿腦子只裝得下功名前程、千秋大業(yè)。我也是蠢到了家,才會妄想你能真的把我當朋友!”
淳于琰見青靈是真生了氣,只得收起大事化小的打算,設下禁制,低聲解釋道:“崇明節(jié)那天的事,我真的沒有辦法提前告訴你。原本知道計劃的人就很少,事發(fā)前,大部分忠于陛下的親信,都以為一切的布局,只是要借下毒一事扳倒方山氏而已。知曉可能會有兵變的,無非就我和莫南岸山兩人而已。”頓了頓,似有些躊躇,最后緩緩說道:“說實話……我猜其實沒有任何一個人,能夠想到先帝會突然辭世……陛下的心思,從來都是很難揣摩的……”
誰也不愿背上弒父的罪名,慕辰又向來行事縝密,即使對身邊最親近之人也未必會完全開誠布公。所有的人,都以為那夜的目標是方山王后及其家族。就連淳于琰自己,也只以為慕辰最多會用些手段、逼迫皞帝舍棄王后和慕晗而已,卻沒料到……
青靈自然了解慕辰的性格,也沒真打算把罪責往淳于琰身上堆,可覺得有些不甘,冷笑著質問道:“你沒法提前告訴我,好,就算你我交情淺、算不上朋友,你可以不顧我生死??赡裏熡H哥哥的性命,你也不顧嗎?毒酒都端到我們案上了,要不是我分了一些安妃送來的點心給他,他能活著離開朱雀大殿嗎?”
淳于琰一臉無辜,“你能不能別把我說得那么惡毒?我既然能神不知鬼不覺地給陛下喂下解毒藥,自然也有把握替你們解毒!”
他朝青靈湊近了些,“你捫心自問,如果我真的提前就把計劃告訴你了,你會怎么做?真能老老實實配合?”
青靈嫌棄地用手指把琰戳開,清了下喉嚨,調轉話題,“莫說別的!你來崇吾的時候,跟我說什么去接纖纖入京解蠱,可最后解了沒?人家跟你們何仇何怨,要被你們三番五次地利用?”
淳于琰大呼冤枉,“怎么沒解?她現(xiàn)在不就在坲度府上住著嗎?”
青靈哼哼幾聲,“那也是利用她讓坲度辦完事才解的……”
淳于琰心中腹誹,怎么慕辰做的事統(tǒng)統(tǒng)變成讓自己背鍋了?唉,只可惜如今君臣地位懸殊,也只能含著血淚使勁背鍋吧……
“坲度處在那樣的位置,終究是逃不了的。再說后來他能保全性命,已是天大幸事。說到底,陛下還不是沖著你的面子?!?br/>
他半勸半哄,末了,又打趣道:“話說回來,當初憑風城世子生辰宴那晚,你可是把纖纖姑娘恨入骨髓了啊,巴不得要教訓教訓人家,現(xiàn)在怎么又心疼了?”
青靈瞪大了眼,“什么恨入骨髓?我哪兒有?”
“怎么沒有?”
淳于琰又展開扇子搖了起來,“在彩船上,你見不得人家以世子紅顏知己的身份出場,氣轟轟地非要跑來跟我坐在一處,那表情,嘖、嘖……”
青靈被說破心事,滿面漲紅、惱羞成怒,轉身操起案上的熱茶就往琰身上潑去,“你瞎說什么!”
淳于琰笑呵呵地揮著扇子來擋,可水珠未至,變已化作冰粒紛紛墜落到地。
兩人見狀皆是一凜,隨即反應過來,扭頭朝花廳門口望去。
只見凝煙一身素白紗裙,婷婷立在門外,表情雖是一如既往的清冷,眼中卻蘊著掩不住的淡淡驚喜,定定地望向淳于琰。
青靈瞅了瞅對望著的兩人,低頭撣了撣衣袖。
行了,是該自己退場的時候了。
這兩人,敢情是沒法不合規(guī)矩地單獨會面,所以借著帝姬府來打掩護吧?
唉,自己居然還自作多情地以為凝煙搬來這里住,是想示好、想表達愧疚之情什么的……
她悄悄往門外走去,正好聽到凝煙開口問淳于琰:“你怎么來了?”
淳于琰還沒來得及答話,卻見青靈攀住了凝煙的肩頭,笑呵呵地說:“他啊,他離開凌霄城有些時日了,心里一直惦記著紅月坊里的那些歌姬,所以急著趕回來,免得相好的被旁人騙了去。我剛才就勸他來著,以他縱橫情場數(shù)百年的經驗,哪兒就那么容易失了蹄?他還不信,非說我作為朋友居然不關心他的幸福,我一氣之下,這才動了手?!?br/>
她拍了拍凝煙手臂,“那個,你們慢聊哈?!?br/>
說完,抿著唇角,拋下兩個也不知是何表情的人,施施然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