斯佳麗將臉貼在冰冷的墻壁上,她整個人都靠著房間的墻。那墻支撐著疲憊的她,不讓她輕易倒下去。有力的心跳聲咚咚咚,從墻壁傳到耳膜。那是她自己的心跳,那是斯佳麗·奧哈拉永不服輸?shù)牧α?。斯佳麗的手放在心口,那里有一封信。她露出一絲微笑,慢慢起身,把信取出來看。
撕開外面一層信封,“給斯佳麗·奧哈拉小姐”的字跡是那樣熟悉。瑞特的筆跡總是又黑又粗,像他濃密的眉毛一樣。斯佳麗看了一會兒那信封,找出小刀細心地拆開,沒有毀損一點多余的部分。她展開信紙。
“阿什禮·威爾克斯先生關(guān)押于羅克島。出于微妙的心理,容鄙人不愿在此多述威爾克斯先生的光榮事跡。不過依然對這位上等人致以真誠的敬意。
另:多謝你的關(guān)心,親愛的姑娘,但我相信你所說的那種情況不會發(fā)生,鄙人一向頭腦冷靜。如果有那么一點可能,也只會是為了讓你兌現(xiàn)諾言惦記著我呢。狠心的小貓咪,你寫的‘信’可真夠短的。你猜猜看一片癡心的我會不會將它放在心口呀?”
開頭還在裝模作樣地夸獎阿什禮,后面就開始口花花調(diào)戲她了!斯佳麗看到最后,幾乎能夠想象出瑞特用輕浮的口氣將這句話說出來“你猜猜看一片癡心的我會不會將它放在心口呀”?不由感到臉上發(fā)燙,趕快把信拿得遠了些,可又忍不住拿回來再看一遍。
瑞特·巴特勒總是這樣!斯佳麗輕嗔一聲,沒留意到自己嘴角的弧度正在擴大。她的心情一下子就明亮起來了,雖然還有些小糾結(jié)。瑞特這家伙總喜歡把話往夸張了說,然后讓人根本就沒法兒弄清真假。所以上輩子他偶爾大大咧咧宣稱愛她,反而令她憤怒不已,覺得他把她當(dāng)做了自以為是的傻瓜。以至于到最后,她習(xí)慣性地不信任他,習(xí)慣性地……忽視他的感情。
想到這里,斯佳麗心尖一顫。
斯佳麗小心地將信疊好,然后將信放在了胸衣里,剛好貼著心口。她心里酸酸脹脹的,最后卻忍不住慢慢笑了出來。
——————————————
五月到來的時候,舍曼率北軍再次進攻佐治亞,直指亞特蘭大西北一百英里處的多爾頓。
斯佳麗是在郵局聽到這個消息的?!吧崧币辉~猶如驚雷,炸響在耳邊。焦慮與緊迫更加嚴(yán)峻地壓在心頭,斯佳麗更加拼命地幫助家里產(chǎn)出,又想法子偷運到自己的小木屋,仿佛在和時間掙命一樣。
塔拉的人們并沒對這個消息感到不安,多爾頓離這里遠著呢,都快到田納西戰(zhàn)線那邊去了。三年來田納西大仗小仗不斷,人們已經(jīng)習(xí)慣將之看做遙遠的地方。況且尚未遭受戰(zhàn)火侵犯的佐治亞現(xiàn)在是邦聯(lián)的糧倉、機械廠和物資中心,約翰斯頓將軍絕不會放一個北佬闖過來。人人都充滿勇氣、樂觀自信,可是斯佳麗清楚,離戰(zhàn)火燒到塔拉,僅僅只有不到四個月的時間了。
不到四個月。
六月初的一個早晨,斯佳麗心情沉重地往家里趕。佐治亞的道路上已經(jīng)出現(xiàn)了不少背井離鄉(xiāng)的難民,步履蹣跚,神情遲鈍,可的確是上等人的模樣。他們身邊大多跟著一兩個忠心的老黑人,背著大包小包,目光堅定而愚笨。斯佳麗停下來攀談了幾句,那些家園被毀的只言片語和記憶中的一切重合。她只能咬緊牙關(guān),祝人家好運。
塔拉上下如今也是缺衣少食,可父母依舊殷勤招待這些失去家園的難民。斯佳麗狠心沒去動她小木屋的財產(chǎn),日子還有的挨呢。
滿眼都是痛苦,斯佳麗下定決心,回家就想法子說服爸媽,把棉花堆到隱蔽點的地方去。這一世因為她的努力,塔拉的棉花多數(shù)脫手賣出,可今年新收下的,也無論如何別便宜了北佬!她一路想著能找到什么借口,突然看見幾個軍人帶著一隊黑奴在鄉(xiāng)間趕路,斯佳麗趕快迎上去打聽,一看領(lǐng)頭的還是個熟人:
“肯尼迪先生,這是在做什么啊?”
姜黃色小胡子的弗蘭克·肯尼迪趕快脫帽致意,向她問好:“奧哈拉小姐?!彼俸僦毙?,搓著雙手,“約翰斯頓將軍希望加強防御,在亞特蘭大周圍再挖一圈壕溝?!彼滤辜邀惵牪欢粯?,還雙手比劃了起來,“戰(zhàn)壕,就是這樣,讓戰(zhàn)士們藏身用的。部隊里抽不出人,就讓我們軍需隊從鄉(xiāng)下找一批精壯黑奴?!?br/>
斯佳麗聽得心頭一跳,向他身后尋人:“你去過塔拉了嗎?”
“小姐,您看我還沒走到那邊呢。”弗蘭克直笑,怪不好意思的,“給邦聯(lián)挑黑奴得仔細著點兒,不能出錯?!?br/>
老姑娘一樣。斯佳麗厭煩地想著,還是擺給這位自己向來討厭的、蝗蟲一樣帶走塔拉產(chǎn)出的軍需隊長一個甜笑:“您的確責(zé)任重大——肯尼迪隊長,亞特蘭大究竟怎么樣了?”
弗蘭克頓覺受寵若驚,可又為難起來。真不想放過這個在大美人面前賣弄見識的機會,可說出來嚇著了她可怎么好喲?他字斟字酌地說道:“我們的人把北佬攔在了肯尼鎖山防線一帶——我們護住了鐵路。放心吧,奧哈拉小姐,他們打不過來的。我們的人會保護大家。”
肯尼鎖山防線——距離亞特蘭大,只有二十二英里了。二十五天內(nèi),南軍為了保護鐵路已經(jīng)后撤了七十英里!弗蘭克說的輕描淡寫,可是斯佳麗清楚,那些曾經(jīng)關(guān)于野餐、聚會的地名,從此都化為了戰(zhàn)爭的名稱……她勉強笑了笑:
“我也不能多打擾您的工作了??夏岬详犻L,我先回塔拉了。”
弗蘭克連聲說好。斯佳麗別過頭,一打馬就往家里飛奔而去。感謝上帝,她今天出門帶了枚胸針!斯佳麗停下馬,滿臉焦急地抓住嬤嬤,懇求道:“嬤嬤,我……我把媽送我的那枚綠寶石胸針弄丟了!天啊,就在路上……許多流民,這路我可不敢再走一遍了!嬤嬤,讓大山姆陪我去找行么?”
嬤嬤的大胖身子被晃得厲害,昏花的老眼充滿狐疑:“斯佳麗小乖乖,你又和我玩什么花招?”
斯佳麗快急瘋了,她是真著急,大山姆可是一個能頂三的壯勞力,還是黑奴中最有威信的頭頭,忠誠又勇敢,好過那什么喬納森幾百倍,怎么能讓他這時候走?因此臉上的神情也是貨真價實。嬤嬤見她這樣情態(tài),頓時就心軟了,哄道:“叫以利亞陪你去吧,大山姆得和杰拉爾德先生一起下地呢,他是工頭?!?br/>
斯佳麗急的團團轉(zhuǎn),工頭!工頭也會被那個可惡的弗蘭克·肯尼迪挑走的呀!她心一橫,干脆把嬤嬤拉到一邊,快速說了起來:“嬤嬤,我在路上碰見了肯尼迪先生,他要挑走一批精壯黑奴去給邦聯(lián)挖壕溝。你知道大山姆一定會被挑中的,媽又一定會放人的,可家里需要大山姆!”
見嬤嬤沒立刻反駁,而是瞇起昏花的老眼思索了起來,斯佳麗趕緊補充道:“沒了大山姆,爸就得親自去監(jiān)工,到時候家里可只能靠媽一個人了!嬤嬤,媽媽的身體真的不能再操勞,你最清楚……”
“行了?!崩线~的嬤嬤十分果決,反而叫斯佳麗吃了一驚,“你帶著大山姆找你的胸針去,埃倫小姐那邊嬤嬤來說。”
斯佳麗心里頭一陣欣慰——她就知道嬤嬤會站在她這邊!是,嬤嬤會逼著她去學(xué)南方的淑女規(guī)矩,可那不過是為了埃倫。這位老人最心愛的就是她和埃倫,為了這兩個寶貝她做什么都愿意。這些日子她所做的一切,沒有嬤嬤幾次有意無意的幫忙也不會那么順利!
眼看著嬤嬤扭動著肥胖的身子去找埃倫,斯佳麗深吸一口氣,叫著山姆的名字就跑向了棉田。
——————————————————
等到斯佳麗帶著大山姆磨磨蹭蹭在外面轉(zhuǎn)了數(shù)圈后,那已經(jīng)是黃昏時分了。直到弗蘭克的隊伍走遠了,確定媽不可能讓大山姆一個人追上去了,斯佳麗才讓沮喪不已的大山姆在一片草叢中“發(fā)現(xiàn)”了那枚胸針,并招呼著這個開心的傻大個兒回家。
遠遠地就看塔拉燈火通明,斯佳麗心頭一緊,硬著頭皮叫大山姆去自己屋子。還沒等她拿出“好容易找到胸針”的表情,迪爾茜已經(jīng)走了出來,說道:“小姐,埃倫小姐等了您很久了?!?br/>
就知道今天遇見肯尼迪的事情瞞不住,斯佳麗暗暗嘆了口氣,是這老姑娘一樣的男人嘴碎了還是蘇艾倫告狀?念頭匆匆轉(zhuǎn)過,斯佳麗全都甩開。她昂首闊步走入大廳,不由大吃一驚。埃倫正一個人坐在沙發(fā)上做著針線活。母親抬頭望向她,神情嚴(yán)肅。斯佳麗張了張口,還是沒能先說出話來。
埃倫看著這樣的大女兒,不由嘆了口氣。她同樣張了張嘴,但卻沒說什么。塔拉的女主人站起身來,神情疲倦,向立在一旁、一言不發(fā)、鬼魂一般的迪爾茜道:
“帶她回房間休息吧?!?br/>
她又補充道:
“好好休息,不要再去外面亂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