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承安慵懶地靠在椅背,要是被家里當(dāng)軍人的爺爺和爸爸看見了,準(zhǔn)會被說坐沒坐相,他左手閑閑搭在木椅邊緣,一雙大長腿無處安放,占據(jù)了巨大空間。
難得的,漆黑眼眸里少有的嵌著笑意,顯然是心情極好。
蘇茵抬眸看去,對上他漆黑的眸子,隱約能捕捉到他眼里的狡黠和打趣。
喉頭一哽,蘇茵被他問住,自己自然不能像顧承慧那樣肆無忌憚地沖人撒嬌,說些俏皮的話,長睫撲閃,只淡淡道,“謝謝?!?br/>
顧承安像是渾不在意般點(diǎn)點(diǎn)頭,又轉(zhuǎn)頭和韓慶文幾人說話。
——
自從幫顧承安解決了出門問題,蘇茵發(fā)覺這人不像之前那般冷了,興許是自己成為他完美的擋箭牌的緣故。
不過也正好,自己不時也需要出門去郵局看看有沒有回信,順便給姨奶奶寄封信去報平安。
又是一回,兩人對著顧老爺子說要出門,蘇茵十分自覺,道了別直接走向與顧承安方向相反的地方,沒有絲毫猶豫。
顧承安盯著她纖瘦的背影看了半晌,總覺得這人似乎比自己還無情,那兩條麻花短辮隨著走路的動作晃動,像是挺愜意似的。
搖搖頭,顧承安也邁腿朝韓慶文家去。
......
“茵茵,有你的信。”
城南供銷社里,宋媛見到蘇茵便遞給她一個信封,“還是報社寄的哎?!?br/>
蘇茵見到回信,頓時心花怒放,可面上卻不顯,只翹了翹嘴角,“我先看看?!?br/>
信封里有征稿回信和五元稿費(fèi),很明顯,蘇茵半個月前寄出的文章真的中稿了。
“什么?!你寫的文章被省城日報征用了?”宋媛從上到下打量蘇茵一眼,看她的眼神亮晶晶的?!澳闾珔柡α税桑 ?br/>
“走,我請你吃糖?!碧K茵為掙到錢高興,這回讓宋媛幫自己收信也是圖個方便,肯定得謝謝人家。
當(dāng)即就在供銷社用錢靜芳給的糖票,花兩毛錢稱了一斤酥心糖和一斤雞蛋糕,順便去郵局買最新一期的報紙。
“快看看!”宋媛顯然比當(dāng)事人還激動,在報紙上四處搜尋,目光盯著左下角的文稿頁面,只見上面刊登著掃盲文章,署名是書因。
“哇,寫得真好,你以前語文是不是特別好?”
“在各科里是最好的,我也最喜歡。”蘇茵點(diǎn)頭。
看著報紙里屬于自己的一小塊角落,蘇茵心里暖融融的,沒想到,有一天自己的文章也能上報,要是爺爺能看到就好了。
給姨奶奶寄了信,帶著給顧家人買的糕點(diǎn),蘇茵在下午日頭西斜的時候走到了軍區(qū)家屬院門口,迎面卻蹬來一輛二八杠,直直朝自己的方向駛來,沒有半分要停下的意思。
“對不住啊!”
騎著二八杠的年輕男同志緊急剎了車,為了差點(diǎn)撞到蘇茵的行為道歉,“不好意思,我的二八杠有點(diǎn)問題,差點(diǎn)剎不了車。”
“哦哦,沒事?!碧K茵被嚇了一跳,轉(zhuǎn)身想走,又聽到男同志開口。
“你是顧承安的娃娃親對象?”
蘇茵不置可否地看著他,男同志戴著副金絲邊眼鏡,說話溫和客氣,面上帶笑,頗為真誠的樣子。
“你別介意,我也是聽大院里的人說的,你叫蘇茵對吧?我叫聞軍,和顧承安他們也挺熟的,以后有什么需要幫忙的,可以找我。”
“啊,謝謝?!碧K茵接受了來自陌生人的善意,在腦海中搜索著書中的信息,對這個聞軍沒什么印象。
回到顧家,蘇茵給吳嬸送了幾塊糕點(diǎn),其余的放在顧家客廳,便上樓去了。
第一回投稿便大捷,蘇茵斗志昂揚(yáng),看著報紙上新一期的征稿主題又掏出紙筆準(zhǔn)備開動。
鋼筆筆尖刷刷流連于白紙上,一個個娟秀的字跡躍然紙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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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承安這會兒也在看報紙,家里老爺子和父親都愛捧著報紙看,他則是聽說有什么動向才會看看,就像上次,聽人談起報紙上的內(nèi)容,有了些想法才去找來看看。
昏暗的廢舊樓棟里,胡立彬捧著報紙念最新一期的征稿文章,那叫一個聲情并茂。
“哎,你們說,我要是去投稿能不能掙錢?就這么一塊兒,五塊錢呢!”
韓慶文掃他一眼,“你先能憋出一百字再說,還幾千字。”
兄弟們哄笑一聲。
“算了,我就是不是干這個的料,還是打槍好,安哥,咱們到底什么時候去啊?”
大家沒參軍,可畢竟是軍人家庭的孩子,從小耳濡目染,也喜歡穿軍裝喜歡打搶。城郊有處訓(xùn)練打靶基地,大院子弟們時不時也喜歡去操練操練。
“去,這個周日就去!”顧承安掃著報紙上的文章,講掃盲的,還挺有水平,頭也沒抬回一句。
“好!”說到打槍,眾人眼睛都亮了。
話是放出去了,顧承安還有別的任務(wù),轉(zhuǎn)頭就蹬著二八杠去軋鋼廠二叔家,老爺子不說,可整天唉聲嘆氣,想媳婦兒呢。
家里誰都沒有這個本事能把生悶氣的老太太叫回來,只有他了。
——
蘇茵寫完文稿下樓,發(fā)覺顧家今晚有些不一樣。
吳嬸正在燉魚湯,兩條鯽魚在鍋中熬著,煮出奶白色的鮮湯,另一個灶頭上,正燒著肉沫豆腐。
“吳嬸,今天有客人來?”蘇茵過去幫忙洗菜,順便問一句。
“承安奶奶要回來了?!?br/>
吳嬸喜笑顏開,上回她過去一趟,見著老太太在二兒子家里過得開心,愣是不愿意回來,可把老爺子氣得夠嗆。
“王奶奶終于要回來啦?顧爺爺去接嗎?”
“不是,你王奶奶才不想見著你顧爺爺,是老爺子讓承安去接?!?br/>
“那能接回來不?”
“能,你等著吧,就沒有承安辦不成的事兒。”
夕陽西下,青石路面灑下陣陣橘紅色光暈,鋪滿一路,顧家豐盛的晚飯已經(jīng)做好,只余兩個位置空著。
顧老爺子頻頻探頭往外張望,錢靜芳知道公公的心思,善解人意開口,“爸,我去看看?!?br/>
“嗯?!崩蠣斪狱c(diǎn)頭,又收起了急切的心思。
蘇茵暗暗瞧了瞧顧爺爺,當(dāng)真是不一樣,面上焦急神色頻現(xiàn)。
“爸,媽回來了!承安扶著她進(jìn)屋呢?!卞X靜芳調(diào)頭報告最新消息。
“真的?。俊崩蠣斪硬涞卣玖似饋?,聲音都拔高了幾分,見飯桌前眾人看向自己,老臉一紅,又訕訕坐下,“回來就好,可以開飯了。”
“奶奶,爺爺可想你了?!卑橹櫝邪惨环蛉さ脑?,蘇茵見到一個慈眉善目的老太太走進(jìn)屋,跟著屋里幾人迎了過去。
老太太今年六十六,兩鬢花白,可面目慈祥,進(jìn)屋和兒子兒媳婦表侄女招呼了,又看向屋里的年輕姑娘。
“這是蘇家丫頭吧?”
“王奶奶好,我是蘇茵。”
“哎喲!長這么大呢,真俊。”王采云一笑,眼睛瞇成一條縫,拉著蘇茵的手回憶往昔,“當(dāng)年我還給你爺爺縫過傷口,都是老相識了,哎。”
“爺爺也說起過您,說您是軍區(qū)醫(yī)院縫線最厲害的護(hù)士?!?br/>
“哈哈哈哈?!蓖跄棠绦Φ煤喜粩n嘴,拉著蘇茵的手輕輕拍著,“好孩子,你爺爺把你養(yǎng)得好啊。”
“咳咳。”
屋里唯一被冷落的老爺子輕咳一聲,王采云瞥老頭子一眼,又移開視線,和眾人說話。
“咳咳?!崩蠣斪右娤眿D兒將自己忽視了個徹底,便盯著孫子,“承安,扶你奶奶過來吃飯了,坐著說?!?br/>
“好?!鳖櫝邪矐?yīng)得爽快,哄著奶奶入座。
老太太一入座,顧老爺子唇角便揚(yáng)了起來,哪怕媳婦兒眼風(fēng)都沒往這邊掃一個,一頓飯全在關(guān)心小輩。
飯后,顧老爺子得知孫子明天又要出去混,臉習(xí)慣性一板,剛要訓(xùn)人就被媳婦兒眼風(fēng)一掃,閉嘴了。
老太太再清了清嗓子,老爺子忙給她遞上茶水,“潤潤嗓子?!?br/>
“不稀得喝你的?!崩咸D(zhuǎn)過臉。
顧老爺子眼一鼓,無奈地看著媳婦兒,挪了挪身子湊過去,“小云,孩子面前呢,你給我留點(diǎn)面子...”
老太太瞪他一眼,起身就走,往屋里去,“你這個臭脾氣還想要什么面子?”
“哎...你慢著點(diǎn)兒走,當(dāng)心別摔著!”老爺子這會兒哪顧得上孫子,大步攆媳婦兒去了。
奶奶回來,顧承安在家里的地位升了升,老爺子的地位降了降,就連說話聲都輕了不少。
蘇茵看得神奇,原本以為老太太是個潑辣性子才能管得住暴脾氣的老爺子,哪成想這么溫柔。
吳嬸正削著土豆皮,聞言給蘇茵講起兩個老人家的故事。
“這算啥。當(dāng)年老爺子還是師長的時候,脾氣更暴,手底下的兵誰不怕他!受傷了去野戰(zhàn)醫(yī)院縫針還發(fā)脾氣,一發(fā)脾氣就把傷口撕裂了,可把表姑氣得不行。表姑那時候是野戰(zhàn)醫(yī)院的護(hù)士,一門心思救死扶傷,哪看得了這個,不管你是什么職位,直接把人數(shù)落了一通?!?br/>
顧宏凱到了這個歲數(shù)還記得那一幕,一個看著嬌小的小護(hù)士,將自己一通教育,聲音溫溫柔柔,說著本該讓人煩躁的話,他卻偏偏生不出氣來。
“原來是這么認(rèn)識的啊?!碧K茵聽故事聽得入迷。
“那可不,后來我聽表姑父說,他那時候就在心里打算了,得把這個小護(hù)士娶回家!”吳嬸是顧家的老人,對老爺子一輩,甚至顧承安父母那輩的事兒都清楚。
“不說承安爺爺,就是承安他爸追媳婦兒的時候那也是一個快準(zhǔn)狠啊,怎么承安就沒開竅呢?!眳菋饑@口氣。
蘇茵默默聽著,想到顧承安對辛夢琪那個態(tài)度,點(diǎn)點(diǎn)頭,“確實(shí)是沒開竅?!?br/>
“誰沒開竅?”顧承安汗涔涔從外頭回來,直奔廚房去拿西瓜,聽到蘇茵一句話,站在門邊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