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生文學(xué))天不亮，黃氏就起了，替熟睡中的寧櫻掖了掖被角，套上鞋子，恰好，秋水掀開芙蓉花色的棉簾走了進(jìn)來，黃氏沖她比劃了個噤聲的手勢，從黃花梨雕祥云架子上取了衣衫，示意秋水去罩房，耳語道，“時辰還早，讓櫻娘多睡會兒。”

    秋水躬身應(yīng)下，伺候她穿好衣衫洗漱好，去外邊吩咐傳飯。

    灰蒙蒙的天，像要下雨似的，寧櫻睜開眼，床畔空蕩蕩的，她撐著身子，見秋水坐在床前的矮杌子上，眉目溫柔，她伸出手臂，秋水當(dāng)即望了過來，笑道，“六小姐醒了？太太在外邊等著您一塊用膳呢?！?br/>
    秋水找出早前準(zhǔn)備的衣衫替寧櫻穿上，寧櫻本就生得不差，肌膚瑩白如雪，秋水剪瞳，眼波盈盈，眉目甚美，在莊子里，黃氏雖不曾如寧府嬌養(yǎng)孩子那般待寧櫻，但夏季甚少讓寧櫻出門，怕曬黑了不好看，這么些年，寧櫻皮膚一直白著。

    一白遮千丑，何況寧櫻本就長得好看。

    飯桌上是清淡的粥，和莊子里差不多，寧櫻喝了一碗粥，吃了兩個包子和四五個餃子，接過秋水遞來的巾子擦拭嘴角道，“府里的飯菜不如吳媽媽做的好，明日，還是讓吳媽媽下廚吧......”

    話沒說完，被秋水捂住了嘴，秋水略有忌憚的瞥了眼門口站著的丫鬟，低聲道，“小主子，咱回了府，膳食都是大廚房準(zhǔn)備的，讓吳媽媽做飯，可是小廚房的事兒，這話萬不可在外邊說，會惹來是非?！?br/>
    寧櫻一怔，是了，她忘了，上輩子梧桐院有自己的小廚房也是后來的事兒，黃氏病久了，大廚房那邊抱怨藥味重，膳食里有淡淡的苦藥味兒，老夫人這才開了口，讓黃氏在梧桐院造個小廚房，由吳媽媽管著。

    “咱該出門了，大房二房的人也會在，記著娘和你說的規(guī)矩reads();?！秉S氏回屋替寧櫻找了件披風(fēng)出來，天冷，榮溪園離得不算近，小半會的時間才能到。

    落木蕭蕭，百花凋零，有秋菊綻放其間，寧櫻卻神色懨懨，聽黃氏在她耳邊叮囑府里的人情世故，她眉峰微蹙，一路緘默。

    七拐八繞，許久才經(jīng)過榮溪園的拱門，入了拱門，不由得眼神一亮，鵝卵石小徑旁，桂花蔥郁，香味縈繞，耳側(cè)流水聲輕輕淺淺，隱于樹叢怪石間，仿若人間仙境，而榮溪園則立于仙境盡頭。

    門口守著兩名灰色衣衫婆子，見著她們，伸手?jǐn)r住，面露陌生之意，“這是老夫人的院子，還請二人速速離去?！?br/>
    寧櫻頓足，似笑非笑的看著兩人的衣衫，毫不留情道，“一大把年紀(jì)，三等丫鬟都不如，何時守門的婆子都敢對著主子指手畫腳了？”

    寧府的丫鬟等級以衣衫區(qū)分，橙黃綠乃一等二等三等丫鬟，灰色最末，奴才則以青藍(lán)紫區(qū)分，仍以灰色為末，老夫人好面子，院子里伺候的人起碼是三等，眼前之人明顯是老夫人從其他院子叫過來給她和黃氏下馬威的。

    黃氏拉著她，垂眼，秋水走上前，沉聲呵斥道，“哪兒來的刁奴，連太太和六小姐都不認(rèn)識？”

    兩人面面相覷，聲音軟了下來，屈膝微蹲道，“奴婢有眼不識泰山，還請?zhí)托〗愦笕擞写罅?，別和奴婢一般見識?！?br/>
    大太太讓她們守著無非刁難一下，誰知，六小姐性子潑辣，哂笑的盯著她們二人，好似能看穿她們齟齬的心思，二人不敢端著架子，故而開口求饒。

    “和老夫人通稟聲，我?guī)е鴻涯锝o她請安來了?！秉S氏臉上無悲無喜，并未因二人的無理露出半分不愉。

    很快，老夫人跟前的佟媽媽走了出來，笑吟吟道，“是三太太來了？”話完，看向門口的兩人，訓(xùn)斥道，“你們不長狗眼，三太太和六小姐都難攔著？”一邊俯身行禮，“老夫人剛還說起六小姐，想念得緊，三太太快進(jìn)屋吧?！?br/>
    老夫人屋里的裝飾金碧輝煌，富貴大氣，和她記憶里的沒什么差別，大房二房的人已經(jīng)在了，正圍在紫檀水滴雕花的羅漢床前說笑，黃氏盈盈上前，雙腿著地，給老夫人磕頭磕頭道，“兒媳帶著櫻娘給老夫人磕頭請安來了?！?br/>
    屋內(nèi)，各種聲音戛然而止，意味不明的望著額頭著地的黃氏，一時之間針落可聞，寧櫻學(xué)著黃氏，中規(guī)中矩的磕頭道，“孫兒櫻娘給老夫人請安。”

    好一會兒，屋里沒人說話，老夫人保養(yǎng)得當(dāng)?shù)氖执钤趯庫o蕓手臂上，熱淚盈眶道，“回來就好回來就好，快讓祖母好好瞧瞧你，這么多年，你在外邊受苦了啊?！?br/>
    寧櫻心中冷笑，面上并不表現(xiàn)分毫，抬起頭，眼波隱隱含著淚花，愈發(fā)顯得楚楚動人，老夫人欣慰道，“都長成大姑娘了，快來祖母身邊.......”

    松開寧靜蕓的手便要下地，寧櫻闊步上前，扶住老夫人，緩緩道，“聽說老夫人生病了，哪能讓您下地，好好歇著才是?！?br/>
    言語之間不卑不亢，端得沉熟穩(wěn)重，老夫人連連點(diǎn)頭，“可真是大姑娘了，祖母沒什么大礙，年紀(jì)大了，身子骨比不得從前罷了，是你大伯母憂心忡忡，非得我好好養(yǎng)著，否則，昨日就該替你和你娘接風(fēng)洗塵的?！?br/>
    “娘可別折煞三弟妹和......”頓了頓，柳氏沒稱呼櫻娘，櫻娘是莊子上的叫法，回了京城，哪能還跟不懂規(guī)矩的粗鄙之人似的，斟酌道，“您是長輩，有我和二弟妹在呢，我們給三弟妹接風(fēng)洗塵即可?！?br/>
    寧櫻明朗的笑了笑，又一一給柳氏和秦氏見禮，柳氏笑得眉眼彎彎，“真是好孩子，三弟妹怎么教的小六，嘴兒跟抹了蜜似的甜呢?！?br/>
    一圈下來，寧櫻停在黃氏跟前，自然而然的扶著黃氏起身，笑容可掬道，“娘，讓老夫人好好瞧瞧您，老夫人也想您了reads();?！?br/>
    故作不懂老夫人讓黃氏故意跪著是下黃氏的面子。

    老夫人面不改色，順著寧櫻的話，慈眉善目道，“是，這么多年，你受苦了，快讓我好好瞧瞧?！?br/>
    黃氏在莊子的事兒老夫人知之甚詳，黃氏在莊子上就跟變了個人似的，斂了鋒芒，和下人們一起下地種菜，皮膚黑了不少，一雙眼亮若星辰，乍眼看去，不會讓人覺得黑，只覺得是個健朗的人，渾身透著股干凈利落勁兒。

    沒了大戶人家夫人的雍容，也沒了渾身的潑辣勁。

    老夫人收回目光，慈祥道，“瘦了，也黑了。”

    “老夫人說笑了，兒媳覺得挺好。”黃氏的目光落在老夫人身側(cè)的少女身上，眼眶頓時就紅了，“靜蕓，還記得娘不？”

    她帶著寧櫻離開的時候，靜蕓才五歲，如今已是亭亭玉立，明眸善睞的少女了，黃氏手動了動，欲上前拉靜蕓，不過心有遲疑，并未付諸于行動。

    老夫人好似想起靜蕓，熟稔的拉過靜蕓的手，保養(yǎng)得當(dāng)?shù)氖州p拍了她兩下，“靜蕓，那是你親娘，還不過去行禮？”

    寧靜蕓面無表情，從容起身，拍了拍褶皺的衣角，屈膝道，“女兒給母親請安?！?br/>
    黃氏心情瞬間跌落，嘴角牽強(qiáng)的維持著笑意，“好，好?！碧鹗?，輕輕落在靜蕓滿頭珠翠的發(fā)髻上，被靜蕓躲開她也毫無惱意，感慨道，“都長成大姑娘了?！?br/>
    寧櫻上去扶著身子搖搖欲墜的黃氏，輕蹙著娥眉，“姐姐還記得櫻娘嗎，娘說你小時候?qū)涯锖芎玫?。?br/>
    黃氏心里地寧靜蕓愧疚頗深，被寧靜蕓那聲母親傷著了，在府里，稱呼母親的多是庶女庶子對正房太太的稱呼，寧靜蕓該稱呼一聲娘才是。

    寧櫻不想黃氏心里難受，故意和寧靜蕓套近乎。

    寧靜蕓臉上的神色淡淡的，“記著，六妹妹長高了?！?br/>
    黃氏穩(wěn)住心神，在桌前椅子上坐下，這時候，門外響起一聲喧鬧，混著男子清潤的笑聲，傳到屋里，老夫人臉上的表情生動許多，“老三回來了。”

    人未至而聲先至，循著聲音望去，寧伯瑾到了門口，門側(cè)的丫鬟低眉順目的替他解披風(fēng)，態(tài)度極為恭順。他還如記憶里那般眉清目朗，俊逸儒雅，近四十的年紀(jì)保養(yǎng)得當(dāng)，歲月不曾在他臉上留下痕跡，不像黃氏，眼角已有細(xì)細(xì)褶皺。

    寧伯瑾目光溫朗，眉眼柔和，丫鬟抽回手退下時他還多看了兩眼，眼波流轉(zhuǎn)，說不出的攝人心魂，丫鬟頓時滿臉通紅，老夫人干咳聲，他才笑著斂過神，閑庭信步走了進(jìn)來。

    一身暗紫色祥云底紋直綴，肩寬腰窄，眉目清雋，舉手投足皆透著儒雅，也不給老夫人行禮，徑直挨著老夫人坐下，笑逐顏開道，“娘，上回您不是覺得屋里悶嗎，我給你尋了只鸚鵡，掛在走廊的樹枝上，沒事兒您就逗逗它，什么煩心事都沒了?！?br/>
    寧伯瑾進(jìn)門，老夫人臉上笑意沒有消過，聞言，佯裝慍怒道，“整日無所事事，又去哪兒胡鬧，昨晚門房說不見你回來?！?br/>
    “您身子不好，我這不想著逗您高興，費(fèi)盡手段討這只鸚鵡去了嗎？”寧伯瑾視線在屋內(nèi)逡巡圈，起初沒反應(yīng)過來，多看兩眼，認(rèn)出是黃氏，他猛地下站了起來，像見鬼似的，“毒婦，你還回來做什么？”

    說完，心有忌憚，惶惶不安地縮了下脖子，臉上溫潤褪去，面目猙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