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臉埋在那塊柔軟溫?zé)岬牟贾型Ａ袅撕芫茫?dāng)我意識到不對勁時，抬起頭已經(jīng)晚了，喉嚨梗著的一口贓物猛地噴濺出來，毫不留情啐在了他身上，那樣一股味道，濃烈的刺鼻的，像一盆剩飯放在三伏天的酷日下暴曬了幾天幾夜，餿得那么銷魂。

    我也是在今天才剛知道，自己的胃口這么臭。

    看來那些榴蓮臭豆腐之類的食物不能再吃了，簡直是比垃圾場還！

    我忽然想起來夏天坐在陽臺上吃西瓜，蒼蠅蚊子總圍著我叫，原來是臭味相投。

    我很難過，很傷心，嘟著嘴想哭，揣在肚子里要悶死我的委屈一股腦都倒了出來，“我才二十一歲啊，我不漂亮，也沒有胸沒有屁股，還不聰明，鄒毅為什么會喜歡我啊？他是不是看上了我的腎，想要趁我不注意挖走。”

    車廂內(nèi)除了他粗重的喘息，就是我喋喋不休的胡言亂語，我也不知道自己說了什么，說了多久，直到我視線下移忽然看清他褲鏈位置留下了一團(tuán)綠色的污穢，正是我剛才吃下去的獼猴桃干，我登時雞皮疙瘩起了好幾層，我試探著問他，“這是我弄的嗎？”

    他陰森森的笑容還不如不笑，“是我?！?br/>
    我雖然蠢但還是分辨得出真話假話，我嚇得朝他雙手合十道歉，“對…對不起??！我給你擦擦。”

    我兩只爪子使出了武林江湖失傳已久的絕學(xué)降龍十八掌，在他褲襠處進(jìn)行了前所未有慘絕人寰力大無比的掃蕩和撲打，他隨著我的瘋狂清理而發(fā)出幾聲悶哼，在我即將發(fā)動新一輪進(jìn)攻時扼住了我手腕，他咬牙切齒臉色青白，“阮語，你是不是坑我來的？”

    我嘴唇哆哆嗦嗦說不是啊。

    他臉色更鐵青，“你在干什么?！?br/>
    我說我在為你清理啊，我是好意?。∧悴荒苓B痛改前非的機會都不給我吧？

    溫先生整個人都炸毛了，和他穿著西裝衣冠楚楚的時候如同變了副樣子，“我需要嗎？我需要這種淺顯的方式嗎？你這是真心實意道歉嗎？你做得太敷衍了。阮語，你敢不敢玩兒票大的，你要不就拉開弄，要不就不要弄，你是不是以為男人和女人一樣，那里像個鼓包子，怎么碰都沒事？”

    他揪住我的手在我們兩個人眼前擺了擺，“這個可以解決問題嗎？男人的手比你的手好用，你懂不懂什么時候該重，什么時候該輕？”

    他黑著臉吐出一口氣，用另外一只空著的手從后座撈起一個枕頭，遮在自己腰腹位置。

    他在說什么。

    他臉色太太太太恐怖了！

    我嚇得哇一聲哭出來，溫先生呆滯住，他手在我嚎哭的第一聲就松開，我兩只爪子蓋住自己的臉，埋在掌心哭得天崩地裂，那樣撕心裂肺的喊叫，不遜色于天打雷劈的威力。

    他似乎并不擅長安撫痛哭中的女人，尤其我這么陰晴不定還臟兮兮的，他眼睛在我身上打量卻無從下手，最終只好按住我的腦袋，“你哭什么?！?br/>
    我聲音發(fā)悶說你罵我。

    他說他沒有，他不罵女人。

    我動了動耳朵，“你不怪我嗎？”

    溫先生被我哭得毫無辦法，他將果蔬干的紙袋放在我腿上，“不怪，不敢怪，不要再嚎叫了，不瘆得慌嗎?！?br/>
    我把兩只手從臉上移開，眼睛里沒有半點淚痕與猩紅，整副面孔都笑瞇瞇指著他，“你說的哦，不怪。那零食我繼續(xù)吃，你繼續(xù)開車，把我平安送到家，剛才的事我既往不咎?！?br/>
    他似怒非怒的面容非常煞氣，我揚起下巴說君子不能食言，不當(dāng)君子那就是小人，只有小人才會和女人計較。

    他陰惻惻笑了聲，“聽說過一物降一物嗎？”

    我朝他做了個鬼臉，大言不慚說，“零食降我，我降你們所有人。”

    他嗯了聲，“你降林維止，我降你。”

    我臉上燦爛而得意的笑容僵滯住，他察覺到我的錯愕，笑著問我不是這樣嗎。

    我拿著水果干的手指松了松，“你聽誰說的。”

    他繼續(xù)穩(wěn)穩(wěn)開車，“林維止是什么人你清楚嗎?！?br/>
    我沒有說話，他忍不住笑，“他是沒有感情的人。你能想象一個在商場拼了九年，卻從沒有破壞自己一絲一毫聲譽的男人，連對方指派自己的女秘書敬一杯酒，他都會非常有分寸回絕掉，他對待美色和女人上，你無法想象自控力有多么強大冷靜。商人和官員，是這個世上最貪婪的兩種人，他們窮其一生滿足自己的私欲和享受，甚至不惜犧牲掉別人的健康與利益，他們最大的軟肋就是女人的溫柔鄉(xiāng)?！?br/>
    他說完騰出握住方向盤的一只手，指了指自己，“包括我。你也許覺得林維止受到的評判太夸張，但他就是這樣的人?！?br/>
    溫先生將車駛?cè)胪ㄍ易√幍囊粭l小巷子，他開得很緩慢，道路兩旁有情侶在擁抱親吻，月光非常淡，可淡得恰到好處。

    我借著窗外蒼白的一縷光凝視他側(cè)臉，“所以你想說什么?！?br/>
    他抿著嘴唇沉默了兩秒，“我想說我很喜歡你把持底線的固執(zhí)，其實這并不是一個聰明的固執(zhí)，但它貴在你的堅持。能夠無視美妙的誘惑控制自己不入歧途的女人很少，阮語，我討厭腦子蠢，行動笨，反應(yīng)慢的女人，但你例外，你讓我覺得——”他想了下，發(fā)現(xiàn)找不到合適的詞語形容，他最終說了句，“很可愛?！?br/>
    我吧唧了兩下嘴，好別扭哦，這就是別人說的打個巴掌給顆甜棗吧。

    他將車停在我家門口熄了火，兩只手疊到腦后枕著，笑著說他曾經(jīng)做過一個夢，想知道嗎。

    我把腦袋扎進(jìn)零食袋里找我愛吃的胡蘿卜干，心不在焉應(yīng)付他嗯了聲。

    他說他反復(fù)夢到過同一個女人，那是一個很傻很天真的女人，在路旁的草坪里逗一只野貓。她甚至不會算數(shù)。但她非常美好干凈，清透可愛，她眼睛是亮的，唇角的梨渦也很美。

    他偏頭說你猜我有沒有遇到。

    我把臉從袋子里拔出來，鼻尖粘著一片無花果干，“那是你喜歡的女人嗎？”

    他說應(yīng)該是，他還不完全確定，但總是很想看到她，看到之后會覺得好笑，很溫暖。

    他見我沒有多大反應(yīng)，懵懵懂懂的樣子，和一袋子食物較勁，笨拙又有趣，他咧開嘴笑得非常好看，透過面前的擋風(fēng)玻璃指給我天上的星辰，“那是貪吃星，旁邊更亮的是饞貓星，都是你的星星?！?br/>
    “??？還有這兩顆星星啊？”

    我順著他手指的方向看，“可是它們沒有月亮更大更亮！”

    他說每樣事物都有自己獨特的美，比如你也很美，只是你美得不張揚。

    這么浪漫的氣氛我根本沒聽進(jìn)去，我只好奇月亮里是不是真的有嫦娥和兔子，兔子是公的還是母的，它吃草吃得多不多，是把草煮熟了吃還是生啃。

    溫先生目光似乎落在我臉上，他手指緩緩收回，朝著我額頭伸過來，我在這時五官扭曲吐掉了嘴巴里酸得發(fā)抖的檸檬片，還伸出舌頭呸呸呸了好幾下，我把手指塞進(jìn)去吮了吮，他聽見我吮吸的聲音問我在做什么，我指了指他鞋上的檸檬片，“酸啊！”

    他踢了一腳，把東西甩掉，“酸為什么要吃手?！?br/>
    我伸出被我嘬得發(fā)癟濕漉漉的食指，“它是咸的啊！”

    溫先生：“…”

    車廂內(nèi)死寂了片刻，我問他你說你找到了夢里常常出現(xiàn)的女人，是誰?。?br/>
    他抿了下嘴唇，“我可能找錯了?！?br/>
    他推開門拎著我衣領(lǐng)將我扔出去，隨著我出來的還有檸檬片和那些臟兮兮的紙團(tuán)，那些東西撲簌簌砸在我身上，雖然不疼，可將我本就臟兮兮的衣服更加深了一層顏色。

    看在他送我回來的份兒上，我就不和他計較了，我剛想彎腰和他說再見，他連看都沒有看我一眼，直接掉頭拂塵而去。

    我朝車屁股呸了一口蘋果干，長得帥的人就可以連基本禮貌都不懂啊！

    我抬頭看了眼我家陽臺的窗戶，燈還亮著，估計我媽在等我回來，我飛快往樓口跑，在我即將觸摸到鐵門扶手時，忽然暗處傳來一聲陰森森輕飄飄的阮語。

    像極了恐怖片中的女鬼。

    我啊了一聲，本能反應(yīng)抱住自己的腦袋蹲下，站在黑暗處的東西為我如此滑稽搞笑的回應(yīng)驚住，一時間忘了走出來，我看著那團(tuán)漆黑模糊的影子顫抖著聲音問，“你是人是鬼?！?br/>
    我伸出手在空氣中揮舞了一下給自己仗膽，又立刻縮回來，“我媽就在樓上，我媽可是老羅剎，是白無常！鬼見了她都要害怕，你可不要自討苦吃！”

    一陣風(fēng)忽然吹起拂動，樹葉在枝椏上狠狠搖晃，魑魑魅魅的樣子讓這樣空無一人的街道更加冷清詭異。

    我大叫媽媽呀！

    暗處傳來撲哧一聲笑，一雙亮金色的高跟鞋落在路燈照射的極小的范圍里，修長的腿，寬松的裙擺，艷麗到令人窒息的粉色。

    這衣服我見過，這不是剛才顧黎黎穿的禮服嗎。

    她不是被保鏢送回林公館，怎么會出現(xiàn)在我家門口？

    我看著被黑暗吞沒又釋放出的臉，時明時暗時隱時現(xiàn)，果然是她。她似乎非常享受和我玩兒這樣貓捉老鼠的游戲，享受看我剛才嚇出冷汗的狼狽。她根本不急著開口，也不急著露出她引以為傲的美貌，我確定她是人，而且是我認(rèn)識的人，我長長松了口氣，腿腳還是軟的，我費了好大力氣才從地上站起來，我問她是路過這里嗎。

    她抬起右手，迎著路燈發(fā)光的小泡子打量自己戴在中指的鉆戒，答非所問，“你知道卡地亞的鉆石嗎？”

    那么弱的光，還沒有螢火蟲亮呢，我怎么看得到。我使勁搖頭，“我知道卡地亞的番薯，有點酸?！?br/>
    她又觸了觸自己耳朵上搖搖晃晃的寶石吊墜，“那你知道非洲的綠寶石嗎?！?br/>
    我舔了舔嘴唇，“我知道綠寶石香瓜，甜掉牙，可是尾巴很苦?！?br/>
    她有些掃興，很嫌棄蹙眉，她又抖了抖戴在腕間的手鏈，“那你總該知道法國最浪漫的香榭水晶吧？”

    我打了個噴嚏，“我知道佛羅倫薩的奶酪，比香榭還要香。”

    顧黎黎氣得那張精致的小臉都有些猙獰，“你在和我東拉西扯什么！”

    今天晚上她對禮儀小姐的咄咄逼人給我留下了陰影，我覺得這個顧黎黎非常虛偽難纏，她除了面對林維止時柔情似水乖巧可人，其余時候總是殺氣騰騰自負(fù)刁蠻，非常難接觸，骨子里和眼神里充滿了傲慢，我想速戰(zhàn)速決，根本不愿和她糾纏。

    我掏出手機遞給她，“你給徐秘書打電話讓她接你。這里是貧民窟，你這種大美女走夜路很不安全的?！?br/>
    顧黎黎最不愿意聽見我提徐秘書，剛才她就想上這輛車，但是不被允許，她眼睜睜看著我把林維止勾走，她卻無可奈何，連戰(zhàn)斗的機會都沒有，就被判定了輸。

    她覺得我是在炫耀挖苦，她非常不滿說，“司機送我到了公館，我可以在家里等維止，但我忽然想起他送你，我急于看見他，我已經(jīng)一刻都離不開她，才會跑到這里，沒想到…”

    她話鋒一轉(zhuǎn)嗤笑出來，“竟然是另外一個男人送你。真不簡單，看上去姿色平平，坐的都是豪車，周旋的都是如此貴氣的男人?！?br/>
    我很警惕說這和你有什么關(guān)系。

    她摸了摸自己頭發(fā)，“和我沒關(guān)系，但對我有利啊?！?br/>
    我從她語氣中聽出她的慌亂，幾乎到了無措的地步，今晚林維止讓她感覺到了危機，她發(fā)現(xiàn)自己從沒有拴牢這個男人，他的喜怒哀樂陰晴不定與自己毫無關(guān)系，她甚至不知道他到底在想什么，又為什么時冷時熱。

    她坐立不安，急于查個水落石出，否則她睡不著吃不下，即使稍后見到他還是會說錯做錯，讓事態(tài)更糟糕。

    她太想知道她喊維止被斥責(zé)厭惡，而我喊卻能得到完全不同的回應(yīng)是因為什么。

    以致于她明知來這里是一步錯棋，是愚蠢的行為，還是控制不了自己的理智。

    再愚蠢也比坐以待斃糊里糊涂要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