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終于回來了，少主，有好多信件等著您批示呢。”夏涼將一大疊信件放在葉青面前。

    “其實這些信件里有很多你都可以自行批示吧，夏堂主?！笨催^幾封信后，葉青停止了翻閱，頭也不抬的說。

    “但總有一些是必須經(jīng)過您過目的?！毕臎霾粍勇暽幕貞?yīng)著：“比如關(guān)于朝廷對…”

    “畢竟你我也相識這么多年了，夏涼，有些話你就不能直說嗎？”葉青打斷了夏涼的話，抬起頭來看著他。

    “您離開了整整一個下午，少主。”

    “沒那么夸張，兩個小時而已?！?br/>
    “兩個小時可以做很多事?！?br/>
    “我也確實沒閑著?！?br/>
    “陪一個亡命徒游山玩水，言談嬉笑而已。”

    “怎么，你覺得不值得？”

    夏涼不說話，只是目不轉(zhuǎn)睛的看著她。他很少會這么做，至于像現(xiàn)在這樣的四目相對更是從未有過，他覺得這樣既不禮貌也不符合他的身份。但是現(xiàn)在，他不愿想那么多。

    “我每周彈琴的時間還不止兩個小時呢，照你的邏輯也是不值的嘍？”葉青揚了揚眉。

    “這不能相提并論，少主！”夏涼愣了一下連忙說，聽少主彈奏可是他每天里最美妙的時刻。

    “這確實不能相提并論，夏堂主，因為拉攏這個亡命徒要遠(yuǎn)比我彈奏那些殺不了人成不了事的曲子實在得多！”

    “可如果您總是把精力用在此人身上…”夏涼辯解著，卻覺得自己的語氣不再那么有底氣了。

    “我不會把精力都用在此人身上，夏堂主?！比~青的聲音卻又溫和起來：“事實上我的前序工作已經(jīng)差不多完成了?！?br/>
    “什么意思？”夏涼有些沒聽明白。

    “其實我們都知道，像索薩這種貪圖享樂的人是基本不可能放棄各種肉身才能享受到的**去轉(zhuǎn)化成死靈法師的，如今他掌握了炎魔之軀就更不可能了。何況像他這種個人英雄主義爆棚的人對于亡靈軍團(tuán)的需求也遠(yuǎn)不像我們這么迫切，所以…”葉青聳了聳肩說：“想說服他主動完成轉(zhuǎn)化，就算一百萬句甜言蜜語，一萬次風(fēng)花雪月，也未必能做到的?！?br/>
    “那您還…”夏涼越來越聽不懂了。

    “想讓他成為死靈法師，其實只有一個最簡單也是最實用的辦法，就是直接殺了他。”葉青不緊不慢的接著說：“因為像他這種人如果突然死亡，他是絕不會甘心的，畢竟這個世界上還有很多他沒做完的事，也有很多他放不下的人。只是要想回到這個世界，他就只剩下變成死靈法師這一條路了?！?br/>
    “所以，得有人幫他一把！”夏涼的眼睛亮起來了。

    “但是一旦他回來，首先要收拾的一定是那個干掉他的人，而我必須保證他絕不會懷疑到我們身上?！?br/>
    “所以您才會奉迎他，吹捧他，讓他覺得就算沒有亡靈大軍，他也是個重量級的大人物；再帶他做一些吃喝玩樂，無關(guān)緊要的事情，向他暗示我們只是想跟他交個朋友而已，并不急于讓他跟我們一起戰(zhàn)斗；而且還一再向他灌輸我們只需要他，而不需要他的亡靈大軍這一論調(diào)…”夏涼越說越興奮了，他驚喜的發(fā)現(xiàn)自己果然是誤解了她：“這么一來，他無論懷疑誰都絕不會懷疑到我們身上了！”

    葉青沒說什么，她只需要微笑著點點頭就夠了。

    “交給我吧，少主，最多五分鐘我就能送他去異界！”

    “別沖動，夏堂主，并不是對你信心不足，而是太多人熟悉你的氣息了，我們沒必要去承擔(dān)完全可以避免的風(fēng)險?！比~青看著幾乎要按耐不住的夏涼，安撫性的說：“對了，你跟你那幾個月下美人的老伙計還有聯(lián)系么？”

    “當(dāng)然，前幾天還聚過一次，怎么了？”

    “我記得他們中有兩個鬼靈大師呢，是吧？”

    “現(xiàn)在有三個了，斯科蒂.福勒前段時間也被晉升為了鬼靈大師，才三十九歲，真是前途無量?！毕臎霾粺o感嘆得說，然后才恍然道：“少主，您該不會…”

    “我這兒有本葉家祖?zhèn)鞯?*配方，或許你可以問問這幾個鬼靈大師誰有興趣?！闭f著葉青從懷中取出一本頁面泛黃的線裝古書遞給了夏涼：“原本你自己留著吧，給他們復(fù)本就好?！?br/>
    “把如此緊要的事情交給外人，您不怕出什么差錯么？”夏涼小心翼翼的接過古書，感受著書上那殘存的溫度。

    “這就看你的能力了，夏堂主?！比~青給了他一個充滿信任的微笑。

    “請少主放心，屬下絕不讓您失望！”夏涼單膝跪地，向葉青行了個禮，轉(zhuǎn)身就走。

    “不急，我還想跟你聊聊。”葉青卻叫住了他。

    夏涼立即站住，轉(zhuǎn)回身來，動作精密的像設(shè)定好的機(jī)器。

    “你兒子最近怎么樣？”葉青問道。

    “還好。”夏涼用最簡潔的方式回答，他不知道少主為什么要問他這種事情，從前她可從未問過。

    “我記得他是在木棲堂休門的狻猊舵吧，入幫也該有四年了。”葉青接著說：“你怎么連個香主也不給他??？”

    “他暫時還沒那個能力?！?br/>
    “你是說經(jīng)驗方面的？”

    “不，經(jīng)過這些年的磨練，他的閱歷已經(jīng)足夠，目前限制他的是武技。就憑他的身手還遠(yuǎn)不足以擔(dān)任香主，再練個三、五年應(yīng)該才差不多，但那也就是他的極限了?！毕臎龊翢o保留的說，雖然他不愿提起這些事，連想都不愿意想：“他資質(zhì)有限，無論是根骨還是悟性都不出眾，就算練得再勤，吃得苦再多，也成不了大器。”

    “你是什么時候發(fā)現(xiàn)他資質(zhì)平庸的？”

    “六歲剛開始習(xí)武的時候。”

    “那為什么不再要一個呢？你那時還很年輕呢?！?br/>
    “那年我剛當(dāng)上傷門門主，事務(wù)繁多，無暇顧及這些。后來又升任副堂主，堂主，就更沒那個精力了?！?br/>
    “我記得你妻子…好像不會武功？”

    “是的，她是我老家的一個農(nóng)戶之女，自幼隨父耕種，從未涉足江湖，自然也不曾習(xí)武?！?br/>
    “你也沒教人家兩招兒？”葉青揚了揚眉。

    “她既非江湖兒女，亦無學(xué)武之心，教不會的?！?br/>
    “如果我沒記錯的話，在你們結(jié)婚的時候，你已經(jīng)是嘲風(fēng)舵的香主了，為何不娶個同道中人呢？”

    “她少時與我相識，后隨我四處闖蕩，遠(yuǎn)走他鄉(xiāng)，一路無論風(fēng)霜雨雪都未曾背離。如今我出人頭地，又怎忍相棄？”

    “可你應(yīng)該也知道，縱然你是萬里挑一的武學(xué)奇才，可她卻毫無武學(xué)根基，從基因角度來說，你們后代的資質(zhì)也未必會有多高，你現(xiàn)在的兒子就是證明，這也應(yīng)該是你后來沒要二胎的原因之一吧？”

    這次夏涼沒立即搭話，而是沉默了數(shù)秒，最后終于點了點頭。

    “但是你一直惦記著這件事，所以，你選中了袁夢。”

    夏涼心頭一顫，但面色上沒表現(xiàn)出來。

    “袁夢武學(xué)資質(zhì)絕佳，在整個青龍會都排的上號，又是戶部左侍郎的獨女，若能與她結(jié)親，不僅能保證后代的基因優(yōu)良，還能與三品大員攀上關(guān)系，真是兩全其美呢。”

    夏涼沒說話，他一時間不知道該如何作答。

    “你跟我都不能推心置腹么，夏涼？”葉青看著他。

    他剛抬起頭就接觸到了她的目光，他沒有從中看到戲謔，質(zhì)詢或者壓迫，他只看到了老友間的殷切、誠懇和關(guān)心。老友，老友…他品味著這個稱謂，這是多年來他從未在他們之間的關(guān)系中想到過的詞匯。多年來，是啊，不知不覺之間，她已經(jīng)與他相識了那么多年了，多到…她都長那么大了！

    “袁夢崇拜我，愿做我妾?！庇谑?，他這樣回答，并立刻收起了那些陳年舊事的記憶，那很美好，但是毫無意義。

    “可她父親估計不會同意吧，而且就你發(fā)妻的出身和這丫頭的性子，她嘴上同意，心中是絕不甘于做小的?！?br/>
    “所以我會明媒正娶，并讓正室于她。我妻生性溫良，與世無爭，不會計較這些?！?br/>
    “可那袁夢也不是省油的燈啊，不管你們的后代根骨多好，要是隨了她，只怕不僅難成大器，還會為禍一方呢?！?br/>
    “孩子若天資聰穎，我自會嚴(yán)加管教，必不讓她插手。我正值壯年，精力尚在，若管教得當(dāng)，其必成幫中棟梁…”說到這里，夏涼卻突然嘆了口氣，表情也略過一絲頹然：“可如今，袁夢她犯下如此彌天大錯，至青龍會萬千幫眾客死他鄉(xiāng)，多年經(jīng)營亦蕩然無存。無論幫中如何處理，我自絕無法原諒，既如此，以后萬事亦皆做虛妄了?！?br/>
    “你覺得我比她怎么樣？”她突然這樣問道。

    “自然千百倍于她，不在話下?！彼乱庾R的回答。

    “那我的孩子必定也遠(yuǎn)勝于她嘍？”

    “少主之后自乃曠世奇才，古今罕有?！?br/>
    “那如果這個孩子是你的，豈不要冠絕天下了？”

    “少主莫要說笑！”夏涼撲通一聲跪在地上。

    “你看我像是在開玩笑么？”葉青這樣說，夏涼不敢抬頭，卻能聽出她的語氣，平和，冷靜，波瀾不驚。

    “屬下…屬下…”豆大的汗珠瞬間已浸透了夏涼的衣衫，并順著額頭滾滾而落，至于他的嗓子就像被什么東西死死卡住了，讓他縱然有一百種應(yīng)對方式卻一個字都說不出口。

    “夏涼，你的武藝自不必多說，在青龍會就算排不進(jìn)前三，也出不了前五，但這并不是我所看重的，我更看重的是你的理性?！比~青卻不理會他的反應(yīng)，自顧自得說下去：“你是我所見過的除父親之外最理性的人，總能在最佳時機(jī)做出最有利的選擇和最適當(dāng)?shù)臎Q定。可是后來我卻發(fā)現(xiàn)，每當(dāng)你面對跟某個人有關(guān)的事情時，卻總會失去原有的理性，有時會情緒化，甚至變得茫目，而這個人…就是我，對嗎？”

    夏涼拜伏于地，渾身都在劇烈的顫抖。

    “你我相識近二十年，就只換來了你對我的懼怕么？！”夏涼聆聽著葉青的聲音，這次居然竟只聽出了一種情緒——哀傷！真切的，深切的，悲切的哀傷。

    于是他掙扎著站了起來，握緊雙拳，用盡全力讓身體不再顫抖，放慢語速竭力讓聲音不那么哽咽：“少主，我欣賞你，尊敬你，仰慕你！但是我夏涼，從未懼怕過你！”

    “那你可愿娶我？”

    “屬下…不敢！”夏涼從牙縫中擠出這后兩個字，只覺得幾乎要把牙齦咬出血來。

    “為何？”

    “屬下不配?！?br/>
    “誰配，說個名字給我?！?br/>
    夏涼再度語塞。

    誰能配得上她？

    誰能配得上他的少主？！

    沒有！從來沒有！

    “也許少主的如意郎君還不曾出現(xiàn)，也許還不是時候…”他這樣解釋著，措詞拙劣到恨不得賞自己一記摧心掌。

    “我年齡不小了，夏涼，再也不是那個十二歲的小姑娘了。”她善解人意的打斷了他，可那一聲似有若無的嘆息，卻比一百計摧心掌更讓他感到疼痛。

    “是十歲，我們第一次見面的時候，你才十歲。”他突然對她說出這番話，鬼使神差似的：“那是我加入青龍會的第二年，那是你隨幫主的第一次巡訪?！?br/>
    “可我好像沒注意到你?！彼J(rèn)真的想了想說。

    “這很正常，那時候我站在人群最后面，微不足道?！?br/>
    “可兩年后，你就已經(jīng)是嘲風(fēng)舵的香主了。”

    “因為后來我殺了幾個注定不會有什么作為的幫眾，然后嫁禍給了當(dāng)時的香主，那時我機(jī)關(guān)算盡，令他百口莫辯，最終被門主處決。而在跟周邊幫派的火并中，我又剛負(fù)了幾次傷，立了幾次功，又幫門主干了不少私事，所以…”

    “你為什么這么做？”她不帶感**彩的問道。

    “我本想說是為了能在你下一次巡訪時，站在第一排面對你。但就當(dāng)時來說，我只是為了自己的前途。”他從來都不是個誠實的人，畢竟誠實和理性往往背道而馳，可惜在她面前，他沒有理性：“當(dāng)時嘲風(fēng)舵的香主也算個人物，有勇有謀，能文能武。只是不夠出眾，要做到副門主，至少還得八到十年，這個周期實在太長了，我等不起。”

    “可你也沒必要用這種方式啊，靠你的自身實力就算暫時取代不了原香主，調(diào)去其他分舵也可以一展宏圖啊。”她皺了皺眉：“青龍會應(yīng)該還不至于埋沒了你吧。”

    “我知道，但那不是最簡單的方式?！?br/>
    “所以你就在最佳時機(jī)做出了最佳選擇，是么？”

    “慚愧?！毕臎龅土讼骂^。

    “我果然沒看錯你?！比~青笑了起來，站起身溫柔的扶著他的臂膀說：“這正是我想要的，夏涼，如果唯一能蒙蔽你的人是我，那么當(dāng)你不必為我分神時，你將能洞察一切！青龍會需要你這樣的人，我也需要，你知道很多人都對我有想法，江湖浪客，武林豪俠，朝野重臣，皇親國戚…可在經(jīng)過了這么多年，經(jīng)歷了這么多事之后，我只信任青龍會的自己人，而在青龍會的所有人中，我最信任你！”

    “少主，您…過譽了?！彼汩W著那雙眼睛。

    “夏涼，你對自己就那么沒信心么？”

    “我從不是個缺乏信心的人，否則我也走不到今天，但是…我有自知之明?！笔堑模@也是他最后的一丁點兒理性。她是誰？她是葉幫主的大小姐，將來青龍會的掌門人。他又是誰？最貧賤的出身，甚至連自己的姓氏都不曾留存。

    “看著我，夏涼，我要你看著我?！彼脑捳Z中沒有一絲逼迫，他卻完全無法拒絕。于是四目相對，于是…磐石化水：“連我都認(rèn)可了你，你卻還不肯認(rèn)可自己么？”

    他沒有說話，只是吃吃的看著她，看著這個令他魂牽夢繞十幾年卻從來都不敢直視的女人，似已沉醉。

    “夏涼，你可愿娶我？”她又問了一次。

    “屬下…遵命?！彼谢秀便钡恼f。

    “我不是在命令你。”

    “我知道，我只是…習(xí)慣了?！?br/>
    “那你這習(xí)慣可要改改了。”

    “我會盡量的，少主?！?br/>
    “你還叫我少主？”她露出了一絲略帶嗔怪的淺笑。

    “對不起，我實在改不了口，我…”他說不出話來，就仿佛整個發(fā)聲系統(tǒng)全都被這個笑容融化了。

    “二十年了，夏涼，你對青龍會的付出，對我的付出，我都看在眼里，能成為你的妻子，是我的榮幸?！彼氖謸崦^他的臉龐，似一股暖流在他心間流淌。

    “我只有一個請求，少主?！彼麖娦袎鹤?nèi)心深處的狂流，盡可能保持著最后的冷靜：“我會休了我的妻子，也可以永遠(yuǎn)不再見我的兒子，我只希望你能放他們一條生路。”

    “如果我只讓你在他們中選一個呢？”她似笑非笑的問。

    “不必選了?！彼恼Z氣中突然不再有一絲猶豫：“少主的意思我明白了，我會親自處理掉他們的?！?br/>
    “行啦，我逗你的！”她俏皮的在他額頭上戳了一下：“放心吧，你可以把他們安排到一個僻靜之處，而且隔三差五的也可以跟他們小聚一番，我是不會介意的?！?br/>
    “多謝了！”他本想跪下，但是他知道，不必了。

    “可你得知道，我們不能立即成婚，如今大戰(zhàn)在即，我必須借助這種女人特有的優(yōu)勢拉攏更多人，反正絕大多數(shù)男人在美色面前都蠢得可憐，不是嗎？”她自嘲似的笑了笑說：“還有那個索薩，我必須讓他…保持幻想，你能理解嗎？”

    “我明白，既然我已經(jīng)等了二十年，就算再多等二十年…”他露出了生平最從容的微笑：“也不算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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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