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昏末梢可以發(fā)生的事——

    天邊那朵淡云兒遭遇了夕霞的追逐。她愈是害羞逃避,對方愈是熱烈,終于迎來兩敗俱傷的結(jié)局。云尾巴被爛爛霞光一口咬住，一寸一寸地咀嚼掉，痛痛著慘慘著漓漓著嘆息著。云兒被撕裂的靈魂在天空里四處飄蕩,然后,碰到了儒雅翩翩的清風(fēng)。風(fēng)執(zhí)云手,既可憐她也愛上她。云告知風(fēng)：不可能——受傷過的靈魂,不可能再去轟轟烈烈地愛第二次。風(fēng)只是輕輕搖頭,湊上鼻息，像是呢喃，也像承諾：我會給你勇氣和信心，我會給你今天和將來。云兒破陋著身相,卻無比美麗地——與風(fēng)融合在了一起。

    靜園子里，小白花才喝了兩口甜露就醉了，花瓣耷拉著，往下靠往下靠，不知覺吻到了花葉，傻葉子以為上頭這張美麗的臉是對自己有情，躬著身子湊上去，仿佛貼到絨絨的毛發(fā)，聞到微腥的奶香，很舒服很寧馨。

    螞蟻從粘濕的洞口沒完沒了地爬出來，張大迷惘的眼睛，不識夜色，小手兒胡亂地抓，終于觸到身旁的親人，稍可安心，慢慢跟著一起走。長而細(xì)弱的隊伍，也許挑來挑去也是一條扭曲的路途，可一家人在一起，天涯海角地走，不怕。

    月亮緩緩兒從缺角的天邊探出半張臉，微笑地看著這些半是辛酸半是溫暖的世間故事。

    還有呢……

    婉魅幽窗上翦翦的女兒影，紛飛世界，只有這處，單單清冷。

    守?zé)糸e坐，不繡牡丹，不讀傳奇，不思量，還難忘。

    我一遍又一遍擺弄手里的小東西——兩瓣殘玉。

    一片是從我妹妹喉里摳出來的，一片是從沈茜喉里摳出來的。

    不想送鼻去聞，怕知覺出從地獄里升上來的鬼氣。

    我憤恨難耐，一定要揪出那只叼人性命的惡東西，不然，我自己也會被可怕的火焰燃盡。

    我把兩瓣殘玉一上一下地放，看不出名堂。

    我把兩瓣殘玉一左一右地放——

    我耳根一涼，小隙窗外，墨色叢中，有促促而動的蟲聲。

    我再低頭看兩手之間，慢慢瞪大眼睛。

    這兩個東西，正變得很像很像兩相張開的委黃翅膀。

    蝴蝶的，翅膀。

    有什么熟悉又陌生的東西在我記憶深處打滾。

    我猛地兩掌各握住一塊，本是滋滋涼涼的，在我掌心漸漸浸暖。

    我會這么想當(dāng)然——

    每只蝴蝶有兩扇翅膀，也有兩扇尾翼。

    這只玉蝴蝶分明被有心人殘割身體，分為四段，放進(jìn)感興趣的尸體喉頭。

    向誰證明什么，向誰昭示什么。

    已經(jīng)死了兩個了，莫非……

    我的心，悚然一跳。

    此時此刻，門扉叩響，燭頭一搖。

    我過去把門打開，二紅黝黑的臉，對我溫柔地笑。

    我沖動地喊，“你來干什么！”

    她向上提提手中食盒，“做了點素餅子，一個人吃不掉，將來給你吃?！?br/>
    她向房間深處一瞄，從我身側(cè)繞過，自顧走進(jìn)。

    我反而是沒有主張地跟著她。

    她靠站在桌邊，打開盒子，真的拿出一盤長條酥餅，疊放有序，猶有熱氣。

    她轉(zhuǎn)頭朝一直沒有走過去的我，咧嘴露牙，傻傻示意。

    我嘆口氣，放下環(huán)胸的胳膊，不抱什么虛假的姿態(tài)了。

    我坐在她對面，拿起那外形蠢蠢的餅糕，稍稍咬了一口，味道好像剛剛窗外看到的棉云兒一般軟軟甜蜜。我清清喉嚨，舌尖上還咂著粘粘殘屑，我有些不好意思，低低道，“謝謝?！?br/>
    我抬頭，一驚，她正盯著桌面上我來不及收走的兩塊小玉。

    張張揚(yáng)揚(yáng)，半身蝴蝶。

    她的眼神鑒鑒險險。

    我很緊張。

    她突然別過頭，好像——好像這些對于她確實是無關(guān)緊要的。

    她站起來，將我房間的窗用力推開，進(jìn)來一陣七分寒涼的夜風(fēng)。

    我鼻子尖尖，敏感有濕，她卻正自滿意，鬢發(fā)飄飄，舉重若輕地享受著。

    看她真帶女人味兒的背影，我突然——心里有些不舍的。

    我無加思考，脫口而出，“你要小心?！?br/>
    她轉(zhuǎn)過臉，冷靜地笑著，“什么？”

    我唔唔難言，“小心成為——被殺兩次的人?！?br/>
    我看進(jìn)她眼睛里，那眼汪子深處，波瀾不興。

    “什么叫被殺兩次的人？”

    “我妹妹秀珠，還有……茜姑姑?！?br/>
    “哦？她們怎么被殺兩次了？”

    “每個局中，有兩個兇手。第一個并沒能殺死她們——就像秀珠的致死原因并不是被茜姑在后腦施與重?fù)簦绻?，也不是被淹死的?！?br/>
    “那么——”

    “那么！”我急急道，“還有一個更可怕，更可怕的人啊……”

    一刻默然。她慢慢吞吞道，“為什么我會被殺兩次呢？”

    “那個——”

    我在心里說，我也不知道，只是……

    她并不在意我怎么回答，還是看著窗外漸變漸深的夜色，臂膀單薄，慢慢將手自抱。

    她口口聲聲，在唱一首很奇怪的歌——

    “老頭撓著后背，

    后背甩出虱子，

    虱子跳進(jìn)茶缸，

    茶缸溢出茶水，

    茶水掉在地面，

    老頭踩過滑倒，

    一頭撞在桌角，

    一命嗚呼，一命嗚呼！”

    反正當(dāng)時我沒有聽懂。

    若一下子能懂，也許……

    其實沒有也許，我自以為是的結(jié)局早在發(fā)生開端就安排好了。

    我這樣的笨女人，只是照某個天才設(shè)計的路線，迷迷惑惑，惑惑哀哀，哀哀悔悔地走著。

    事后想想，這一刻，二紅確實在明明確確地暗示我。

    至于為什么，你們耐心等等，讓我在今天真正結(jié)束的時候，再來告訴……

    二紅蓋上食盒，忘了收回盤子，我也忘了提醒她。

    二紅在門檻這邊，突然回過來，加說這么一句，“娘娘，你放心，我不會被殺兩次的?！?br/>
    我說，“那最好。你也誤會了，就算確定你會被殺二次，我也沒什么不放心?！?br/>
    她站定，掀唇角，和玥一色一樣的壞壞的笑。

    她一定很認(rèn)真很努力地學(xué)他。

    晨清時分，月圓之下，一遍一遍把她生命中的這個“神”，深深印刻心中。

    她說，“好歹你我相處一場。你倒對我也有這個狠心。”

    我搖頭，“不是我狠心。是我相信你壞到足夠在這個森森之地，很好地保護(hù)自己。”

    她張嘴，“噢，原來……”

    她走到門檻外邊了。

    我高聲叫住她，“二紅！”

    “二紅，你我只是各自人生中的過客，誰也幫不了誰一輩子，誰也襯不了誰一輩子，我們只能自己……自己對自己好一點。請你答應(yīng)我——你不會死?！?br/>
    說到最后，我很不爭氣了，喉里像塞足了東西，呼吸也聽來斷斷續(xù)續(xù)。

    她一定聽出來了，錯過了取笑的好時辰，倒是讓我遠(yuǎn)遠(yuǎn)地看到她，眼睛微微淡紅。

    她咕噥了一聲，像是埋怨我觸她的霉頭，“吃飽了撐著?！?br/>
    我仔細(xì)辨別，她又動動嘴唇，擠出一句，“我不會讓自己死的?！?br/>
    我被不留情地罵了，居然笑得出來。

    她在遠(yuǎn)處樹影里隱去。

    我抬手一抹濕濕的臉頰，輕輕道，“不要輕易被殺。不管你們是好人，還是十惡不赦的壞蛋，抑或曾經(jīng)重重地傷害過我，不要——再在我面前逝去。我受不了，真地受不了這種干巴巴的寂寞，會讓生命荒涼干涸的孤獨！”

    我吐氣辛酸，外頭扶疏花影，受不了這叢味道，紛紛遮眉遮鼻，搓捻惶惑。

    由我喉底帶引起，前方小徑兩旁，各叢亂影，沙沙之間，唱著悲澀的歌調(diào)。

    我就地往門檻上一坐，手肘撐住膝頭，手掌托著兩腮。

    殿門高大，框住一個方塊的月光，沉沉地壓在人的肩頭。

    閑閑無聊，我照著月光劃在地面上的格子，填著數(shù)字玩。

    “一愿世清平，二愿身強(qiáng)健，三愿臨老時，能與君相見?！?br/>
    我用小指甲尖從地上挑了一抹淡輕的月光，斜斜點在鼻上，靜好著聞著。

    然后，我倒光了這份溫柔，將指甲吱吱地在地面刮著，嘴里不斷吟唱。

    我也要來添一愿：四愿世間夫妻長相守，相看兩不厭。

    “唉——”，我嘆口氣，慢慢抬頭。

    看前方樹叢里似有一個白寥寥的東西。

    似此星辰非昨夜，為誰風(fēng)露立中宵。

    我竟一陣狂喜，聲音逼到極處反而喊不出來。

    我跌倒沖撞，狼狽萬分，朝遠(yuǎn)處那個似是而非的瘦長影子奔去。

    “小子，小子，小子！”

    我邊跑邊哭，身邊擦過的風(fēng)兒，勁道更大，很快地吹干我臉頰上的淚漬。

    他會看不見的。

    他會不知道原來我對他用了這么深這么重的情。他會以為我就是個大大咧咧沒心沒肺的人。他會認(rèn)定我沒有想他沒有念他從而忘了他。

    天知道，若此時重逢，只愿當(dāng)下，不計來生。

    灝，你一定知道的，對不對？

    我頓了頓腳，用指甲狠狠掐臉皮，重新弄哭自己。

    我很無力，今生今世，注定在所愛的人面前，表現(xiàn)軟弱。

    我又跑過去。

    慢慢兒，不由自主兒，停下了腳步。

    剛剛明明清清楚楚的身影，不見了。

    有小樓靜伏，有燈影暗搖，有清香四撩，有平湖映月。

    瀲滟灣后的菀菀樓，菀菀人不留，唯有纖魂幻幻走。

    嘆她的可憐，也念她的個性獨張。我推開未鎖的門，好奇往里探一探。

    空闊環(huán)境，進(jìn)深一桌，桌頭駐燈，寂寞無助。

    有人帶來了它，有人用它來排遣恐懼，然后有人得了別的興趣從而拋棄了它。

    為人消愁陪人解寂，而它卻半辰半辰地瘦了身子。

    我舔了舔嘴皮，朝那叢圓圓光暈里走去。

    碰了凳腳子，軟了腿彎子，就靠著桌邊坐下去。

    曾經(jīng)拂撩過淳于菀菀鬢發(fā)的夜風(fēng)，此時此刻也在輕薄著我。

    曾經(jīng)傾聽過淳于菀菀訴說的燭苗，此時此刻大膽地鉆鉆我的心窩子。

    還有曾經(jīng)喜歡過淳于菀菀，現(xiàn)如今被我深深喜歡的那個男人——男人的清淺眉，男人的挺秀鼻，男人有故事的眼睛，還有，男人不經(jīng)意的微笑，正一股腦兒，在天頭那個白白的月亮里睡著甜甜的覺。

    女人想念自己男人的時候，那個男人往往徜徉在他自己自由的夢中。

    女人綠藤窗下繡鴛鴦，男人卻認(rèn)為女人的情思是牽絆他遠(yuǎn)大前程的致命毒藥。

    女人多心多肺，怨恨男人久久未歸，定是因為外頭有了別的女人。

    于是女人也就忘了該責(zé)怪男人，轉(zhuǎn)而去怨恨那個假象中的情敵。

    開始開始。女人就開始纏怨女人。

    何苦何苦。女人何苦要為難女人。

    我的心瓣瓣里有一小勺的酸痛。

    窗外簌嚕一動，我放在桌面上的手，收束緊張，兩相一握，淺漬的汗。

    我從敞足的窗戶看出去，夜全黑著，風(fēng)無律著，蟲子各式各樣的夢，從一個個小腦袋瓜子里飄出來，泛著五彩的顏色，簡直把斑斕菊花比了下去。春暖秋涼的那種心情，是世界上最美麗的東西。為了換得它，別說浮生半日閑，就算拿虛虛庸庸的一輩子去交換，也值得。

    我咬了咬下唇，定睛仔細(xì)看。

    幾株細(xì)槐樹，松松圍著一塊半人高的石碑，這么看著，碑上無字，興許演繹某個無聲的故事?？墒?，我并不知道。

    就見——

    碑根子處，左邊露出一雙腳，朝上著，也動，也像不動。

    逸逸生氣，似乎有人在淺一聲深一聲地嘆息。

    我從桌邊站起，就打矮窗臺上跳出去。

    我盡量放輕腳步，難免的，會踩到合該遭殃的落葉。

    吱喳喳，吱喳喳。

    碑旁的那雙腳，真切地靜著，等待什么。

    我深吸口氣，快速跨步，頭探過碑去，在后面軟軟的泥地上捉到了這張同樣盯著我的臉。

    我想要他先有反應(yīng)，誰知他默聲默息地看了我一會兒，竟別轉(zhuǎn)臉去，側(cè)面貼地，對頭旁泥縫里的小黃草不依不饒起來，眼睛淺淺閉著，睫毛在眼眶下打著淡涼的影，呼吸勻勻的，鼻頭在做夢，美麗地微動著。

    我輕輕咂了嘴，口里仍留有剛才甜餅糕子的膩香味兒。

    我聳聳鼻子，仿佛聞到閑躺著的他身上隱隱傳開的一種清味兒，不過，也許是我的錯覺，可能只是林子里的野菊花散放出的沁恬自然。這氣味兒像從一個故事的尾巴里繞出來的，每個故事到了結(jié)局，必然有半半燦爛和半半遺憾，半半笑里藏了半半的淚，一半的人失掉已得的愛，一半的人編織未完的愛，沒有人擁有完美的愛。于是這樣的生活，讓人半恨半念，不舍得著，又覓覓著。

    我是何時也閉上自己眼睛的，不記得了。

    回過神的當(dāng)兒，耳邊察覺簌簌的響。

    我懨懨地張眼，發(fā)現(xiàn)玥已經(jīng)從地上起來，背對我蹲著，拾掇什么。

    我湊過去看，他的面前挖了個不深的小坑，他的兩膝上放著一把野菊，他正用左手一枝一枝很輕柔地往坑里放，那長柄菊像載著他多樣的回憶似的，并排睡在土坑里，很乖。他不是個安分的男子，可他紀(jì)念某種東西時，這么守靜，這么——讓人覺得擾著他就是一種天大的罪過。

    他一共放下四枝菊，完了，用手?jǐn)n土。

    我眼尖，在他送完最后一把泥土?xí)r，清楚地看到土蓋下的一瞬間，他眼里掉下濕濕的東西，很快地，和那叢菊一起，永遠(yuǎn)地被掩埋起來。

    我鼻音嗡嗡，“玥，你這是干什么？”

    他沒有回答。

    我湊上一點，不死心地問，“你埋菊花干什么？”

    等了好久。

    “葬些東西?！彼f。

    “是什么啊？”

    “女人。”

    “??？！”

    “世上對我好過的女人?！?br/>
    “既然是好人，為什么要埋葬她們？”

    “你說為什么?！?br/>
    他慢慢轉(zhuǎn)頭，悲傷地笑著。

    我閉了閉眼睛，手兒難得溫柔地?fù)嵘纤~頭，為他把薄薄的劉海理了理。

    他像無害孩兒似的慢慢側(cè)轉(zhuǎn)頭，臉頰貼上我的掌心，享受樣地磨蹭又磨蹭。

    他長嘆口氣，像滑溜過風(fēng)雨過后天頂那架彩虹橋的聲音，道是無情卻有情。

    “呵，但愿長醉不愿醒……”

    他突然一把將我拉起，引著我快走起來。

    我用力甩自己的手，沒能擺脫他。

    他一路上，自始至終笑著，不出聲地像生命里某叢東西破碎掉似的笑著。

    “你，你干什么?！?br/>
    “帶你去看樣?xùn)|西?！?br/>
    “我不去！”

    “一定要去！”

    他強(qiáng)悍道，拽著我的手指緊緊摳摳，快把我手腕掐出血來。

    最后一絲晚霞褪去，月兒搖搖，蹭到天空中央，幾許羞怯，幾許得志，看人間，三分厭棄，七重憫柔，到底放不下紅塵，覺得底下的萬物既渺小又在在可憐，于是借來夜露，將自己哪怕一丁點兒污穢洗干凈，再努力再努力地灑下飽滿的光芒，欺己欺人欺世，掩藏掉恐怖，只照出秋花，楓葉，疏影，靜寂的荷塘，和小院里閑坐的人。

    宮的夜，是從女兒們點亮大小殿閣里的宮燈開始的。

    從夜空鳥瞰，像宮城一角的殿堂里收藏著的光，被小口咬破，一帔一帔地瀉了出來，然后一發(fā)不可收拾，這兒的光頭吻到了那兒的光頭，漫漫開來。

    我和玥看不全這面壯麗的景，我們身在其中，被動地演繹心情。

    玥的聲音仿若風(fēng)隙里鉆出來的。

    “今夜，有人要送我一個禮物?！?br/>
    他低頭看被他牢牢攬著的我，“你一定要去看——然后我們可以，真正地在一起?！?br/>
    大殿通明，由門口望進(jìn)殿內(nèi)，沿梁而懸的宮燈們，那叢光亮也是筆直到底，整整齊齊的，各燈守一燭，就像站在燈下，位列兩班的臣子們，各捧一心，不換聲息，靜待有變。

    原來他安排了這么多人來看戲。

    一陣涼寂的夜風(fēng)，沒頭沒腦，沖進(jìn)殿里。

    從頭一個燈盞打到最后一只。

    燈燭腳子立不穩(wěn)，投到地上的也是荒涼瑣碎的影。

    這里充斥著那么多人，卻只能聞到森森之氣。

    我瞪大眼睛，終于看清遠(yuǎn)遠(yuǎn)的殿中央，背立著一個女人，女人的旁邊，放著一口棺材。

    我身旁的明玥，細(xì)微一聲笑，十足得意，他大聲說道，“各位愛卿，有人送給朕一件禮物，朕覺得，有必要和大家一起分享。你們看了之后，終將承認(rèn)，天下之大，唯有一帝！”

    我的背脊根里開始冒冷氣，喉里干干，有粘膩的惡心。

    我如干尸般被玥帶走過去。

    靠近了，那個女子。

    女子突然轉(zhuǎn)身，朝玥伏□子。

    我咬唇，一個踏步，走到她面前，手指一勾，狠狠重重地抬起她的臉。

    韋婕妤，表情莫測地回視我。

    眼睛依舊晴好，態(tài)度依舊柔從，讓人留戀印象，依舊與眾不同。

    我脫口大叫，“你不是和灝遠(yuǎn)走高飛了！”

    是啊，我寧愿由她占有灝，然后她才會掏心掏肺地對待灝，寧愿灝最終忘了我愛上她，然后他才能心甘情愿逃出生天。而——不希望不希望，在這個地方，玥的面前，看到她的出現(xiàn)！她在了，那么，灝呢……

    韋婕妤沒有回答我，一昧盯著玥。

    我拽著她的頭發(fā)，少刻，她已經(jīng)狼狽不堪。

    “你怎么能這樣？你怎么能，這樣！”我哭了，沖她吼道。

    韋婕妤還是無視我，幽幽對玥叩首，她的聲音像從地底里傳上來的。

    “臣妾獻(xiàn)上一個禮物，愿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她干枯的聲音在殿閣頂端回響。

    我無力后退，腿一軟，要坐下去，被玥架住腋下，失卻靈魂地為他所得。

    玥用手指扣住我的下巴，逼迫我抬頭看他，他的眼神緊鎖住我的，戾色之氣掉進(jìn)我的眼淚中，無奈爾爾，突然神色更為轉(zhuǎn)狠，痛痛蠻蠻地吻住我。

    他放松我，環(huán)顧周遭，朗朗而笑，“灝已死，玥稱帝！”

    他甩左手摔掉棺材板。

    “哈哈哈……”

    他無意中朝棺中一看，極度大駭，推開我，令我踉蹌三退。

    是什么東西，讓他如此恐怖。

    我也看向棺中，嚇，那是——

    龍須山紫竹林破窯洞里的那具蠟尸。

    尸面剝落，薄薄爛爛地都對不準(zhǔn)骨骼五官，風(fēng)險險一吹，就能掀飛。

    認(rèn)不出了。

    不是局中人，根本認(rèn)不出。

    除了韋婕妤挺直身子，深意而笑外。

    這時候，整個殿中只有兩人輕輕一叫。

    同時地，一個解脫，一個沉淪在涅磐。

    我驚喜而喊，“不是灝！”

    而玥喊的是……

    只有靠近他的我，清清楚楚聽到了。

    我惑惑切切急急糟糟地抓住他襟口，“你是——”

    他則是，哀哀荒荒了了空空地看著我。

    ——十一月初一，菊花冢，記“魑魅魍魎，各有鬼肚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