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主？”蘇白見枕春半靠半倚在一顆梧桐樹下，神色默然。

    枕春聞聲一動，轉(zhuǎn)頭看向桃花林處，已然無人。

    蘇白怕她是受了花露潮氣不適，上前輕輕扶起她：“小主這會兒怎不坐著，樹上有蟲蟻的?！?br/>
    枕春徐徐吐出一口濁氣，按了按自個兒平坦的小腹，輕飄飄道：“不礙事的，也沒得那么金貴?！彼右击?，輕聲道，“你去請柳姐姐、連姐姐來，說我有要事相商。”……

    這一年是祈武七年。這年春末，出了一件奇事。

    樂京薛氏宗族之長薛太傅辦壽辰。薛太傅當(dāng)政時也是翻手為云覆手為雨的人物，曾與加封太師的老尚書令同輔先帝。

    薛太傅是個頗有政功的人，論才學(xué)堪稱樂京魁首，論政謀也十分得先帝倚重。他擅懷柔舉張重商親農(nóng)，大魏之所以國富，離不開薛太傅在位時擬出的七章變法。最要緊的是這位薛太傅能識時務(wù)。

    先帝任用賢臣，也頗看重老尚書與薛太傅二位帝師，凡有重政要務(wù)必定參詳二位的意見?？傻腔男碌勰奖币仔宰颖沅h利許多，固然選賢舉能，但也疑心頗重，或削藩或集權(quán)。當(dāng)朝的權(quán)臣，便不如先帝在位時那樣容易。薛太傅急流勇退，自請告老，一番成全了自個兒一世英名，二來也為薛氏后生留下坦途。

    在樂京，薛太傅的生辰，也是一件廣為人知的熱鬧事情。薛氏身為樂京鼎盛世家，每每操辦宗家族長生辰定有四方高官諸侯來賀。今年的奇事卻是，有幾家當(dāng)朝權(quán)貴前來送的賀禮卻珍貴非常，還說薛氏妃在宮中與自家主人頗是交好，情意非比尋常，故而特以厚禮相賀。

    薛太傅本以為是宗族中的嫡女薛袆貴為皇貴妃，在宮中自然多有的朋黨。細(xì)問之后才得知，別人竟都是因為那誕了公主的庶女小薛氏而來。

    這其中便有近年十分顯赫的安南都護(hù)府柳家、尚書左丞安家、以及誕下當(dāng)今天子僅有的兩位皇子的靜昭容連家。

    此事便讓薛氏一族從新看待那被送進(jìn)宮中頗得恩寵的庶女小薛氏來。

    大薛氏入宮多年無所出，眼下雖貴為皇貴妃，卻離那后位始終一步之遙。反是這庶女小薛氏入宮不到三年便誕下皇三女，如今竟與如此多嬪御交好，還是寵冠后宮的恩寵。

    此事傳出之后，陸續(xù)更有許多后宮嬪御娘家聞風(fēng)而往，都稱是自家女兒與小薛氏相熟而前來相賀。譬如誕下大皇女的玉貴儀的娘家孟氏一族、眼下的新進(jìn)紅人嬌嬪身后的司天臺主簿葉家……

    幾乎整個內(nèi)宮妃嬪們的娘家，都稱是與小薛氏親厚而送來了賀禮。如此樂京的坊間便有了“大薛氏不得人心，小薛氏八面玲瓏”的傳言。

    未想臨了宴席末，太后娘娘的娘家溫氏一族，竟然也送來了賀禮。稱是“薛氏楚鈴侍奉太后十分孝心，與榮妃和睦。溫家經(jīng)太后授意，前來略表心意?！?br/>
    薛氏一族雖不至于便有得幾句傳言，便更看重小薛氏而看輕大薛氏?？裳巯麓笱κ蠠o所有出，難免也會重新審視這二女的前途來。

    枕春得了家書，便折進(jìn)了妝奩里。

    蘇白掌著燈火明晃晃地映著枕春白皙的面容，問道：“皇貴妃最擅借刀殺人，小主這一著離間計也是使得妙極?！?br/>
    枕春搖搖頭：“我并非為了離間大小薛氏，她二人恐怕早已面和心不合?？峙伦匀缇鹘瞪?，小薛氏便定了要與大薛氏撕破臉皮的必死決心。”她輕輕擦去唇上水紅的唇脂，“薛氏一族的根基深厚，并不似之前的宓妃施氏那般容易動搖。要掐住大薛氏的命脈，是要離間她與整個薛家。大薛氏沒有子嗣，如今小薛氏又恩寵厚重，只有薛氏一族真正懷疑大薛氏的價值，才能推倒大薛氏的依仗。”

    蘇白點點頭，臉上帶了寬慰笑意：“小主如今與往日不同?！?br/>
    枕春神色有些寥寥：“我厭煩這樣……蘇白。”她取下頭上的簪花，“服侍我睡了罷?！?br/>
    蘇白將散了枕春頭上的堆云發(fā)髻，便聽見小喜子在簾子外頭回話：“小主，今日陛下進(jìn)了內(nèi)宮，已經(jīng)升了燈?！?br/>
    枕春眉眼一抬：“誰？”

    小喜子畢恭畢敬回道：“不是畫棠小主，陛下點的是刑部侍郎家的嫡長女，美人蘇氏?！?br/>
    “哦……”枕春復(fù)又垂了眼。這便是意料之中。

    蘇美人侍寢后面幾日，新入宮的王美人與安畫棠便依例侍寢。三人都得了賞賜，不過也是平平的，既沒有封號也沒有晉升。其余時候，慕北易大多是歇在小薛氏那頭，枕春是知道緣由的，不過內(nèi)宮眾人也瞧出了小薛氏的恩寵到底與旁人不同。又過些日子，嬌嬪受的傷好全，便又獨占鰲頭起來。

    枕春的得寵風(fēng)頭漸弱，待天氣熱些，八重黑龍開始攢花苞的時候，慕北易便鮮少見了。她能樂得清閑，悠悠在院子里看書，看，看，或看。

    里頭有一，中記載樂京各處音館及樂坊所藏的稀琴、名琴，其中有一樣尤其有趣。書上說，前李朝有位斫琴巨匠，遺式有一床朱砂鹿角霜的仲尼式七弦琴，名字叫做“至和”，至和古琴本是琴匠傾盡畢生之力所造，獻(xiàn)給天子的寶物，取意帝君“中正平和”之意。慕氏得天下之后，重武功又嚴(yán)法律，這床至和琴不得慕家天子的青睞，便一直在帝城的教坊蒙塵。

    朱砂鹿角霜？這個倒是十分稀奇的。枕春不擅彈琴，能撥出一首兩首陽春白雪，便已是在努力附庸風(fēng)雅了?？缮贂r哥哥們習(xí)琴便十分勤勉，樣子好看，聲樂亦美。大哥哥有一把伏羲式叫做“寒春山”，二哥哥有一把霹靂式叫做“醒春雷”，他二人特意取了枕春的名字，為討她高興。

    只是哥哥們的琴都算不得名琴，不過是有名氣些的匠人斫造……至于朱砂鹿角霜，倒是從未見過。枕春想起少年時，又生了好奇心，便叫小喜子：“你去宮中樂部問問，可有一把至和古琴，若是有的，便借來給本主把玩把玩?！?br/>
    小喜子應(yīng)聲去了，這一去竟是一整個時辰還沒回來。

    枕春等得有些乏，書也看得膩了，只抬頭看著頭上花垂宛若星辰稀疏，索性兜著寶藍(lán)色的裙子去折。這五月初的八重黑龍將開未開，瞧著密密的含苞欲放。枕春踮腳得了兩枝，都是新鮮帶著花香的。她掐了一朵紫墨的蕊，得意簪了發(fā)，才又扯著裙里的花瓣兒找玉蘭，喊著：“玉蘭你可來瞧瞧，這個花兒可能入饌？”

    一個凌冽的聲音傳來：“藤蘿花瓣可以煉作香油篦發(fā)，只是要仔細(xì)種莖有微毒不可食?！?br/>
    枕春回頭一看，略是錯愕，手上一松花瓣簌簌落在地上。她理了里裙擺，笑起來：“虛無先生怎么來了？”

    虛無先生背著墨色綢緞的琴囊，穿著一件輕薄的青色身衣。他拱手，眼觀鼻鼻觀心地行禮：“明貴儀傳看樂部典藏的至和古琴，臣下在坐部領(lǐng)差，這一床琴是微臣管存。至和古琴已有些年頭，應(yīng)當(dāng)仔細(xì)小心，小主既要把玩，理應(yīng)為您送來?！?br/>
    跟在后頭的小喜子添道：“樂部的器樂太多，可找了好些時候?！?br/>
    枕春輕輕摘落肩頭的半截花瓣兒，眼神從虛無先生淺褐的發(fā)梢邊掠過。她心口一跳，連忙只低頭看著庭院里的青石：“有勞先生。”便細(xì)想了想，也不請?zhí)摕o先生進(jìn)內(nèi)堂，只喚玉蘭在庭院置幾案奉茶，才在離虛無先生一丈遠(yuǎn)的地方坐定。

    虛無先生取了背后琴囊，將案牘歸置整齊，復(fù)又凈手焚香，才取了琴身出來。這還不算完的，又是斂衣正冠。

    枕春笑道：“先生這一套倒是十分講究?！?br/>
    虛無先生卻淡淡的，似不見喜怒，只道：“樂部的規(guī)章?！?br/>
    “悅己而已，何須這么多五花八門。至和古琴心說，可讓后人使那么多花樣?！闭泶和“缚苛丝?，臉上被光影斑駁遮蓋，瞧著虛無先生手下一床紅腥的古琴。那琴通身隱隱發(fā)亮的赤色，好似漫了血。她輕呼一聲，“這個顏色倒是少見?！?br/>
    “琴漆里以鹿角霜作大漆，又填了朱砂，漆擦在千百年的杉木上，才得此刺目的紅?！碧摕o先生拭了琴，雙手按弦，“小主要聽甚么？”

    枕春失笑：“我不過是閑來無事看個新鮮，并沒有呼喝先生獻(xiàn)技的意思?！?br/>
    虛無先生不以為然：“某不是那樣的人，小主若是呼喝獻(xiàn)技，某便稱病了?！?br/>
    枕春知道虛無先生是個心氣高貴的人，便也遂了他的意思，略只想了想：“先生的琵琶已是聽過了，還要多謝先生的那。本主……我的有兩位嫡親的哥哥。哥哥們各有一把琴，大哥哥的是“寒春山”，二哥哥的叫“醒春雷”。少時候聽哥哥們彈琴，大多是些高山流水、平沙落雁的。先生可有新的？”

    虛無先生卻是笑了。慕北易鮮少笑的，他笑起來眉眼微彎，霎時山河凋敝春光無色。

    “先生……笑什么?！?br/>
    “舊的也曾是新的。”虛無先生笑時嘴角勾起，眼中有星河一般，他哂道：“某若未猜錯，小主的閨字里可有春字？”

    大魏國中，男女大妨并不十分嚴(yán)苛，閨中名字并不是全然不能外稱，枕春便認(rèn)了：“正是的，先生如何知道？”

    “既見小主便覺明媚，如吹面不寒楊柳風(fēng)。”他說話清冽洌的全無輕薄之意，“況且小主如今的賜字為明，又說起春風(fēng)春雷的事，想來是族中兄弟為小主擬的名字。既是如此，某便為小主奏一曲?！?br/>
    虛無先生的陽春便來了。清澈猶如北地最初化開的那一抔雪，融在心尖尖上的靈，一下子墜在弦尾顫抖。他的琴音沒有鉛華也不染煙塵，坐在八重黑龍下頭遺世獨立的模樣。是常聽的，枕春幼時也曾習(xí)過，卻沒有覺得哪一刻有如此從肺腑中出來的溫?zé)?。往日所見朝飛暮卷或是雨絲風(fēng)片，唯獨此刻聽來無比溫柔，天地廣闊。如此淡蕩的琴音，卻令枕春有些莫名滋味。那琴聲里萬物生身，好似回到年少時候。

    若要說，便是十一二歲時讀時發(fā)夢。她夢想未來的夫君是個蓋世英雄，騎著腥可見骨的寶馬，頭戴威風(fēng)凜凜的雉雞冠，帶著她山河胡海無所不達(dá)。那時她見著話本上畫的騎馬的小人兒將軍，身穿漆黑的鎧甲。那時的她，坐在安府的庭院里，嗅到草木回春的芬芳。便如此感。如此徹骨的少女情懷與純粹的溫柔。

    枕春努力作得波瀾不驚，手上拿的一張帕子，輕輕按在胸口。那七根琴弦震動，抵不住枕春心口的狂跳和血脈灼燙。

    他一曲畢了。

    “先生技藝卓絕，至和古琴中正平和，以奏，是最般配不過了?！闭泶旱皖^含笑，努力掩蓋那一絲驚艷的余韻。

    虛無先生道：“小主若喜歡，可留下古琴平日玩賞。至和古琴若放在樂部蒙塵，實在可惜了?！?br/>
    枕春猶豫，卻說：“這樣的鹿角霜與朱砂大漆自然罕見，眼中所見也是歡喜。只是這一式仲尼，于我來說太過男子氣概。我是一個小氣促狹且懶散的人，哪里彈得這樣端正的圣人琴?！闭f著想起幼時把玩的那把故琴，“少時倒是有過一把最簡單的正合式，我喜歡那個簡單的。凡人的琴做凡人的樣子，使世間彈琴的都?xì)w于琴。”

    虛無先生聽她如此說，便也知樂，頷首道：“如此也好，微臣便將這琴送回樂部?！?br/>
    枕春點點頭，又叫小喜子：“去拿內(nèi)廳的……”她本想依例賞賜，又想到虛無先生的性子，便罷了，“去送送虛無先生?！?br/>
    “告辭。”虛無先生行了禮，隨著小喜子從碧漆紅瓦的回廊出了棲云軒。

    枕春抬頭看著滿庭藤花，心意難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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