圖祈只感到戰(zhàn)艦似乎被輕微地撞了一下，密集得幾乎分不清先后的金屬卡槽碰撞聲響起,緊接著他們所在的大廳上方就亮起了一排綠色標志燈。

    圖祈隱隱約約地看見上方灰色的艦體尾部有著l的字樣,他突然明白了自己新兵編號上的數(shù)字13表明什么——很顯然對應的是布達非卡號m機，他想得沒錯,這不僅是一個巨大的戰(zhàn)艦,更是機甲化的戰(zhàn)艦。

    “很遺憾我每年都要說兩次這句話——歡迎來到布達非卡?！辈既R科肖的聲音把新兵們的目光拉了回來，“你們現(xiàn)在所見到的,我保證，已經(jīng)是真正的布達非卡?！?br/>
    “這到底是什么……”有人忍不住驚嘆。

    “哦，如果讓我來解釋的話，我只能說——”布萊科肖聳聳肩，“我的搭檔，這艘艦船的設計者——他曾經(jīng)聲稱要起訴我污蔑科學,所以我不打算這么干了，你們總會知道的?！?br/>
    新兵們傻乎乎地望著他。

    布萊科肖再一次聳肩，“哦，最好別這樣——你們應該看看你們右邊的那個人，據(jù)說他們將是你們接下來半年中的新兵教員?！?br/>
    “半年，為什么是半年？”布萊科肖話音未落，圖祈就聽到邁拉在旁邊咕噥了一聲。

    “因為半年之后你們就該到達殖民地了，而這艘船會返航?！被卮疬~拉的聲音是從最右邊傳來的，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在同一時刻聚集到了聲音的來源處。

    布魯諾中尉沖他們笑了一下。

    所有人：“…………”

    “我好像看到了什么……”邁拉喃喃自語，旁邊的新兵們也都是一副嚇壞的模樣。

    只有凱斯特目不斜視。

    接下來，m機的前方和側(cè)翼也被對接成功，布萊科肖已經(jīng)不知道什么時候消失了。

    從圖祈他們的方向望去，上方和側(cè)翼所有的隔板都是透明的，對面的新兵們也帶著驚恐的新奇感對這邊探頭探腦。

    直到主腦的聲音終于又響起來。

    “整機對接已完成，歡迎來到布達非卡號，航程預計將在二十五天之后離開長卓星域，進入皮曼星域?！?br/>
    帕洛里突然用手肘捅了捅圖祈，“皮曼星域，我一直覺得你有皮曼星域人的血統(tǒng)，你的名字也跟那里的風格很像?！?br/>
    圖祈看了他一眼，臉上沒什么表情，“我不知道。”

    帕洛里沒有繼續(xù)追問下去，也許是因為布魯諾中尉這個時候已經(jīng)走到了小隊24個人面前，皮靴在所有人的眼前踩了踩甲板，輕描淡寫地說：“起立?！?br/>
    24個人稀稀拉拉地站了起來。

    布魯諾中尉瞇起眼睛笑了，看上去相當有親和力，然而小隊里突然沒有一個人敢發(fā)出一點聲音來了。

    因為他們都感覺有些不妙。

    “你們知道嗎，我絕不是你們想象中那種……或者在電影中看到的教官?！辈剪斨Z中尉笑瞇瞇地從隊頭走到隊尾，話鋒突然一轉(zhuǎn)，“那些模擬機很好玩吧？還很漂亮，是嗎？也許有人還在懷疑，但我可以給你們確切的答案——這些跟聯(lián)合體內(nèi)部通用型號不太一樣的小家伙，確實就是殖民軍的現(xiàn)役作戰(zhàn)機甲。我敢說，一定有人沒玩夠，對嗎？”

    大多數(shù)人都不想愚蠢地回答他，但是在他的目光凝視下只好嘟嘟囔囔地回答“是的”。

    布魯諾中尉好像并不在意新兵們的語氣，看上去好像十分滿意。

    “所以，我為你們特別準備了一臺?！?br/>
    新兵們不明白這句話背后有什么兇殘的含義。在等待對接之前的幾天里，模擬機他們已經(jīng)玩得很熟練，無非就是在模擬的機甲駕駛艙里接駁腦控設備，像玩電子游戲一樣跟虛擬的敵人對戰(zhàn)。如果說殖民軍提供的模擬機有什么不同，那么主要可以從兩個方面體現(xiàn)。

    首先是對手，在聯(lián)合體內(nèi)模擬機已經(jīng)被默認為適用于初學者的設備，因為他們所錄入的程序永遠是那些耳熟能詳?shù)模热鐖D祈這種無聊的人，早就默記住了每一場模擬戰(zhàn)役的敵機攻擊次序，簡直讓對戰(zhàn)變得毫無樂趣。而殖民軍當然不會有這方面的困擾，他們最不缺的就是戰(zhàn)斗案例。

    其次當然就是操作體驗的逼真程度。腦控技術在人類的研究史中一直是最為神秘和廣受歡迎的一項，每個人都想足不出戶地體驗外面的世界，可惜很少有機器能夠真正模擬人類的大腦。人類的大腦中總共有數(shù)百億個神經(jīng)元，在科技萌芽時代，人們把每個神經(jīng)元對應一個晶體管。

    可是人們實在無法把晶體管造得更小了，即使讓核心處理器擁有了數(shù)百億個晶體管，也還是要面對新的問題。人類的記憶基于神經(jīng)元之間的連接，而任意兩個神經(jīng)元之間都有可能產(chǎn)生連接。對于計算機而言，讓任意兩個晶體管之間都能產(chǎn)生數(shù)據(jù)交換，這簡直是天方夜譚。

    直到光腦橫空出世，這個問題才終于得以解決。然而更加新的問題又難住了人們，那就是人類的大腦。每個人的大腦都是獨一無二的，想要完整地模擬一個人類的大腦需要大量計算，否則就可能面臨上傳一個失憶意識的局面，最終這個問題綿延數(shù)千年也未能得到真正的解決，虛擬世界永遠不會像現(xiàn)實一樣真實。時至今日，腦控仍然只能應用于電子游戲和模擬對戰(zhàn)之中。如果在真正的機甲對抗之中，腦控就等于死——這是無數(shù)試圖挑戰(zhàn)這一難題的人留下的悲劇。

    可是在殖民軍所提供的模擬機里，新兵們簡直覺得不敢相信，他們一度恍惚地以為自己是坐在機甲里。每當有人小心翼翼地邁出模擬機，把它當成高高的機甲座艙而往下爬，卻因為踩空而摔在地面上的時候，都會惹來圍觀新兵們的大肆嘲笑。

    大多數(shù)人都在適應了好幾次之后才能夠在出艙之前反應過來自己在模擬機而不是機甲里，展示區(qū)里的嘲笑聲終于開始逐漸弱了下去。

    每當有人好奇地詢問這些模擬機的原理時，旁邊負責解答的白制服總會笑著表示這是當他們成為正式預備役之后才有資格得知的秘密，而這些新兵們大多數(shù)也不是很在意。至于那些會在意這些原理的特別后勤新兵們……他們之中的大多數(shù)，在模擬機中甚至堅持不了三分鐘，就會被迎面而來的密集炮火嚇得渾身冰涼僵硬。

    也正是由于這樣，新兵們才不明白布魯諾中尉的話是什么意思——在他們看來，自己是絕對不會被模擬機嚇哭的。

    而布魯諾給他們看的也確實只是一架普通的模擬機而已。

    聯(lián)合體中尉一只手扶著座艙蓋，笑瞇瞇地看著面前的新兵們?！罢l先來？”

    這個年頭太蠢的人已經(jīng)不多見了，沒有人出列，因為所有人都覺得這么民主一定不會有好事。

    最終凱斯特凝重地朝前邁了一步，圖祈想要稱贊他的勇氣。

    然而布魯諾中尉看了他一會兒，然后說：“不，你的表情太嚴肅，我不喜歡——你來。”他指向了邁拉，茶色頭發(fā)的年輕人只好苦著臉向前邁了一步。

    邁拉在走進模擬機之前鼓足勇氣硬著頭皮看向布魯諾中尉：“我可以假設這是一種報復嗎，長官？”

    布魯諾中尉的笑容加深了，“實際上，我不喜歡說謊——所以我拒絕回答?！?br/>
    邁拉：“…………”

    這真是直白而坦率的對話。

    邁拉爬進座艙之前又問了一句，“我會死嗎？”

    布魯諾中尉與他對視，眼角微彎，冷意卻突然掩蓋了笑意，“這取決于你打算怎樣繼續(xù)激怒我——跟長官開玩笑很好玩嗎？”

    邁拉終于乖乖地坐進了模擬艙。

    布魯諾中尉關閉了艙門，外面的23個人沉寂地盯著邁拉不久前赴死的地方。

    中尉看了一眼時間，靠著艙門沒有說話。十分鐘以后，艙體外終端顯示板上的時間突然停止計數(shù)了，艙門上綠燈亮起，表明有人打算中斷操作。

    在邁拉推開艙門前的一瞬間，布魯諾中尉掏出自己的通行卡在艙門旁邊刷了一下，綠燈又變成了紅色。

    所有人：“…………”

    中尉敲了敲艙門，對里面的人說：“別吐在里面，否則接下來的半年，這架機器由你負責維護——以后可能會有很多人吐在里面，太空食品又不是特別健康，味道其實不太好聞?！?br/>
    新兵們發(fā)誓他們聽見里面?zhèn)鞒鲆宦暰薮蟮墓距铰?，就好像……有人把什么東西咽下去了一樣。

    所有人都開始覺得反胃了。

    終于在熬到半個小時以后，艙門被猛地撞開，里面的年輕人幾乎是爬著出來的。但邁拉的忍耐力顯然還算不錯，他努力地咽了一下，緊抿著唇對布魯諾中尉行了個不倫不類的軍禮。

    他沒有說話，因為他當然說不出話來。

    布魯諾中尉立即并腳回禮，之后才慢悠悠地指了一下旁邊，“給你四十秒鐘，如果你早上吃得不是太多，應該夠用了?！?br/>
    已經(jīng)忍耐到極限的邁拉以瞬移的速度跑進了末尾處的衛(wèi)生間。

    布魯諾中尉的眼睛搜索了一下全場，落在凱斯特身上：“下一位，我的志愿者呢？”

    凱斯特沒有露出像邁拉一樣的表情，但是圖祈顯然發(fā)現(xiàn)他的腳步也遲疑了那么一點。

    從體格上講，金發(fā)男人比布魯諾中尉還要壯碩一圈，但是表情嚴肅的肌肉男似乎還是被笑瞇瞇的聯(lián)合體中尉輕而易舉地壓制住了。

    凱斯特吸了口氣，“我可以問清楚，邁拉·杜克為什么會有那樣的反應嗎？”

    出人意料地，布魯諾中尉點了點頭，“可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