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醫(yī)院出來還陽光普照，現(xiàn)在忽然瓢潑大雨。鐘皓天邊開車邊看手
表，已經(jīng)是下午三點多。安安已經(jīng)完全沒問題，明天要辦出院手續(xù)保險卡
卻遺忘在家里，本想麻煩陸勵成，但是想到陸勵成還有工作就直接拜托馮
寒暫時先看一下安安，他開車回家拿?，F(xiàn)在情況一切都穩(wěn)定了下來，他想
和陸勵成好好談?wù)劊肫鹱蛱齑笥曛?，陸勵成單獨被迫離開醫(yī)院他就非常
內(nèi)疚。他想，陸勵成不會無緣無故騙他。
豆大的雨點一顆一顆砸在車玻璃上像要擊穿他的車，鐘皓天想到今晚
溫度又要驟降，家里應(yīng)該換上厚床鋪了，安安的還有陸勵成的。他喜歡這
樣有家的感覺，安安平穩(wěn)下來后才發(fā)現(xiàn)他已經(jīng)那么眷戀陸勵成和他的那個
家。當(dāng)陸勵成離開他的時候，他恨不得緊緊抱著陸勵成，可是，當(dāng)時孩子
還在危險期他根本無法關(guān)心其他的。
※※※※※
打開房門果然靜悄悄的，房間里面暗得看不見路。鐘皓天打開燈，見
到家他心里呼出口氣，回家比任何感覺都來得舒服，他準(zhǔn)備等會兒洗個澡
再回醫(yī)院。安安出事后，他已經(jīng)兩天沒洗澡了。
他的居住證、身份證還有重要的文件都放在陸勵成書房的小保險箱
里，鐘皓天走進書房整理了下陸勵成的辦公桌。陸勵成是個愛干凈的人，
只不過忙起來就會疏于整理。鐘皓天把陸勵成丟在紙簍里面的廢紙還有看
過的報紙都整理在塑料袋里，留下沒來得及洗的咖啡杯、放在辦公桌上的
廣告單等等。他和陸勵成都極其信任對方的，他和陸勵成的書房對方都可
以隨時進入，他的圖稿室，陸勵成在他忙的時候也會幫忙打掃。忽然，鐘
皓天見到陸勵成文件夾中有一個破了，可能冬天熱脹冷縮，趕緊從他備用
的抽屜中拿出一個黃色的文件夾替他換上，陸勵成不同顏色文件夾有不同歸類。
黃色代表重要參考資料，鐘皓天拿出里面的資料放進新的里面。忽
然，他見到了安安的表格，他想，會不會是幼兒園的什么文件他忘記看
了。鐘皓天定眼一看，是一份申請在英國Preston的一所中學(xué)的申請表，
還有申請學(xué)校監(jiān)護人的表格。鐘皓天馬上翻出他文件夾里所有的文件，有
英國的還有美國甚至日本的各種學(xué)校申請表，安安的資料詳細(xì)羅列在里
面，他利用鐘皓天的身份證、復(fù)印的各種文件在申請學(xué)校。
鐘皓天簡直難以置信，一張又一張申請表讓他頭暈?zāi)垦?，他不相信?br/>
陸勵成竟然利用他的信任不斷用他的文件在替安安申請各種境外學(xué)校。他
早就告訴過陸勵成，他不同意安安去國外念書?？吹竭@些申請表格的日
期，分明是早在他們在一起的時候就已經(jīng)開始，最近的一份表格是一個星
期前寄到的，為什么陸勵成一點沒向他透露？安安是他的兒子，為什么他
不和他商量一句？大多數(shù)是中學(xué)的申請表，甚至還有幾張是小學(xué)的。小
學(xué)，陸勵成到底怎么想的？孩子身體不好，他這個做父親的處處小心。而
且，他和陸勵成就這個問題也不止一次談過，他絕對不同意孩子離開他身
邊半步，別說國外，以后兒子上大學(xué)他都打算讓安安在上海念書。他不在
乎安安多大出息，只要平安長大就好，況且上海條件那么好，何必去外地
念書？可是，陸勵成卻執(zhí)意要讓安安去國外，竟然小學(xué)就想讓安安背井離
鄉(xiāng)去那么遠(yuǎn)的地方。他不想懷疑陸勵成對孩子的關(guān)心，但是眼前的申請
表，他的身份證、文件復(fù)印件以及冒充他發(fā)給學(xué)校的郵件，一股憤怒從腳
底往上冒，無法控制地嘴唇發(fā)抖。
“皓天，你怎么回來了？”陸勵成在樓上聽見聲響下樓見到鐘皓天在
他的書房推門而入。
“啪——！”一聲，鐘皓天正在氣頭上一轉(zhuǎn)身就把文件夾甩在陸勵成
的身上。里面的資料散落一地，陸勵成被他砸懵了，彎下腰拿起一看，頓
時無言地抬起頭看著臉頰通紅的鐘皓天。
“我……”陸勵成知道此刻所有的解釋都是蒼白無力的，一時間不知從何說起。
‘為什么？’鐘皓天無聲地問。
他想聽陸勵成的解釋，他想知道這一切是為什么。為什么一次次背叛
他對陸勵成的信任？他以為陸勵成會把安安送去學(xué)校結(jié)果孩子病得那么嚴(yán)
重，他信任陸勵成把所有資料放在他的保險箱，沒想到他居然拿著這些資
料冒充自己去給安安找學(xué)校。那么他是否可以理解，在他不知道的情況下
安安就已經(jīng)被送去了異國他鄉(xiāng)，而他這個做父親將會是最后一個知道的？
陸勵成盡量平復(fù)自己的心情，看著滿臉錯愕的鐘皓天道：“安安很
聰明，他在幼兒園的成績非常優(yōu)秀這點你是知道的。學(xué)校老師一直說他的
語言能力相當(dāng)強，建議他往這方面發(fā)展，所以我只是想讓他接受更好的教
育。如果要留學(xué)前期需要大量的準(zhǔn)備，這些資料只是參考，我想等時機成熟了再和你商量?！?br/>
鐘皓天腦子嗡嗡作響，多理智的分析，這就是陸勵成。他永遠(yuǎn)是對
的，那么優(yōu)秀的男人怎么會錯呢？但是，安安是他的兒子。鐘皓天拿出筆
記本用力敲打著：‘我已經(jīng)告訴過你，我反對的。你為什么還背著我去申
請？商量？是不是安安上了飛機后再和我這個做父親的商量，兒子已經(jīng)去
了異國他鄉(xiāng)而我居然一無所知？’
看著MSN跳出來的對話框鐘皓天發(fā)來的一串質(zhì)問，陸勵成愣愣出神：
“你怎么會這樣想？我知道你反對，你是擔(dān)心孩子身體。我當(dāng)時不知道安
安情況那么糟糕，如果我知道我也會放棄這樣的想法。安安是你兒子，所
以我也希望他能以后有個好前程?！?br/>
‘我?guī)Я税舶参迥甓?，他是我兒子，他的情況我比任何人都清楚。為
什么你就是不顧我的意見？是不是覺得我這個做父親的不夠好？’鐘皓天
抬起頭盯著陸勵成忽然笑了下，‘為了他好？’打字完把口袋中的保險卡
拿出來在陸勵成眼前晃了幾下。
陸勵成見到鐘皓天如此，只覺得眼睛被刺痛得厲害，那痛一直傳到心
臟讓他無法呼吸，過了一會兒他才淡淡道：“原來我在你心里，是那么齷齪?！?br/>
‘如果你在我眼里是這樣的人，我們今天就不會在這里住在一起?！?br/>
鐘皓天覺得自己很可笑，難道他就不能質(zhì)疑這一切？原來他問個為什么，
他就是把他認(rèn)定信任的終生伴侶視為齷齪對象？‘陸勵成，你枉顧了我對你的信任。’
“呵。”陸勵成坐在皮質(zhì)的座椅上，外面的雨在他背后的玻璃上撞擊
得直響?！斑@件事，的確是我考慮不周。可是，鐘皓天，你也從未信任過
我難道不是嗎？”陸勵成淺笑，那笑既凄涼又悲傷。“我曾經(jīng)一直以為將
來有一天我們唯一的阻礙是因為安安?？墒乾F(xiàn)在我明白了，我們的問題根
本不是因為安安而是在你心里從未將我放在一個平等的位子上。你對我敬
畏、言聽計從到現(xiàn)在的憤怒，從頭至尾你有沒有想過我的感受？我擔(dān)心安
安不接受我，可是安安在學(xué)校遇見不開心的事都會和我講，一口一個陸叔
叔。而你呢？你什么都不和我說，什么都不和我坦白。我的確這次錯了，
可是我找你商量，你除了一味地反對，還有就是悶在心里一點不對我說你的看法?！?br/>
鐘皓天的心被陸勵成一字一句地敲擊著，原來他所做的努力都是錯。
陸勵成工作繁忙，他不想給他負(fù)擔(dān)、不想陸勵成心有顧忌來分心照顧他，
原來這些在陸勵成的眼中竟然是他的不信任。他們之間原以為牢不可破的
愛情竟然是建立在那么虛無縹緲的海市蜃樓上。
‘你的意思是，我們的愛情是一場錯誤嗎？’打完這句話鐘皓天就后
悔了，他后悔問出口。他害怕得不敢看陸勵成，只是低著頭面無表情地看
著電腦屏幕。此刻他才發(fā)現(xiàn)，這段愛情是那么脆弱一碰即碎。
“你認(rèn)為呢？”陸勵成的聲音顯得相當(dāng)平靜，只是嗓子啞得幾乎聽不
清，“愛情？你確定那是愛嗎？”
陸勵成的語調(diào)冰冷得不像在討論他們之間的事情而像個理智的旁觀
者，鐘皓天始終不敢抬頭繼續(xù)問道：‘你什么意思？’
慢慢站起身，陸勵成背對鐘皓天望著窗外黑壓壓的天空，心中的撕裂
之痛已經(jīng)麻木?！澳闶菍Φ模俏业腻e。錯在不該勉強你接受我，錯在不
該企圖改變你。你個性太念舊又從來不懂拒絕，我當(dāng)初利用你這個弱點讓
你接受了我?！标憚畛珊咝α寺?，“只是自己騙自己。那根本不是愛，是
報恩。你可以放棄自己的前程不離開Ian的事務(wù)所，同樣也因為不想辜負(fù)
了我對你的好而答應(yīng)和我在一起。我早該醒的……”陸勵成仰起頭深深嘆
了口氣，“其實我們只不過是一起上床的合租人罷了。”
話剛落地“哐當(dāng)——！”一聲巨響，陸勵成回頭——是鐘皓天把筆記
本掃了下去，筆記本應(yīng)聲掉在地上外殼碎了滿地，鐘皓天氣得全身顫抖兩眼通紅望著陸勵成。
空氣凝固在房間里，陸勵成仿佛站在另一個時空看著鐘皓天：“鐘皓
天?！甭曇魸米约荷ぷ影l(fā)疼，淡色的眸子平靜如水。愛，一旦給了就無
法收回來。從前他曾經(jīng)想付出，可是沒來得及那女孩已成他人的妻，所以
這次他毫不猶豫，他不想保留因為他知道鐘皓天受傷過。他小心翼翼呵護
著鐘皓天，是他太過自以為是以為他需要。他要的是鐘皓天的全心全意，
而不是那可憐的施舍的愛情。他深知，鐘皓天他自己都沒發(fā)現(xiàn)自己的愛情
只是一種額外的給予。他怎么面對這種感情生活下去，依然自己騙自己嗎？
“你面對感情和恩情從來是分不清的?！标憚畛勺叩界婐┨烀媲靶?br/>
著輕聲道，“從前是，現(xiàn)在也是。你是個善良的人，怕任何人受傷，可是
你知道嗎？這才是最殘忍的傷害。夏家當(dāng)初的事情我也聽說些，你總是猶
豫不決才會最后大家都萬劫不復(fù)。所以，現(xiàn)在我替你做決定吧?！标憚畛?br/>
抬手撫摸著鐘皓天的發(fā)絲，“這樣對你，對我都好。我知道你下不了決心的?！?br/>
鐘皓天聽后睜大眼睛，眼淚洶涌而出。他沒想到陸勵成竟然會提出分
手，張大嘴巴一口氣提不上來，淚水根本無法控制。他不停搖著頭，拉著陸勵成的胳膊。
“你冷靜些?！标憚畛捎米畲蟮牧α靠刂谱约海拔也蝗缒阆胂蟮膱?br/>
強，我要的是愛情不是施舍。鐘皓天，如果你念在這段感情還算美好，讓它在我心里好好保留吧?！?br/>
霎間，鐘皓天跌坐在沙發(fā)上茫然看著已經(jīng)背著他走出書房的陸勵成。
陸勵成在書房門口頓了頓后側(cè)過半個臉說：“安安病剛好需要休養(yǎng)，還是
按照老樣子住在這里沒問題的。如果你想搬出去，起碼等找個周圍環(huán)境好
一點的房子后再搬。我這幾天會比較忙，你不用再給我留夜了?！?br/>
※※※※※
走出家門，陸勵成坐上車準(zhǔn)備開車去公司。雨水猛烈拍打在他的車窗
上，打開雨刷眼前模糊不清，猛然，他才發(fā)現(xiàn)不是雨水而是他的眼淚早已
流滿了臉頰。把車停在路邊，陸勵成倒頭躺在車內(nèi)看著天空中落下的水霧
撐滿了整個世界。他愛鐘皓天，愛得不知如何是好。他的人生規(guī)劃一直有
條不紊，唯有鐘皓天讓他亂了陣腳，從認(rèn)識鐘皓天開始，他就脫了軌。這
段感情，他付出了所有，鐘皓天為了這場他一廂情愿的愛情，也付出了許
多。只是，這不是他想要的。還以為斬斷后路，他們會天長地久。就當(dāng)他
自私吧，他不想再耗下去，不想他心中那么美好的愛情最后變成兩相怨。
強迫自己調(diào)節(jié)情緒后，陸勵成啟動車駛向MG上海分公司，那里，還有一場硬仗等著他……
※※※※※
這里是哪里？鐘皓天趴在地上，竟然悲傷得短暫失去了記憶。環(huán)顧
四周才想起來，這里是陸勵成的書房，滿地的狼藉，破碎的筆記本躺在地
上。他的身軀冷得像掉入冰窟，想起剛剛發(fā)生的事情鐘皓天無聲地再次哭
泣。明明陸勵成在他最黑暗的時候帶給了他清晨的暖陽，為什么現(xiàn)在將他
推入了更深的地獄？鐘皓天坐在地上，一手扶在沙發(fā)上怎么都站不起來。
他說他給他的愛情，只是一種施舍，他說他從來分不清恩情還是愛情。在
他和楊真真離婚時，楊真真也曾經(jīng)對他說過類似的話。如果當(dāng)初不是楊真
真拼命賺錢供他讀書，他是不是還那么堅持一定要娶楊真真？那么陸勵成
是對的嗎？他自己都分不清是感恩還是愛情？腦子亂如麻，過去和現(xiàn)在交
織在一起連他自己都不能確定這份感情到底是怎么樣的。
顫抖地摸出上衣口袋中兩枚銀色的戒指，這是從醫(yī)院回來后他在首飾
店買的兩枚男戒。他知道這次的事情陸勵成很內(nèi)疚，他想給陸勵成一個承
諾告訴他，他想和他在一起生生世世?！梆┨欤覑勰?。”陸勵成的愛語
猶在耳畔，轉(zhuǎn)眼什么都沒留下。
鐘皓天看著掌心的戒指，苦笑著流出眼淚。他沒想到，他和陸勵成的
山盟海誓終究一敗涂地……
午夜十一點，陸勵成才滿身疲倦回到家。他原本打算在公司安排給高
級主管的賓館住幾天，等情緒好點再回家，但是他有許多資料在家，電腦
里太多的表格也需要做。鼓起勇氣，陸勵成打開房門，空空蕩蕩的客廳里
面，陸勵成一眼就看到米粒的籠子不見了。他馬上上樓，果然鐘皓天和安
安的所有衣物還有行李都已經(jīng)不在了。
他走進書房，房間被整理得整整齊齊一絲不茍。地上原本破裂的筆記
本所灑落下來的外殼屑也被打掃得干凈。
似乎什么都沒發(fā)生過，就像他和鐘皓天的愛情只是一場錯覺一場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