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珂走出辦公室深深的吸了口氣，然后緊閉著雙眼，倚在墻角，直到這時她才意識到自己一直都活在林少秋的光環(huán)中。如果沒有林少秋，她這個時候不知在哪個山頭放羊，可是自己卻無情地趕走了他，并且深深的傷害了他。一股從未有過的悔恨涌上心頭，內(nèi)疚和歉意溢滿胸膛，她感到胸口一陣說不出的憋悶，陷入無盡的自責中。

    “嗒，嗒，嗒……”的腳步聲從辦公室里傳出，一聽就知道王會計要下班了。王會計愛穿高跟鞋，而且是那種比拇指還細的高跟，清脆悅耳的高跟鞋聲由遠而近在樓道里傳出很遠很遠，將雪珂從沉思中驚醒。她慌慌張張的向樓下逃去，她害怕碰見師傅，就像上學時害怕碰見老師一樣。

    可剛逃到3樓，就聽身后傳來“啊”的一聲慘叫，撲通一聲，好像有東西摔到樓梯上，她吃了一驚慌忙跑回去查看。

    王會計坐在地上，雙手抱住了一只腳，臉上表情扭曲，看上去十分痛苦，膝蓋上還滲出了血，小腿處一大片淤青，樓梯上一只斷了跟的高跟鞋。

    “師傅，你沒事吧？”雪珂急忙上前去扶她。

    “別動，我的腳崴了，疼的厲害，根本站不起來，好像是骨折了，你快去叫人，你弄不動我”她咬緊了牙可額頭上卻滲出了細密的汗。

    “好”雪珂轉(zhuǎn)身就走。

    “回來，還是去辦公室打電話吧，打電話更快一些，直接打120”

    “好，我馬上去，你先堅持一會”。

    她匆匆忙忙的去了辦公室。

    打完電話她又返回到師傅身邊，王會計吃力的睜開眼:“一會兒120來了，麻煩你陪我去趟醫(yī)院，我老公不在家，家里孩子都上班，你先代勞幾天，我會向廠里給你請假”。

    雪珂點點頭:“您先少說話看上去你特別疼，我不知該怎樣幫你”。

    王會計撇撇嘴，露出一副疼痛難忍的表情。

    雪珂焦急的在樓道里走來走去“這120什么時候到啊？要是能快一點就好了”她不停地向樓下張望。

    “崴腳的事我頭一次碰到，書上說這種情況不能動，怕有二次傷害。所以師傅我?guī)筒涣四闶裁?，你要是累了就在我身上靠會，疼我是替不了你”。她邊用身體撐住王會計的后背邊用手拭去她額頭的汗。

    王會計輕輕的搖頭，已經(jīng)疼的話都說不出來，但她愣是咬住嘴唇一聲不吭。

    “師傅，你一定很疼，這里沒人，只有我們兩個，疼，你就大聲喊出來吧，喊出來或許會好一點，我保證不說出去”。

    王會計嘴角動了一下，依然沒有說話，雪珂急得快要掉下淚來。她緊緊的握住她的手:“疼就使勁掐我，這樣你會疼的輕一些”。

    王會計果然手上的力度加大了，指甲深深地摳進她的肉里，她疼的皺起了眉，閉緊嘴不讓自己出聲。

    在一陣尖銳刺耳的鳴笛聲中，救護車終于來了，車上下來三個穿著白大褂的壯小伙，他們輕輕的把王會計抬上了救護車。雪珂也跟著去了醫(yī)院。

    掛號拍片一陣忙碌過后，醫(yī)生把雪珂叫進了辦公室:“你媽媽這次摔的可不輕，腳踝粉碎性骨折，需要住院治療。你去交費，準備辦理住院”。

    “?。磕敲磭乐匕?！”雪珂嚇了一跳。

    “是挺嚴重，劣質(zhì)高跟鞋穿不得，代價挺大，可要長點記性。尤其是你媽媽這個年齡，鈣流失的多，骨頭本來就脆，可經(jīng)不起這么折騰。提醒她注意點，再說她這個體重穿這么細的高跟鞋本來就存在安全隱患。下樓梯還不小心點”醫(yī)生邊寫病例邊斜了她一眼。

    雪珂緊張的一句話也說不出來，只是一個勁地點頭，她把自己身上所有的兜都翻了個遍，卻連住院費的零頭都湊不夠，無奈只好折回病房找王會計。

    王會計躺在病床上開始痛苦的哀嚎，沒等她開口，便指了指身邊的包:“里面有錢，拿去，該怎么治，聽醫(yī)生的”

    “好，我馬上去辦住院”她拿著包飛快地離開了病房。

    王會計被推出手術(shù)室時，已是深夜，雪珂一直守在手術(shù)室外，連眼都不敢眨一下，心提到了嗓子眼，看到王會計平安無事，才稍稍松了口氣。

    “注意觀察病人的出血情況，把患肢抬高，今晚上要輸液?？赡艿教炝敛拍茌斖辏阋３志?，別睡著了，換藥時叫我。有任何不適都要通知我，我在護士站值班”護士一臉的冷漠，吩咐完轉(zhuǎn)身離去。

    王會計仰躺在床上，左腳上打滿了石膏，臉色像石膏一樣蒼白，雪珂看一眼都感到心疼，她倒了杯溫水在她床邊坐下，俯過身子輕輕的問:“師傅，你想喝水嗎？”

    王會計閉著眼不說話，只是輕輕的搖頭。

    “你有什么不舒服的地方立馬告訴我，我去找護士?！?br/>
    她臉上抽搐著痛苦的表情，點點頭。雪珂能感覺到她的疼痛，卻無能為力，只是無助的盯著藥瓶，看藥水一滴一滴的慢慢注入王會計身體。

    就這樣一直坐到天亮，中間除了去叫護士換藥，她一刻也沒離開師傅的身邊，手術(shù)后的王會計大小便不能自理，拉屎接尿全靠雪珂一個人，雪珂雖然年輕，但卻一絲不茍，像對待自己的親人一樣細心周到，沒有半點嫌棄的樣子。

    “小雪真得謝謝你！這一大晚上，真是辛苦你了，等我女兒來了，你回去休息吧。我讓廠里找個人伺候我”王會計一臉的感激。

    “師傅，如果你不嫌棄我手腳笨，就讓我留下來照顧你吧”她一臉的誠懇。

    “怎么？你大姑娘家家的不嫌臟??？端屎端尿的，我都不好意思，找個年齡大點的強點，年齡大的照顧過孩子，眼下我還不如一個孩子。吃喝拉撒全靠人照顧，又臟又累”王會計有些難為情。

    “沒關(guān)系，我打小在農(nóng)村長大不怕苦也不怕臟，雖然沒照顧過人。但你只要告訴我怎么做就可以，我保證能做好。你換個人也未必比我強多少”。

    “你這孩子心直口快，這一點我倒是真喜歡，要不你就留下來。我這一時半會出不了院，手頭的工作也不能丟了，干脆把賬本帶到醫(yī)院里來。我指導你做，這樣你也能學點東西”

    “真的，那太好了，只是那樣的話，你太累了，醫(yī)生讓你好好休息?！?br/>
    “沒事，過幾天我傷口不是很疼了，再開始，眼下先不急”。

    “嗯”雪珂點點頭，心里有點小驚喜。

    說話間，病房的門被推開了，一個打扮的時髦漂亮的女孩子，提著飯盒閃了進來:“媽，你怎搞的居然崴了腳，說你多少次了？少踩你那高蹺你偏不聽怎么樣？吃虧了吧？！”

    女孩看上去比雪珂大不了幾歲，但卻一副得理不饒人的樣子，一進門就叨叨個不停，臉上一絲笑模樣都沒有。

    “就你一天到晚嘴像刀子一樣，一點也不讓人暖心，昨晚幸虧小雪幫我叫了救護車，又在這里照顧了我一整晚。要不就得你來陪床了！”

    “我？想啥呢？我得上班，再說了，我也聞不了醫(yī)院的味，嗆鼻子，聞著就想吐，我送完飯就走”女孩皺起了眉。

    “想得美！你媽都這樣了？你來了就想走，像話嘛，快去給我拿便盆，我憋了好大一會了。就等著你來了，好伺候我”

    “媽，不會吧？你這還沒吃飯就要上廁所？大的還是小的？”女孩忙捂起了嘴。

    “沒看插著尿管嗎？這小便還用拿便盆嗎？”王會計白了女兒一眼:“我這還沒拉呢，你倒好，先捂上鼻子了，真是的！”她顯然有些不高興。

    “還是我來吧，您干嘛憋那么長時間告訴我一聲就是了?！毖╃嫜杆購拇驳紫绿统隽吮闩琛?br/>
    “媽，媽，媽我還有事，我先走了，你讓她照顧吧？反正廠里會給她發(fā)工資，我上班要趕時間……”女孩話沒說完就捂著鼻子滋溜跑掉了。

    “嘖嘖嘖……養(yǎng)了個白眼了狼”王會計一臉的怒氣“這還沒老，她就這樣，趕明兒七老八十動彈不了，還指不定什么樣！”

    “師傅你別生氣，她還小，長大了就不會這樣了”雪珂忙用手捋捋她的胸口作安慰狀。

    “唉！辛苦你了！小雪”

    “不辛苦，你沒聽姐姐說嗎？照顧你，我也有工資，你就權(quán)當我是上班，該干什么你盡管吩咐，不要不好意思”

    王會計看她一眼，目光里滿是感激，她愛憐的撫撫她的頭“對不起，平時在廠里對你有點嚴了。”

    “沒有??？我沒感覺，嚴師出高徒，你是想讓我上進，我求之不得”

    “你能有這種想法真是不錯，我得感謝林少秋給我送來這么好的學生。懂事又體貼，誒，對了，那個林少秋是你什么親戚？”

    雪珂的身體頓了頓“他……他是我表哥”她的臉上火辣辣的，心也在咚咚打鼓。開始暗自佩服自己的撒謊能力。

    “噢，表哥？難怪對你的事如此上心，廠長把你送到我這兒時還千叮嚀萬囑咐，讓我一定把你教好，爭取早一點出實習期，我當時有點不以為然?，F(xiàn)在可真得好好帶你了，你比我女兒都好，我怎能不好好教你”

    雪珂心慌意亂的點點頭，不知該說什么。

    她吃力的扶起她的身子“師傅，我們先坐下來把飯吃了。醫(yī)生說你需要增加營養(yǎng)，咱坐一會兒我就把你放下。坐著太累，你躺著我也能喂你”

    王會計聽話地坐了起來。

    雪珂打開飯盒皺了皺眉:“師傅，姐姐剛才只送了一點大米粥，你現(xiàn)在哪能只吃這個？總得見點肉啥的，排骨啦，雞湯啦，這都得吃，醫(yī)生說吃那些才能恢復的快。那先喝點粥墊墊，我馬上去食堂看看有賣的嗎？不行我回宿舍給你熬。”

    “沒事，一會兒我讓家里人做?！?br/>
    雪珂端著碗一勺一勺的把粥喂到她的嘴里:“溫度怎么樣？不會燙吧？”

    王會計搖搖頭。

    中午王會計的家人果然送來了煮排骨，而且滿滿一大保溫桶。但送餐的是她的姐姐，一個50多歲的老婦女，她對雪珂說:“這是病號飯”

    雪珂聽出了話外之音會意的笑笑:“放心，姨，我打小不愛吃肉，有煎餅，咸菜就足夠”

    “不愛吃肉？農(nóng)村孩子不愛吃肉，誰信吶？”老婦女斜著眼看她。

    雪珂心里有些不痛快，但依舊不動聲色的笑笑說:“農(nóng)村孩子并不是個個都饞，該干什么不該干什么，心里有數(shù)”

    “姐，你在干嘛呢？小雪這孩子可懂事了，不怕臟，不怕累的，比我那丫頭強了去了！”i

    “沒事，我們就是打聊，還是說說你的傷吧，你怎搞的？怎么還……”居然擠出了幾滴眼淚，那眼淚比演員來的還快，雪珂禁不住有些唏噓。

    “哎呀，一點小傷，別大驚小怪的”王會計，淡淡一笑。

    “都做手術(shù)了，這還叫小傷？！這丫頭伺候的怎么樣？不行讓你姐夫給找個人換了，咱可得好好養(yǎng)養(yǎng)”

    “可別了，姐，小雪挺好的，可別麻煩姐夫，那么大一個廠夠他忙的了。來，小雪，我給你介紹一下，這是我堂姐，也是咱廠長的夫人。你可能還不知道我們的關(guān)系”

    廠長的夫人昂起頭，挺了挺胸，眼睛看向天花板。

    她的樣子讓雪珂感到怪怪的，但她忙點頭微笑:“阿姨好！”

    老婦女轉(zhuǎn)過頭也不搭理她，繼續(xù)和王會計有一句沒一句的閑聊。完全一副高高在上的姿態(tài)，這竟然讓她忽然想起了林少秋口中的劉瀟瀟。是不是她也和廠長夫人一樣，一副高高在上，盛氣凌人的樣子？她不禁感到好笑，自己并未見過劉瀟瀟，怎么會把她們兩個人聯(lián)系到一起。

    老婦女在那里呆了好久好久。她盯著雪珂給王會計喂飯，喂水，盯著她倒尿端便盆。醫(yī)生說王會計體質(zhì)的問題，輸了液有點躥稀，所以她一天不知道要端多少次便盆，還要給她擦洗下身，老婦女全程板著臉，像個監(jiān)工一樣監(jiān)視著她。她覺得渾身不自在，時間過的比坐牢還慢，好不容易熬到下午老婦女做足面子工程才起身離開。

    王會計一眼看穿了她的心思:“我這堂姐看上去人很嚴肅，實際人心眼不壞，剛才你去洗手間的時候，她還夸了你呢”

    “?。靠湮?？真的？別嫌我就不錯了”

    “哪能啊，你人這么勤快，我們都很感激?！?br/>
    “這有什么都是我應該做的”

    “要不是我這次腳崴了，還真不了解你，也算是因禍得福吧！碰見你這么優(yōu)秀的孩子”。

    雪珂用手理理額前的頭發(fā)，臉上泛起了一片紅暈。

    “還不好意思？害羞啦？女孩子靦腆恰當是好事，但還是做事大大方方的好”

    “是，師傅”

    “你別老一口一個師傅的叫，弄得跟舊社會一樣，我聽著都不太舒服”

    “那我該怎么稱呼您？”“你……你……”王會計注視著她，半晌沒說話。

    雪珂看看表:“你應該吃藥了，我去打壺水來”

    “好”

    王會計吃了藥很快睡著了，雪珂伏在床邊，卻怎么也不敢睡。偶爾打個盹便忙睜開眼看看，唯恐她突然有事叫她。

    第二天病房里來了一群查房的人。

    為首的那個看上去像是主治醫(yī)生穿著白大褂帶一副老花鏡，看上去50開外“23床王秀彩，對吧？”

    “對”

    “病人有沒有量過體溫？傷口有沒有滲血？發(fā)不發(fā)燒？”他邊說邊去看傷口。

    “不發(fā)燒，傷口也沒有滲血，體溫每次都是36度5”雪珂站到床邊作答。

    醫(yī)生看了她一眼，說::“挺好，注意觀察，有什么情況立馬告訴我”

    “大夫，有件事不知能不能算是情況？”

    “什么事你說？”大夫把目光轉(zhuǎn)向她，王會計也看向她。

    “病人尿液發(fā)黃，晚上睡覺哼哼，大便有點稀”雪珂看到醫(yī)生后面的一個實習生捂起了嘴憋著笑，另一個卻已經(jīng)笑出了聲，她瞬間臉紅了。

    “多給喝點水，有時候也是藥物作用，睡覺哼哼可能是因為傷口太疼了”

    “噢”她點點頭若有所悟。

    “你這閨女真不錯，心細一看就知道你很有福??！閨女忙前忙后的。當媽的，該知足了”醫(yī)生向王會計豎起了大拇指。

    “是??！”王會計滿臉堆笑。

    一群穿著白大褂的人涌出了病房。雪珂開始準備藥丸。

    “小雪，你以后不要喊我?guī)煾盗?，我考慮了一晚上，有個問題想征求一下你的意見”

    “啥問題？昨晚看你睡得挺好的，怎么一晚上沒睡著？”

    “我那是閉著眼裝睡，哪能睡得著呢？傷口疼，看你沒地方休息。趴在我床前我也心里不安”

    “不好好休息怎么行？醫(yī)生都說一定讓你休息好。別為我擔心，我年輕，身體好著呢”

    “小雪，你可以做我的干女兒嗎？我那閨女從小嬌生慣養(yǎng)，怕臟怕累，現(xiàn)在我都指望不上。等我年紀大了，更沒指望，要是有你這么懂事的孩子在身邊。我也不擔心，老了無人管。”

    “當然求之不得，可是我是農(nóng)村人，好多人都看不起，你不怕給你丟臉？”“農(nóng)村人怎么了？多少年以前這城里指不定有多少農(nóng)村出來打拼的，不要指望別人怎么樣。首先要有骨氣，要活出樣子來，要別人看你怎么樣。從明天開始干媽手把手教你做賬，我就不信你這么伶俐的孩子。我?guī)Р怀鰝€樣來，等你學好了，我向廠里申請讓你提前轉(zhuǎn)正”。

    “太好了，干媽，小雪先謝謝你?！彼拥牟铧c跳起來。

    “說好了哈，等我年紀大了好好伺候我”王會計笑著給她打趣。

    “這您盡管放心，不做干閨女，我也一樣把你伺候好，做了干閨女那更是義不容辭”

    說笑間病房門被人推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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