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章鏢局少爺（1）

    次日，快到半拉晌午寧弦才根在東籬大叔身后，來到等候他們的人家。

    讓她嗤之以鼻的是，那是一家白道上頗為有名望的大鏢局，然而有求于人卻使這種強(qiáng)迫的手段。

    起先東籬點(diǎn)了她來打下手，鳳還頗不放心，東籬先生只淡淡一笑道：“你的柴還沒劈完，水也沒打，還要替寧弦晾曬草『藥』，這么多事情等著做，你有時間跟去嗎——放心，她跟我一起，會有什么危險呢？”

    東籬先生已經(jīng)取消了他們在任何情況下都不能使用武功的約定，雖然對于隨便使用武功仍舊不贊同，但在特殊的時候，他也不會限制。寧弦既然不是溫室花，在江湖上也自來是獨(dú)行慣了的，他若是擔(dān)心這個擔(dān)心那個，未免有些看輕了她。

    于是寧弦就這么跟著東籬先生去了，看著昨日大鬧他們家的那些人今天急切而恭敬地等著東籬先生到來，寧弦真的覺得這些正道人好現(xiàn)實(shí)，說變臉就變臉。

    跟著領(lǐng)路的管家走進(jìn)后堂，寧弦自然是不用去管那位看起來救子心切的老爺跟東籬大叔廢話了些什么，不過斷斷續(xù)續(xù)也聽了個大概——這老頭兒的兒子也頗為曲折，早年老頭兒年輕氣盛，鏢局又正是崛起之時，煩心的事情一多難免脾氣暴躁些對夫人有所苛刻，于是夫人帶著剛滿月的孩子離開了——以上，為鏢局大老爺官方說法，寧弦當(dāng)然不會相信就只是苛刻一點(diǎn)而已。不過人家的家事，還是二十年前的家事，她也管不著。這老爺二十年來并沒有其他的孩子，因此派人想法設(shè)法去尋找他們母子——為什么沒有，沒有了才想起找人家母子回來？寧弦厭惡了一把，看著這位——什么老爺來著？方？管他什么，繼續(xù)繼續(xù)——這么多年過去了，老夫人也早沒有了怨恨的心思，只想讓兒子認(rèn)祖歸宗，于是書信一封寄到了鏢局。只是母子二人上路不久，老夫人突然染病去世，少爺一個人帶著老夫人的遺物來到了鏢局。

    老爺年事已高，兒子失而復(fù)得，怎么能不當(dāng)了寶貝一樣的寵，卻不料兒子不久后身染怪病，請了很多郎中卻不見起『色』，著實(shí)著了急。

    這種人，表說東籬大叔有那什么怪規(guī)矩，要是她，也不愛來給他治。直接抽上幾棍子，告訴他兒子不能寵，多打兩棍子百病全消。

    一路走到那位大少爺房外，東籬先生突然駐足，對跟前跟后的方大老爺?shù)溃骸胺嚼蠣斢斜匾M(jìn)來嗎？”

    “老夫?qū)嵲谑菗?dān)心小兒……”

    “很不巧我醫(yī)治病人的時候不喜歡附近有人?！睎|籬先生只是淡淡站在那里，也不看那老爺，卻不再往前走一步。

    那方老爺慌忙應(yīng)道：“好，好，老夫等在院外……”

    “還有這些下人?！?br/>
    一愣，“可是……”

    “留兩個人在門外等候吩咐，其他人一起退出院外。

    方老爺遲疑半晌，但到底是個江湖中人，難道會不清楚這鬼絕子的怪脾氣？人已經(jīng)請到家里來，難道就因一時未忍，功虧一簣？

    只留下一個丫頭一個小廝，其他人便都遠(yuǎn)遠(yuǎn)地退出院外。

    東籬先生走進(jìn)房間，寧弦就跟在后面，漫不經(jīng)心地打量著這個奢華的屋子，還真是個敗家子——

    “什么人?。俊?br/>
    她看到床上一個影子晃了晃，東籬大叔只淡淡答道：“郎中?！?br/>
    那個人立刻從床上跳下來，嚷著：“我說過我不需要郎中！出去！都出去！！”

    看到那個人的一瞬間寧弦全身一僵，震驚地瞪著他——

    “還站著干什么，沒聽到我說的嗎？滾出去！！”

    寧弦僵硬地站著，張了張嘴，卻沒能發(fā)出聲音——曾經(jīng)，那種悲哀在胸腔里膨脹，翻涌著，卻找不到出口的感覺猶在，一瞬間足以讓人忘記身在何處，今昔何昔——有兩個字，從喉嚨中艱難的擠出——“慈笙……”

    ——慈笙？

    為什么，這眉，這眼，這蒼白卻纖細(xì)的身姿……

    那一日，慈笙被石柱壓得不成人形的半身，和那張依然溫淡平和卻漸漸失卻了血『色』的臉強(qiáng)烈的對比著，讓人心如刀割。

    那一聲雖然低，面前的青年卻聽到了——慈笙。這兩個字，自喉嚨里傳出，清晰，卻又模糊。

    霎時間，他的臉『色』更加慘白，驚恐地后退了兩步，隨即大吼道：“出去！來人啊，人都死到哪里去了！？快把他們給我趕出去??！”

    寧弦心里一寒，東籬先生只淡淡看了她一眼，并未開口詢問。她上前一步，一把抓住想要沖出去喊人的青年，一字字道：“安靜點(diǎn)吧，杜、大、公、子。”

    青年的腿一軟，身子晃了一下，一被揭穿，便完全沒有了方才的跋扈，驚惶道：“求求你，不要說出去！不要告訴方老爺！”

    寧弦冷冷的看著眼前這個連名字她也未曾注意過的杜大公子，用那張她熟悉的臉，如此卑微而又荒唐的請求著，這眉，這眼，在這個人的身上，都讓她感到悲哀。

    門外的丫頭顯然已經(jīng)見過很多次郎中被趕出房間，因此聽到召喚卻并未進(jìn)來，寧弦抓著那人的手腕，狠狠而又悲哀地緊緊咬牙，不自覺地將他握得生痛，他卻不敢再嚷。

    東籬適時輕輕按住她的肩膀，“寧弦?！?br/>
    她回神，吸了口氣，緩緩松開他的手，微微扯開一個冷硬的笑容，“還未請教大名？”

    “杜……杜箏年。你是慈笙的朋友？你幫幫忙，不要說出去好不好？方老爺知道我冒充他兒子，會殺了我的——”

    “哦？那你為什么還要冒充？”

    寧弦臉上冷冷的笑容讓人看不清她的情緒，杜箏年搞不清楚這女人為什么這樣一副復(fù)雜而又憤恨的眼神，『摸』不透，只好老實(shí)說道：“我，我只是在路上遇到那對母子，一起走了一段路……他們病了又不關(guān)我的事，我還很好心地找人替他們埋了，才沒有暴尸荒野，反正人死了，我來替一下有什么關(guān)系……”

    “怎么，當(dāng)方家的兒子這么好，讓你連自己姓什么也忘記了？”寧弦的聲音有一瞬間艱澀，東籬注意到了，杜箏年卻沒有發(fā)覺，“方家鏢局那么大，我當(dāng)他兒子，讓他開心一下，賺點(diǎn)銀子有什么錯——拜托你什么都不要說，我再撈一筆就走的，我欠了好多銀子，還了我就可以回家——”

    寧弦的手重重拍在桌子上，厚實(shí)的木桌喀喀斷裂，杜箏年白著臉后退了兩步。

    ——為什么，這樣的人是慈笙的哥哥？

    為什么同胞的兄弟，有著這樣相似的外貿(mào)，卻如此不同？

    如果沒有這樣的哥哥，杜家就不會歸附，慈笙就不必抵債，也不會遇見她——如果不曾遇見她，慈笙依然還是那個溫淡平和的人，溫如玉，淡如菊，過著平靜的生活——現(xiàn)在，就會活得好好的。

    她抬起頭，咽下喉嚨里的艱澀，『逼』問道：“杜箏年，難道你就沒有回家看過一眼？”

    “什么……我背了那么多債，我怎么能回家……我回不回去又關(guān)你什么事，你不過是慈笙的女人吧？干嗎這么針對我，不是被他甩了吧……”他唯唯諾諾著，卻仍舊不肯服一句軟，寧弦冷冷地打斷他，“閉嘴！你還有臉提起慈笙！杜幫現(xiàn)在什么樣你知道嗎？慈笙死了你知道嗎！？”

    杜箏年臉『色』一變，聲音驚愕而微顫，“慈笙死了……？怎么可能？”

    “對，他死了！”+激情寧弦上前一步雙手抓住他的衣領(lǐng)，“他是你殺的！是你和我害死他的??！”

    “他是你殺的！是你和我害死他的??！”

    杜箏年一滯，猛地甩開寧弦，“你胡說什么，關(guān)我什么事？——你胡說的，你一定是胡說的，他不是什么都好嗎？又乖，又聽話，從來不得罪人不惹麻煩，整天一副乖孩子模樣，所有人都寵著他，他這樣的人怎么會死？”

    寧弦冷冷地看著他那副吊兒郎當(dāng)?shù)淖炷槪睦锏哪程?，狠狠地痛，冷到徹骨?br/>
    她抬手，用力給了杜箏年一拳，打得他跌回床上，她盯住他，再次一字一頓道：“杜、慈、笙、死、了。”

    杜箏年捂著臉愣住，終于不敢再隨便開口說話。

    東籬先生走過來，輕輕拍拍寧弦的肩，來到杜箏年跟前，“那么，不管你是杜公子還是方少爺，我該替你診治了?！?br/>
    “不，我不需要，你走開！”

    東籬先生直起身，淡淡笑道：“看公子這氣『色』，雖然蒼白，但無陰黃暗淡，腳步虛浮，但不致?lián)u晃，應(yīng)該是長期沉溺放縱的生活所致——公子，只是在裝病不成？”

    “我，我才沒有裝病！總之你們出去！都走！”

    “走？”寧弦冷笑一下，“你‘病’得這么嚴(yán)重，我怎么能走？這大概是我能為慈笙做的唯一一件事……好好的治一治你的‘病’！如果不想被方老爺殺了，最好接受醫(yī)治，嗯？”她冷冷的笑容里泛起一點(diǎn)點(diǎn)苦，對，這是她能夠?yàn)榇润献龅奈ㄒ灰患?，在他死后?br/>
    她和他，都是害死慈笙的兇手！

    她心里，一直都是這么想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