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之圣幾句話猶如當(dāng)頭棒喝，狠狠地擊中了張曉京的痛點，讓他更加看清現(xiàn)實，在龍川鎮(zhèn)鎮(zhèn)政府領(lǐng)導(dǎo)班子里，除了一個高寒，沒有人真心實意的幫他。

    這段日子張曉京的風(fēng)頭很盛，又是大刀闊斧的修路修樓，又是當(dāng)眾挑戰(zhàn)程光偉的權(quán)威，一個不是常委的副鎮(zhèn)長敢這樣冒頭，很容易引起其他人的不滿。

    張曉京說：“陶前輩的教誨晚輩銘記于心，行事需謹慎低調(diào)，我再也不會沖動了。”

    陶之圣說：“你的張揚做法未必全是弊端，唯一的好處在于讓別人會誤以為你在市里真的有靠山，可你記住，縣官不如現(xiàn)管，程家?guī)资暝邶埓ㄦ?zhèn)養(yǎng)成的威懾力不是你一朝一夕能打破的，扯虎皮拉大旗這套在龍川行不通。”

    張曉京低頭默默思索。

    陶之圣喝了一口茶，說：“如果我沒猜錯的話，程光偉等人已經(jīng)在醞釀下一步怎么對付你了?！?br/>
    張曉京說：“身正不怕影子，我不怕他們對付我，現(xiàn)在不是那個混亂的年代，公職干部哪能隨意開除，只要我做的無懈可擊，他們就不能拿我怎么樣，我唯一擔(dān)心的是還會用下三濫的手段對我的愛人下手?！?br/>
    陶之圣說：“你大錯特錯了，世界上沒有十全十美的人，先不說別的，過于自信，容易沖動，這就是你的缺點，我沒說錯吧?！?br/>
    張曉京想了想，他不是那種盲目自信的人，而是一種深深地理想主義在支撐著他的信念，這一點王磊在很久前就提過。

    張曉京深深吸了一口氣，說：“兵來將擋水來土掩，什么陰招我都能接著?！?br/>
    “曾幾何時，我跟隨的那位就和你一樣。”

    陶之圣話鋒一轉(zhuǎn)，眼睛逐漸變得迷離渙散，回憶起當(dāng)年的往事。

    “那年春夏，我曾勸他不要意氣用事，先穩(wěn)住再說，可他沒聽啊，結(jié)果被撤銷一切黨內(nèi)外職務(wù)。”

    講到動情處，陶之圣哽咽道，“后來上邊派人來勸他承認錯誤，他很倔強，堅稱自己沒有犯錯，被軟禁在京城直到病死，臨走前竟無人敢來探望，真是人走茶涼。”

    張曉京仿佛被雷擊中了一般，瞳孔猛然收縮，連呼吸都停止了片刻。

    他是深讀近代史的人，大概能猜到陶老說的這個人是誰。

    假如真的是他，那陶之圣的來頭簡直……放在古代，就是劉伯溫、張良那樣的存在，這樣一個半仙竟淪落到隱居在這荒村野嶺！

    張曉京撲通一聲跪下，不僅是跪他，也是跪陶之圣一直所跟隨的那位逝去的長者。

    “晚輩愚昧，竟現(xiàn)在才知道前輩的往事，您擔(dān)當(dāng)?shù)钠疬@一拜?！?br/>
    陶之圣把他攙扶起來，嘆氣道：“我說這些不是想證明自己多了不起，是對你的一個考驗，那位的存在雖然被人故意淡化抹去，你還能記得這些，說明現(xiàn)在的年輕人很有希望，沒有辜負他當(dāng)年說過的話。”

    張曉京真情實意道：“人固有一死，或重于泰山，或輕于鴻毛，那位老前輩雖然去世了，可他的精神卻影響著一代代人?！?br/>
    “好小子?！?br/>
    陶之圣笑道，“我國地大物博，我完全可以找一個世外桃源隱居，可你知道我為什么來這個鬼地方么？”

    張曉京說：“晚輩愚鈍，確實不知。”

    陶之圣說：“從那年過后，那位就失勢被軟禁，我也心灰意冷到處游山玩水，有一天我忽然覺得，生命還有幾十年，不能再這樣渾渾噩噩下去，應(yīng)該發(fā)揮余熱做些什么?！?br/>
    “我那天給自己算了一卦，是卦象指引我來到這個地方，幾十年如一日，苦苦的等。”

    陶之圣說，“當(dāng)你出現(xiàn)的時候，我知道等對人了。”

    張曉京瞪大雙眼：“您的意思是？”

    陶之圣說：“就如你想的那樣，我們的相遇并不是偶然，一切都是必然，今日之果皆是昔日之因，我一直等的人就是你，你可愿意做我的徒弟？”

    張曉京毫不猶豫納頭便拜，能被輔佐過那位前輩的陶之圣收為弟子是他八輩子修來的福氣，無論是從人生還是仕途上來講，都有莫大的幫助。

    陶之圣說：“你是官場中人，我也曾在體制內(nèi)，不用行拜師禮那些虛的，不過對于師門的來歷你要清楚。”

    張曉京點點頭。

    “你師傅我出生于上世紀二十年代的陳官莊村，不，那個時候還不叫陳官莊，具體叫什么我也忘了，那是一個戰(zhàn)火連天土匪橫行的年代，我的父母在一次掃蕩中過世了，留下我一個人在村里長大。”

    “到了三十年代，全省都在鬧旱災(zāi)，我就跑出去逃荒了，走著走著就到了山里，我后來測算過，當(dāng)時到的應(yīng)該是太行山，就在我啃樹皮吃螞蟻，快要餓死的時候，一個隱居在洞穴里老道士收留了我?！?br/>
    “那老道士在當(dāng)年恐怕已經(jīng)年逾古稀了，卻練得一身好武功，經(jīng)常在山里打獵，我們靠吃他帶回來的山雞野兔活了下來，他教我周易八卦，養(yǎng)氣功夫，這樣的生活一直持續(xù)了三年，師傅就仙逝了。”

    講到這，陶之圣感慨道，“臨走前師傅告訴我，他是龍虎山正一派弟子，因犯錯誤被逐出師門，隱居在這片深山中贖罪?！?br/>
    張曉京驚呼道：“照年齡推算，我這位祖師爺生于清朝？”

    陶之圣說：“沒錯，如果我沒算錯，應(yīng)該是十八世紀三十年代，道光年間?！?br/>
    道光年，正值國內(nèi)外動蕩之際，委內(nèi)瑞拉聯(lián)邦聯(lián)合國建立，法國七月革命開始，而我國則正處于最后一個君主專制社會的全盛時期。

    “那后來您有去龍虎山找過這祖師爺生前留下的痕跡么？”

    陶之圣苦笑道：“龍虎山的傳承在63代以后就斷了，再說過了將近百年，早就沒人聽過師傅的名字了?！?br/>
    張曉京心想也是，一位出生在道光年間的龍虎山道士，因為不為人知的往事被逐出師門，隱居在太行山長達百年，是自我贖罪還是躲避戰(zhàn)亂，這其中的隱秘或許永遠無法得到答案了。

    “那您后來呢？”

    陶之圣說：“后來就沒什么可說的了，你都能在歷史教科書中找到我后來發(fā)生的事，打倭寇，打反動派，下放勞動，平反，再隱居，再碰到你?！?br/>
    陶之圣平平淡淡一句話就是半部近代史，其中有多少心酸多少苦難甚至生離死別，沒有親身經(jīng)歷過根本體會不到。

    “陶老……師傅，我接您到鎮(zhèn)政府住吧。”

    張曉京真誠道，“這里環(huán)境過于惡劣了，您放心，住到鎮(zhèn)委宿舍里不會有人來打擾您?！?br/>
    陶之圣搖搖頭說：“我老了，不想再折騰了，我唯一的夙愿是用盡畢生所學(xué)，助你成為一個造福一方的好官，”

    見陶之圣態(tài)度異常堅決，說什么也不愿離開，張曉京只好作罷，心里想著得找機會幫師傅把這茅草屋重修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