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成業(yè)惶恐地站在這絕巘之巔,他永遠都不知道自己為什么會被他找上,但他知道,自己的命已經(jīng)不久了!
他有些畏縮地看著對面傲然站立的卓王孫,他甚至不敢出手,也不敢逃跑。卓王孫手中的是一柄重達三十三斤的鐵劍,武成業(yè)知道,這柄劍叫做嘯陽劍,乃是他最好的兄弟——陳暮松的佩劍。
他知道卓王孫的習慣是用名劍殺名人,心中不禁涌起了一陣自嘲:原來他們合稱松林雙義的江湖漢子,在華音閣主的眼中,還是名人啊。
卓王孫的眼神很淡,似乎在他的心目中,只有那悠悠的白云。他的話語也很淡,“嘯陽劍的主人本是你最好的朋友,但他永遠都不知道,當年聯(lián)合連云雙虎暗算他的,就是你。所以,我才取了嘯陽劍來殺你?!?br/>
此話一出,武成業(yè)的臉色頓如死灰。這件事本沒有第四人知道,他在此事發(fā)生后不久,就殺了連云雙虎,怎么會被他知曉?他驚恐地抬起頭,卻看到了卓王孫冷冷的眸子。
那是空絕天下的眸子,那是卓出塵外的眸子,那是悠遠浩瀚的眸子,武成業(yè)僅余的一點斗志全都冰消瓦解,他突然返身,從懸崖上跳了下去!
他寧愿摔個粉身碎骨,也不愿對著這個已沒有任何感情的人!
但劍光就在這瞬間裂空而起。
劍光并不強,但帶來了分,這風一瞬間就充滿了整個山頂,然后悠悠揚了出處。天地蒼茫,身寄如塵,這一劍疏忽之間已化為天地洪爐,將武成業(yè)完全罩住。武成業(yè)恐懼地發(fā)出一聲大叫,就在叫聲剛發(fā)出的瞬間,他的雙足憑空從身體上斬落,然后是他的腿,他的腰,他的身,他的頸,最后是他的頭顱。他的身體一分一分整齊地斷絕了,伴隨著這恐懼的慘叫。
風并沒有停,嘯陽劍伴隨著武成業(yè)分散的尸體墜落懸崖,再沒有贏得卓王孫一顧。因為他知道,這柄鐵劍在空中將再度將武成業(yè)的尸體整齊地穿起,然后釘在懸崖底下。這是他的武功,他的劍法,不需任何的懷疑。
然后,卓王孫的目光抬起,盯在了另一個人身上。
如果不是他的目光,沒有人會注意到這個人的存在。
他絕不平凡,他的長相很清奇,他的神態(tài)很傲岸,他本是個讓人想不注意都不行的人,但一置身于天地之間,他就仿佛已與這云、這風融為一體,再也不分彼此。
他的清奇,是山松山石之清奇;他的傲岸,是白云青天之傲岸,已變得平平無奇。
現(xiàn)在,卓王孫的目光停駐在他身上。
他的武功雖然微不足道,但江湖中每個人都知道,鑄劍第一大師鐘石子不但能鑄出天下最好的劍,還能品評天下最精微的劍法。卓王孫自然也是因為他的眼光而將他帶來,看自己殺人。
鐘石子緩緩閉上眼睛,他的神情有些蕭索,“十年之前,我曾見過閣主這樣的劍法?!?br/>
卓王孫沒有說話,因為他知道鐘石子一定會說下去。
“那時鋒芒最勁的門派還是天羅教,我愛劍成癡,于是悄悄潛入天羅教總壇西昆侖山,想要偷看天羅教主的劍法。因我一直相信,只有通曉了最強的劍法,才能煉出最好的劍,但我沒想到,我竟見到了我從未想象過的劍法……”
他仰起頭,已沉浸在那段回憶中,喃喃道:“那本不是人能施展的劍法,天羅教高手如云,卻都挫敗在這劍法之下,連教主都未能免。我震撼之余,不顧一切沖上去,問他這是什么劍法,他微微一笑,告訴我,這是劍心訣。他不修劍意,不修劍氣,卻以劍為心,以心為劍,修的是劍心。我一聞之下,登時如癡如呆,因為我愛劍成癖,但卻從未想過可以以劍為心。他這幾句話,讓我對鑄劍之道有了很深的領(lǐng)悟,從此我鑄劍便不再以火以煅,而是以心血?!?br/>
他的目光凝視著卓王孫,“你的劍法已天下無敵,因為你也已有了劍心?!弊客鯇O目中露出一絲譏嘲之意,“可我從未休習過劍心?!?br/>
鐘石子微微笑了笑,他的笑容中盡是蒼涼之意,“天下要道殊途同歸,修煉到了極處,都是差相仿佛。于長空以天縱之才,將劍中要道明白地說了出來,閣主不過是能行之而未言之而已?!?br/>
他直視著卓王孫的眼睛,聲音突然一沉,“珍惜那個人吧,并不是每個人都能找到自己的劍心的。”
卓王孫止水般的眸中也禁不住興起一層漣漪,“你是說,我的劍心是因為一個人?”
鐘石子不再看他,緩緩向山下走去,“我的弟弟一直想超越我,成為鑄劍第一人,但他從不知道,我情傷心死之后鑄劍,鑄的并不是一柄柄神兵利刃,而是我的感情……劍無情,人卻有情,高手所揮出的哪一劍,不是情之所至呢?”
他的身影被回環(huán)的山勢隱沒,氤氳在天地悠悠中,卓王孫忽然從心底升起了一股冷意。
你有天下無敵的劍法,但她卻是你的劍心。
那你的劍法再強又如何,這樣的無敵的劍法,你有能控制多少?
君臨天下的卓王孫,第一次,感覺到了一絲冰冷,同時,他的憤怒不可遏制地迸發(fā)。
他是天下的王者,絕不允許任何人,來撼動他的劍與威嚴,他的劍心,必須是他自己,而不屬于任何人!
誰,到底是誰,悄無聲息地撼動了他的威嚴?
那抹水一般的淡紅,仿佛垂天的朝霞,在他的眼中浮現(xiàn)著。
他知道,如果牽掛縈繞于他心的,不是步小鸞,那就一定是她。
必定是她。
他的心中忽然多了一份訝然,從什么時候開始,他開始牽掛她了呢?難道她不是永遠跟隨著他,絕不會背離的么?難道他不是一直對她招之即來,揮之即去的么?難道他不是掌控著她的一切,正如別的所有的人一樣么?
難道、她、不僅僅、只是、那千萬人、中、的、一個么?
卓王孫第一次這樣問自己。
這實在很像個精心編造的謊言,卓王孫本該冷笑才是,但他卻發(fā)覺自己笑不出來。
因為,他就是為了證實這一點才來殺武成業(yè)的。
吳清風或許會騙自己,但鐘石子不會騙自己,他手中的劍不會騙自己,更重要的是,他的心,不會騙自己。
或許在這個天地間,他需要守護的,并不僅僅只是步小鸞一人,還有另一個,他一直故意去漠視的人。
或許,他早就隱隱預(yù)感到,若不刻意去漠視、疏遠她,他的心,遲早會被她的柔情牽絆?
你的劍天下無敵,但你的劍心,卻是另一人。
那個水中紅蓮一般的女子,淡淡的,與世無爭的,卻悄悄改變了一切……
山野冷冷的風吹來,卓王孫矍然而醒,他絕不允許這樣的事情發(fā)生!
他的劍只是他的,絕不會屬于任何人!劍心或許真的是劍中最高境界,但卓王孫絕不會借助于別人達到!
慢慢地,他笑了。他心中已有了決定。他將直面這溫情或者殘酷的一切,他要證實給他的心、他的劍——只有他,才是駕馭這一切的真正王者。
他必須要操縱這所有的一切,每一分、每一毫的變化,都是他卓王孫的意識,絕不允許任何的摻雜。因為只有這樣,他才能守護他想守護的一切。
至于那抹水一般的淡紅……
七日,卓王孫在心中做出了決斷。
這七日,我將深深愛你,每日送一件禮物給你,每一件禮物都是我的心、我的血。七日內(nèi),我所有的深情都呈現(xiàn)給你,守護你所有的愿望,給你滿心的愛。
但在七日完結(jié)之時,我的情也一起完結(jié),那時,我將送你最后一件禮物,就是你的死。
生與死,情與愛,都必須無法影響卓王孫,因為他是王者,只能操控一切、卻不能被任何東西操控的王者。
淡淡的蓮花寂然開放,淡淡的水盈盈流動,襯出相思那淡淡的容顏。她就這樣憑水立著,時光從她身邊掠過,卻沒有對她造成任何影響。
卓王孫緩緩向她走來,眼眸中閃動的,卻是只有她才能理解的殺意。那殺意也稍縱即逝,因為他不想現(xiàn)在就殺掉相思。
他必須向自己的心、自己的劍證實,這個女人并不會讓自己牽掛,然后,他才會殺掉她。
王者又怎會留戀這世俗的一切?
吳清風,鐘石子,劍心訣,所有的一切,都是世人的規(guī)則,無法影響他。要證實他的心只屬于他自己,最好的辦法就是先深深浸入相思的愛中。
然后,他將瀟灑脫出,不沾染點滴。
他的感情,他的劍法,他所有的一切,都只屬于他自己,沒有人可以跟他分享這一切。而后,他才有守護的力量。
卓王孫伸出手,握住相思的手。
相思的心猛然顫抖起來——這么多年來,他是第一次主動握我的手吧?
卓王孫的心也有著淡淡的漣漪,這么多年來,我是第一次這樣去握她的手吧?相思的手有一點冷,就宛如水中的蓮瓣,若是握住太久,就會化開,只留下一泓粉紅。
卓王孫注視著她,他想看清這個被鐘石子稱作是他劍心的女人。
是這個惟一敢在他的威嚴下沖撞他的女人么?是這個心總是充滿著無謂的善良,想要保護這個、保護那個地女人么?
海天之涯,曼荼羅之陣,雪域之巔,卓王孫忽然意識到,他生命的一大部分,竟是這個女人陪著他走過的。
這個想法又一次狠狠沖擊著卓王孫的殺意,他的生命,竟有這么大一部分的記憶,打下了這個女人的烙?。?br/>
他猝然合眼,將心中升騰的殺已化為淡淡的微笑,“我們出去走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