唧唧復(fù)唧唧，宮妃當(dāng)戶織。不聞機(jī)杼聲, 唯聞女嘆息。

    為什么要暫?？棽? 還要嘆息？

    因?yàn)楹槲涞劭赐辍囤w宋賢妃訓(xùn)/誡錄》這本書后，拍手叫好, 厚賜了修書的范宮正, 其中有一件鳥羽織就的翡翠衣, 輕薄華麗, 水灑在上面, 輕輕一抖，水珠如荷葉般自然滾落，并不會沾濕翡翠衣。

    洪武帝還拿朱筆在劃了重點(diǎn), 圈出勸誡警示之辭, 命工部造紅牌，將這些辭鐫刻在鐵牌上，用金粉填充，下端飾以一根根紅絳, 懸掛在東西六宮各個(gè)宮殿，嬪妃們只要睜眼就能看見……

    如此一來, 后宮不僅多了幾十臺唧唧復(fù)唧唧的織布機(jī)，還掛了幾百個(gè)紅牌, 成為大明洪武宮廷最具有標(biāo)志性的符號, 這就是洪武特色的宮廷文化。

    宮廷女教習(xí)、天才少女沈瓊蓮為此寫了一首宮詞, 以記載此事：

    “鴛瓦繁箱一夜飛, 鐵牌深禁漏聲稀。殿頭奉御黃綾案, 賜得炎州翡翠衣?！?br/>
    這首詩后來收入了《明宮詞》，流傳至今。

    天才就是天才，沈瓊蓮一出手，其余人等不敢再提筆，怕自取其辱。

    隨著一聲巨雷，進(jìn)入了八月，一場大雨下了一天一夜，次日還沒停歇，天氣驟然涼快起來，怕冷的居然都穿上了夾衣。

    今日胡善圍要帶著馬皇后的賜書，去燕王府會一會傳聞中性烈如火的燕王妃。

    臨行前，范宮正看出她心中忐忑之意，便將洪武帝新賜給自己的翡翠衣大氅披在胡善圍的官袍上，還親手系上脖間的衣帶，“人靠衣裝，你穿得隆重些，燕王妃不敢小瞧你的?！?br/>
    這件翡翠衣好看，還能防雨，最適合下雨天。

    “這是御賜之物?！焙茋惶掖?。

    范宮正指著她腳下的靴子，“這是馬皇后賜給你的鞋子吧，也是御賜的?！?br/>
    胡善圍是刻意的，穿著馬皇后賜的鞋子，給自己壯膽，沒曾想被范宮正一語道破了。

    別說，披上這件輕柔如鳥雀翅膀的翡翠衣，胡善圍真的自信了很多，好像將軍披上盔甲奔赴沙場，覺得有東西保護(hù)著自己。

    胡善圍有些訕訕道：“多謝范宮正?！?br/>
    范宮正擺擺手，“走吧。”

    外面下著雨，一個(gè)宮女撐著雨傘，將胡善圍送到一輛青幔大轎上。四個(gè)戴著斗笠，披著蓑衣的健壯的女轎夫抬轎子。

    按照規(guī)矩，女官出宮，正式的標(biāo)準(zhǔn)是圍著青絹轎衣的大轎子，由四個(gè)女轎夫抬轎。以前胡善圍和江全是為了買書，講究速度，坐馬車即可?，F(xiàn)在她獨(dú)自出宮，是為了賜書，因而要講究形式，縱使下雨，也要坐轎子。

    斜風(fēng)凄雨，有種風(fēng)蕭蕭兮易水寒，胡典正一去不復(fù)返之感，

    青幔大轎兩邊有十對錦衣衛(wèi)騎馬護(hù)送，也披著各種雨具，打頭的依然是老熟人紀(jì)綱和沐春。

    胡善圍看到馬上的沐春，當(dāng)著眾人的面，沐春不好說話，朝她點(diǎn)頭頷首。

    胡善圍發(fā)現(xiàn)，其實(shí)，沐春不開口說話，還是挺能唬人，一副很靠得住的樣子。

    一開口就……胡善圍想起杭州雷峰塔上那句“你看這個(gè)塔，它又高又大”，不禁無聲笑了。

    善圍姐姐對我笑了！沐春很高興，覺得大雨都變得可愛起來。

    胡善圍上轎，四個(gè)女轎夫抬起轎子。

    燕王府，大門敞開，紅毯鋪地，迎接馬皇后賜書，還臨時(shí)搭建了遮雨的長板棚，迎接御賜之物用。

    胡善圍下轎，踩著紅毯去了正堂，正堂上，燕王妃徐氏已經(jīng)穿著吉服，設(shè)了香案，跪接婆婆馬皇后的賜書。

    正堂接馬皇后懿旨的，除了燕王妃，還有她的三個(gè)孩子。

    洪武九年，燕王妃十四歲的時(shí)候，嫁給了十六歲的燕王朱棣。

    次年，洪武十年，燕王妃就當(dāng)了母親，生下長女永安郡主。

    洪武十一年，燕王妃生下長子朱高熾。

    洪武十二年，生下永平郡主。

    每年都生個(gè)孩子，所以，燕王妃今年才十八歲，就已經(jīng)三個(gè)孩子的母親了，小女兒只會爬行，奶媽抱著她行禮。

    授書之后，燕王妃命奶媽將孩子們抱出去，請胡善圍上座，開始講課。

    燕王府沒有姬妾，只有一個(gè)燕王妃，因而只有她一人聽課。

    這是胡善圍第一次見燕王妃。出乎意外，燕王妃和她心目中兇悍的將門虎女形象完全不同。

    燕王妃生得濃眉大眼，體態(tài)修長健康，面部輪廓依稀有些父親魏國公徐達(dá)的樣子，她安安靜靜的聽胡善圍講課，溫柔嫻靜，表情恭敬，毫無半點(diǎn)不耐煩。

    胡善圍甚至懷疑：難道這個(gè)假的燕王妃？

    緊張加上狐疑，胡善圍語速很快，不到一個(gè)時(shí)辰就匆匆講完了。

    燕王妃說道：“多謝胡典正，我十四歲嫁入皇室，成了燕王妃。娘家還有兩個(gè)妹妹，也即將嫁入皇室。我父親封了魏國公，世襲罔替，徐家一門三王妃，富貴榮華，享受不盡，這都是皇上給的恩典?！?br/>
    “皇恩浩蕩，可惜我身為女子，困于內(nèi)宅之中，不能像父兄那樣征戰(zhàn)沙場，為國效忠，以報(bào)皇恩。不過，胡典正剛才講，女子修身齊家，整頓家風(fēng)，嚴(yán)正家法，勸諫家人向善，勿驕勿躁，也是我的責(zé)任，好好約束外戚，讓燕王和帝后無后顧之憂，是我應(yīng)該做的。”

    “我母親走得早，父親沒有另娶。家中兄長常年在外戊邊，妹妹們都還聽話，唯有一人，我弟弟徐增壽，因從小沒有嫡母約束，有些驕縱，我在閨中時(shí)，尚能管管他，自我嫁入燕王府，他越來越荒唐了，竟染上了賭博的惡習(xí)，就差褲子沒輸?shù)袅?，還時(shí)常找燕王，甚至兩個(gè)年級尚小的親王借錢，此惡習(xí)不除，將來必定惹出大禍患。”

    這話說的，胡善圍很有同感，今夏她在丙字庫整理書籍，徐增壽居然把三個(gè)親王都逼到庫房里躲著，就是為了避開他借錢。

    燕王妃站起來，說道：“所以，我決定身體力行，今日就帶著胡女史，去修理我那不成器的弟弟。胡女史稍坐，待我更衣。”

    不一會，走來一個(gè)頗為俊俏的郎君，頭戴黑色/網(wǎng)巾，穿著青色曳撒，這是元朝蒙古人遺留下來的一種圓領(lǐng)袍，窄袖寬裙擺，中間束腰，干凈利落，適合騎射。

    胡善圍嚇一跳，以為是外男擅闖進(jìn)來，拿起了杯子。

    “外頭雨停了，胡典正可會騎馬？”居然是女扮男裝的燕王妃，脫去繁重的九翟冠服，她像是變了一個(gè)人，英姿颯爽，一點(diǎn)也不像生了三個(gè)孩子的婦人。

    難道這才是燕王妃的真面目？

    胡善圍說道：“會一點(diǎn)?！蔽椿榉蛟?jīng)教過她。

    燕王妃說道：“那我們就騎馬去，這樣快一點(diǎn)，免得我弟弟聞訊跑了。”

    燕王妃早就命人打聽好了徐增壽的活動地點(diǎn)，帶著胡善圍去抓賭，燕王府的府兵和錦衣衛(wèi)隨行保護(hù)。

    來到郊外某個(gè)田莊的一個(gè)非法聚賭窩點(diǎn)，燕王妃命人包圍這棟宅子，“踏平這骯臟之地，抓人?！?br/>
    燕王府府兵踢門而入，賭客們?nèi)缫桓C馬蜂，四散逃命。

    徐增壽作為一擲千金的?？?，已經(jīng)由老板親自領(lǐng)到暗室，從地道逃走。

    徐增壽鉆出地道，自以為脫險(xiǎn)了，正要離開，背后卻有人說：“狡兔三窟，你這是要往那逃呀？”

    一聽這熟悉的聲音，徐增壽知道，他沒有脫險(xiǎn)，相反，他落入了“虎口”。

    徐增壽不敢往后看，拔腿就逃。

    燕王妃故意放他跑，先開始沒有追，等徐增壽跑遠(yuǎn)了些，才拍馬跟上，她將一根繩子打了個(gè)結(jié)，然后舉繩揮舞，像套馬的似的，穩(wěn)準(zhǔn)狠的套住了弟弟。

    圍觀的胡善圍以為這樣就結(jié)束了。

    誰知燕王妃沒有停下來的意思，策馬奔騰，徐增壽被拖在田地里，剛開始還能跟著跑幾步，后來實(shí)在跟不上了，只得像一塊破布似的，任由拖行。

    啊！

    徐增壽發(fā)出陣陣慘叫，衣袍早就散了，連褲子都被泥土拽跑了，光著兩條腿，劃出兩道筆直的平行線。

    中間恍惚還有一道淺痕。

    胡善圍不禁擔(dān)心：“會不會出事?。　?br/>
    沐春像是看戲似的，饒有興致看燕王妃教訓(xùn)弟弟戒賭：“沒事，下了雨，田地泥土松軟，他吃些苦頭而已，死不了。”

    拖行了約兩百步，徐增壽衣服都拖沒了，只剩下一件貼身短褲，“大姐！大姐饒了我吧！我再也不敢了！”

    燕王妃終于停下，問：“不敢什么？”

    徐增壽哭道：“不敢賭了！”

    燕王妃翻身下馬，輕盈利索得像一只燕子，她抽出一把刀，問：“你平時(shí)用那只手下注？”

    徐增壽哭道：“大姐你要干什么？”

    燕王妃說道：“當(dāng)然是砍了啊，你光說不賭了有什么用？我嫁到燕王府，沒法像以前那樣盯著你，干脆一了百了，砍了干凈。”

    徐增壽大呼：“大姐不要??！”

    燕王妃道：“你不說的話，兩個(gè)手一起砍了！說，那只手？”

    徐增壽：“左手！不要啊大姐，我發(fā)誓，我真的發(fā)誓，不敢了，再也不賭了！”

    燕王妃置若罔聞，將徐增壽的左手按在一顆大樹上，“你以前也發(fā)過誓言，不會再賭，可是呢，你出爾反爾，輸完了就找你姐夫借錢。你以為燕王真能瞞得住我？賭博最容易授人把柄，這個(gè)禍根不除，將來徐家必定會被你拖到遭遇滅頂之災(zāi)！”

    圍觀的沐春有些臉熱，他就是利用了徐增壽這個(gè)弱點(diǎn)，搞清楚了胡善圍未婚夫的下落。

    賭博成癮，的確是大忌，燕王妃這次要來真的了。

    徐增壽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淚：“我真的不賭了，要是再食言，不用大姐動手，我自己剁手?！?br/>
    燕王妃道：“我已經(jīng)不相信你了?！?br/>
    徐增壽哭道：“大姐，請你最后相信我一次?？丛谖覀冄}相連的份上，最后相信我一次！”

    徐增壽的乞求終于起了作用，燕王妃有些猶豫，沒有下手。

    就當(dāng)徐增壽以為大姐要放過他時(shí)，燕王妃驀地目光一凜，說道：“我暫且相信你一次，可是，你若沒有半點(diǎn)懲戒，輕易逃脫責(zé)罰，不長記性，將來必定賭癮重生。這樣，我不砍手了，我就砍一根手指頭?！?br/>
    說完，沒等徐增壽求饒，燕王妃朝著他的大拇指頭，手起刀落！

    那一刻，胡善圍嚇得閉上眼睛。

    睜開眼時(shí)，看見徐增壽疼得滿地打滾，哇呀呀亂叫，黑色泥漿里赫然有一根蒼白的手指頭！

    連沐春都驚呆了：幸虧我沒有姐姐！

    燕王妃問：“疼嗎？”

    徐增壽快哭斷氣了：“疼！”

    燕王妃問：“這個(gè)痛記到心里了嗎？”

    徐增壽：“記住了！我不賭了，下輩子也不賭了，投胎轉(zhuǎn)世也堅(jiān)決不賭了！”

    “很好，姐姐最后相信你一次?！毖嗤蹂鷵炱鹩倌嗬锏氖种割^，輕輕一掰，成了兩截，在掌心一搓，成了碎末末。

    胡善圍：“……”

    沐春：“……”

    徐增壽停止了哭泣，他攤開滿是污泥的雙手，從一數(shù)到十，手指頭都還在。

    可是剛才剁手指頭的疼痛，分明那么真實(shí)，痛徹心扉。

    大拇指從身體上沒有剁掉，但是從心理上，已經(jīng)剁了。

    徐增壽從此戒賭。

    燕王妃飛身上馬，胡善圍緊隨其后，好奇的問：“王妃，那個(gè)手指頭……”

    燕王妃一笑，從布兜里掏出一把手指頭粗細(xì)大小白色小棍子，“我小女兒最近出牙，牙床癢癢，抓住什么啃什么。這是我要廚房烤出來的有些硬的小點(diǎn)心，給她磨牙用的，她的小手也能一把握住。我在上面畫一些皮膚的紋理，就很像手指頭了。香香脆脆甜絲絲的，你拿一個(gè)嘗嘗。”

    燕王妃如此熱情，胡善圍也就不客氣了。

    這一日，千回百轉(zhuǎn)，驚心動魄，胡善圍嘆為觀止，真是長見識了，原來燕王妃并非傳聞中一味潑辣兇悍，分明是個(gè)知道進(jìn)退，有勇有謀的女人。

    回宮之后，胡善圍將見聞?wù)f與范宮正聽了，一臉崇拜之色：“燕王妃出身將門，武藝高強(qiáng)，在馬上用繩子套人，一下就抓住了徐增壽，好厲害啊。倘若她是男子，必定封侯掛帥，馳騁沙場?！?br/>
    原來這世上有那么多出色的女子，以前她太孤陋寡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