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氣中滾動著熟悉的血腥味，容宇的心像劣質(zhì)拖拉機(jī)那樣突突直跳，他的身體比他的大腦先一步意識到事態(tài)成了一場悲劇，睜開眼睛，空氣是泛紅的。

    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他們又回到了修羅道了。

    這不是闖關(guān)游戲！這是場templerun！只要一失敗，就立刻回到原點(diǎn)，而傳說中的終點(diǎn)是那么遙不可及，很可能根本不存在！

    嘩啦一聲，他再一次把那吊燈給打碎了，碎片落在他身上，周圍一片黑暗，其實(shí)容宇不是特別生氣，他只是有些麻木了而已，并且那毒氣的作用似乎成了另一種味道的稀屎糊在他的腦子里，讓他一時無法進(jìn)行邏輯思考。

    “容宇，站起來?！标愐骨锟吭陂T邊說，“我知道你傻了，但是現(xiàn)在我們必須思考現(xiàn)在的情況?！?br/>
    能對自己喜歡的男人說這么冷漠的話，陳夜秋你不容易。容宇在心里想。他費(fèi)了很大力氣坐起身，懷著最后一絲希望看看窗外，確認(rèn)這里果然是修羅道，才走到門口，一腳踹開，隨即毫不意外地看見外頭的夜色，還有懸在空中的鐵鏈。他巴不得直接沖出去，讓自己再當(dāng)一回刺猬，但是他忍住了。容宇，你要冷靜。他對自己說，沒什么大不了的，不過是又死了一次罷了。你都死了這么多次，不怕多這一次的。

    “容宇，你說，我們兩個有多大的幾率成功到達(dá)世界之源？”三姐說。

    其實(shí)她又何嘗不知道。

    “百分之0.01吧。”容宇說。

    這個世界上最糟糕的事，就是明知道死路一條，還得義無反顧地走上去，還得盡量走得更遠(yuǎn)，好像真的有可能走到頭一樣。

    容宇一邊朝前跑，一邊想著天界道的一切。那個女孩，也在毒氣中喪生了嗎？天界為什么會有毒氣呢？不……不對，那一定是一個以悲劇結(jié)束的美夢，他眼前是那樣血腥的場景，那天界的景象跟這場景反差太大……也不對，那么美好的地方，怎么可能夢得到。

    他一邊想，一邊用冰的刀子將面前的人從中間剖成兩半，血濺得他滿臉都是，讓他一陣一陣地想要嘔吐。讓我死了吧。他想，來啊，你們這幫賤貨，讓我死！

    他們奔跑著，容宇依舊是出全力的，他身上到處都是各種各樣的傷痕，一邊渴望著勝利，一邊巴不得被送回去從頭開始。他的腿漸漸變得沉重，就像充了氣一般軟綿綿的，由酸、到痛、到麻木，胸口像戴了緊箍咒一般，事實(shí)上這三年來容宇自己訓(xùn)練的時候也常常把自己弄成這樣，但是那時候他是懷抱著變強(qiáng)的決心，而不是像現(xiàn)在這樣滿腹屈辱。

    終于，在那條河邊他得償所愿，他被巨大的水流拍飛出去，撞在樹上，隨后被什么東西扎穿了心臟。

    很疼，不過那又怎樣，反正很快就回到出發(fā)點(diǎn)了，醒來的時候，又是完整得連半條疤都沒有留下。

    “這樣下去不行?！标愐骨锵露x似地說，“我們得找個地方提升自己?！?br/>
    “我已經(jīng)提升了整整三年了。”容宇說，“你還要我鍛煉多久，三百年？”

    “刷怪練級和一個人練功不一樣?！标愐骨镎f，“而且我們在這里不需要吃飯睡覺，不需要做家務(wù)，時間的利用率很高?！?br/>
    “刷怪練級？”容宇說，“可他們都是人啊?！?br/>
    “你不是沒殺過人?！标愐骨镎f，“不要有心理負(fù)擔(dān)，別把他們當(dāng)人看。反正只要我們死了，那些人所受的傷害也就會復(fù)原的?！?br/>
    容宇其實(shí)倒并不是對那些人動惻隱之心，他不是三年前那個見到個死人都要臉色煞白的家伙，但是他總覺得，這種把人當(dāng)工具使用的方式，讓人心里犯別扭，但他明白，陳夜秋的提議沒錯。

    他輕嘆一口氣，說：“就按你說的做，找個有適當(dāng)人口密度，讓我們能夠提升又不至于死得太快的地方?！?br/>
    幾分鐘后，容宇和陳夜秋站在了屋頂，容宇耳邊鞭炮般的槍聲從“砰、、砰、、到砰、砰、砰、砰再到砰砰砰砰砰”，震得他耳膜子疼。

    于是，一場屠殺就這么展開了，如果在人間，他們一定成為甲級戰(zhàn)犯。冰針在風(fēng)中飛舞，像鬧了蝗災(zāi)一樣密密麻麻，戳向地上沙丁魚一樣密密麻麻的人群，于是那幫人像新收割的麥子一樣倒下，在地上鋪了一層，血腥味厚重得讓人難以呼吸。

    子彈打完后，陳夜秋就從屋頂上跳下去，用槍桿子當(dāng)武器一戳一檔，又放倒三個，看得容宇心生自卑。他也跳到地面，一冰刀把眼前的人從頭頂?shù)狡ㄑ蹆呵辛藗€完美的對半分，在對方倒下的時候伸手奪過那倒霉鬼手上的棍子，像孫悟空那樣一揮，掃倒周圍一片，心想這棍子可真沉，是適合陳夜秋的東西。

    陳夜秋面上看是個文藝女青年，因此陳忘言第一次告訴容宇“她比黑猩猩還可怕”的時候，容宇是不相信的，不過很快他發(fā)現(xiàn)世界上再沒有比陳夜秋更擅長打架的人了，如果她擁有一點(diǎn)兒特殊能力，肯定能排到七大強(qiáng)者的前三位。黑社會混出來的女人，就是不一樣。一開始容宇是仰慕而畏懼的，沒想到現(xiàn)在，他跟陳夜秋并排打架。

    一腳踹飛左邊一人的蛋蛋，拎住對方的領(lǐng)子將對方拖到自己面前，借此擋住另一個的刀，然后將他猛然扔出去，這家伙帶著刀飛出去，撞翻了好幾個。其余人在沖到容宇面前之前，就被片片冰刃切開，像切水果一樣干脆利落。

    在咔哧咔哧的聲音中，容宇真的找到了切水果的感覺，——咔嚓！嘩啦！各種顏色的汁水濺了一地，踩上去黏糊糊滑溜溜的，濺到身上，先是熱的，隨后迅速變冷，弄得皮膚緊繃繃的，一股難以形容的氣味沖鼻而來，容宇一邊殺，一邊朝前走動，專往人多的地方去，之前的顧慮似乎已經(jīng)被他拋在腦后了。

    容宇終于明白，自己為什么會對“刷怪練級”的說法感到不爽，因?yàn)槟且馕吨?，殺戮這件事在他們眼中徹底失去了真實(shí)性，這真的成了一場游戲。

    可說到底，如果不是遇見了子規(guī)，容宇現(xiàn)在該在家里眾星捧月地坐著，為自己無法融入的聚會而無所適從，根本不可能同時用優(yōu)雅的特殊能力和這種混混般的卑劣把人家打倒。容宇的嘴角勾起一絲冷笑，一腳踢起落在地上的一把刀，刷刷兩下，又制造兩具身首異處的尸體。他踩上自己制造的尸體，玩一樣地在一具具尸體上面跳躍，同時揮舞著刀繼續(xù)玩切水果，血濺到他的身上，先是有些熱意，隨即很快變涼，弄得皮膚緊繃繃的。

    【“我想殺人?！弊右?guī)有一次坐在馬路牙子上對他說，“拿把斧子像砍西瓜一樣砍下去，一聲慘叫，紅色的汁水濺出來……啊……”他滿意地吐了口長氣。容宇在旁邊聽得發(fā)抖。

    后來子規(guī)真的殺了人，但不是那斧子，而是拿槍，容宇看見他的時候，他也受了槍傷，臉色煞白，手微微發(fā)抖，露出比哭還難看的笑容，說：“只能活一個——我是活下來的那個?！薄?br/>
    子規(guī)其實(shí)從來沒有像砍西瓜一樣殺過人，甚至于他每次殺人之后都臉色煞白?？磥?，自己在某些方面還比子規(guī)厲害些。

    容宇這么想著，一腳踹飛一個明明已經(jīng)倒在地上還打算掙扎的家伙，隨即陳夜秋表現(xiàn)了她射擊移動目標(biāo)的高超技術(shù)，在半空中把那家伙打爆了頭。

    其實(shí)容宇一直被認(rèn)為比子規(guī)厲害，即使在他傻乎乎不諳世事的時候，至少還有“聽話”這一優(yōu)點(diǎn)，子規(guī)則是個混世魔王，到處惹事，到最后他爹都不想幫他擦屁股，如果不是他命大，說不定那混世魔王會早幾年在不明地點(diǎn)被人砍成肉糊糊。

    子規(guī)的哥哥曾經(jīng)告訴過容宇：“他是個比你想象的更脆弱的人?！?br/>
    容宇已經(jīng)毫無顧忌，他發(fā)揮出最大的力量，一雙眼睛里似乎寫著“殺”字，他的臉色有些發(fā)白，這是體力即將耗盡的標(biāo)志，但是他沒有減速。陳夜秋看他一眼，在心里嘆氣。容宇也變成一個真正的殺人者了，她不知道這是好事還是壞事，因?yàn)椋芮宄?，自己最開始被容宇吸引，就是因?yàn)樗膯渭?，在黑幫的世界里長大的陳夜秋，很少看到那種純凈的，帶有些膽怯的眼神。

    容宇終于開始喘粗氣了，他朝前猛地一沖，幾乎是照著前面的一把長槍就沖上去了，直接把自己扎了個對穿。

    “容宇，你找死！”陳夜秋喊。

    “沒錯?！比萦钜е勒f，“不受點(diǎn)兒傷……太沒感覺了，跟做夢似的?！?br/>
    “你瘋了么？！”

    容宇抬起手抓住長槍，冰從他的手上擴(kuò)散開去，將那個握槍的家伙牢牢凍住。“說不定快了?！彼f，將長槍拔出來甩得遠(yuǎn)遠(yuǎn)的，“不過你放心，我不會再對你動手，我會保持最低限度的理智的?！?br/>
    “這樣可不是你的風(fēng)格?！标愐骨镎f。

    “我知道——我生氣，”容宇說，“生我自己的氣。我是人間的雞頭，修羅道的鳳尾，如果還用在人間看事物的那種方式，我就永遠(yuǎn)無法打敗修羅道?！?br/>
    頓了頓，他又說：“我不需要什么風(fēng)格。你也說了，子規(guī)死后我就不是原來的我了，現(xiàn)在我正在成為一個享受這種殺人游戲的狂魔——我覺得這沒什么不好的。”

    他一回身，一個肘擊把后面的人砸開，隨后也不知道是哪個在暗中放了冷箭，直接扎中了容宇的心臟。

    死得爽快！

    時間就這么在“打怪練級”中過去，由于每次重來都會回到晚九點(diǎn)那個時間，他們無法準(zhǔn)確地計算時間，只知道在“打怪練級”中過去的時間大概有三個月，這是無吃無睡的三個月，無限的重復(fù)將他們的憤怒、渴望和煩躁統(tǒng)統(tǒng)磨平，只剩下深深的冷淡，直到第二次出現(xiàn)在天界道的時候，他們的心才微起了一些漣漪。

    “三姐啊，我一開始，是閉著眼睛就會看到那些人死去的樣子，覺得很可怕?，F(xiàn)在呢，睜開眼睛都覺得死人的場景在眼前亂晃，但是不怕了，麻木了。”容宇站在門口說，“甚至于現(xiàn)在，我對這里的舒適，還有些不習(xí)慣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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