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漢一真的很會睡，他只要告訴你他要睡了，不要一分鐘便能發(fā)出鼾聲。但你千萬別以為他真是睡著了，有一回他都呼嚕了一個多小時，班長大老李剛說要打個牙祭，他便一骨碌坐了起來：“豬肉粉條，說好的豬肉粉條呢？”然后被大老李推了一把。“去去去，老子做個夢你也當(dāng)真了?！?br/>
    還有一回，也是班長大老李發(fā)現(xiàn)的，大老李說，對面的鬼子實在太多了，要不咱們跑吧，有命沒命看弟兄們的造化了。大老李奔出幾十里，這才仿然大悟似地：楊漢一那乖兒子還在睡呢。剛想到這，卻發(fā)現(xiàn)楊漢一正裂著大嘴沖自己笑。

    “你娘的，老子跑的時候還聽到你的呼聲呢！”

    “還你爹呢，你他媽一跑老子就知道了?！?br/>
    就這樣搞了幾次，大老李對楊漢一這份技能算是徹底服了：這小子閉著眼睛睡覺張著耳朵聽，邪門了！

    這不，新兵劉喜貴剛剛提到楊漢一，大老李就捶了他一拳：“你個新兵蛋子，沒大沒小，楊漢一是你叫的嗎?！?br/>
    “哎，班長，我是說，我是說到底你大還是他大啊?！?br/>
    “你管呢?！?br/>
    大老李踹了他一腳

    “你他娘誰都能提，就是不能提他，尤其是睡覺的時候不能提他，明白了不！”

    劉喜貴嚇了一跳，似懂若懂地，卻又還是忍不住嘟囔道：

    “他不就是個兵嗎！”

    “他是老兵，老兵你懂嗎？沒大沒小?！?br/>
    大老李教訓(xùn)完，卻又嘆了口氣：

    “他一輩子，也就是個兵了。”

    “不管你愛聽不愛聽，也不管你聽到?jīng)]有，甭打呼嚕了，告訴你，老子帶了上百個兵，九十九個會提這茬，你他娘聽沒聽到。”

    大老李朝楊漢一睡覺的地方瞄了一眼，他一動不動，呼嚕聲似乎比剛才還要響了。

    “你他娘就裝吧，老子不希罕?！?br/>
    大老李朝劉喜貴使了個眼色，便鉆出了防空洞，劉喜貴跟了上來。

    大老李班上開始有二十多人，但自開進陣地以來，一天的功夫，連鬼子影都沒見到，班上的兵便跑的跑死的死，現(xiàn)在也就剩楊漢一和劉喜貴了。

    “這鬼子飛機大炮啊，時不時就來那么一陣子，我說劉喜貴啊，你能撿條命回來真是三生修來的福，噯我說你怎么從來就沒想過跑呢?！?br/>
    “班長，我不跑，在家沒吃沒穿的，回家也是餓死?！?br/>
    劉喜貴眨巴著他那雙大眼睛，他才只有十五歲，便感覺已經(jīng)是極為成熟的一個人了。

    “不跑可能會被炸死哦?！?br/>
    大老李說的一本正經(jīng)，似乎是在慫恿著：“考慮考慮？班長不會見怪的?！?br/>
    “班長，我都說了不跑了，龍叔說，人死吊朝天，不就是個死嗎，咱打的是國仗呢?！?br/>
    “龍叔？他都找閻王爺算賬去了，他說的頂個屁用。”

    龍叔是老兵，和楊漢一一樣的老兵。

    “現(xiàn)在可以說說他了。”

    “說誰啊?！?br/>
    “笨蛋？這里除了你除了我，還有誰？”

    “他娘的，新兵蛋子就是新兵蛋子?！?br/>
    大老李一邊敲著劉喜貴的腦袋，一邊搖著頭。

    “新兵不都這樣嗎，小張、小孫、三伢子……”

    劉喜貴把那些人的名字點出來的時候，沒有發(fā)現(xiàn)，班長大老李眼睛是濕的。

    “都死了，總把這些死人抬出來，你他娘有完沒完?！?br/>
    “白天不說人，晚上不講鬼，別給我?guī)砘逇?，明白？?br/>
    劉喜貴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

    “楊老弟和我在一起三年了。”大老李似乎有點感慨地：“那一年我們一起被抓了丁，送去凇滬，開始也有人想著跑，但到了戰(zhàn)場才發(fā)現(xiàn)，跑根本是解決不了問題的。為什么？方圓幾十里炸彈是撲天蓋地轟，跑哪去？”

    “咱們這會和凇滬比，沾不上邊?！?br/>
    “我倒不想跑，可我不知怎么才能活下來，我很幸運遇到了他。他娘的，班長、排長、連長、營長那些牛逼哄哄的長官，幾個回合下來就都見閻王去了，我就跟著他，死死地跟著他，得虧我機靈?！?br/>
    “這小子半點不像新兵，會躲會打，不怕炮彈，幾次遇見日本人把我嚇個夠嗆，但還沒等我反應(yīng)過來，日本人就都被他干掉了，我是佩服得五體投地啊。”

    大老李講到這里停了下來，似乎在考慮要不要繼續(xù)講下去。

    “班長，后來呢？”

    劉喜貴發(fā)現(xiàn)了新大陸一樣，他沒想到這個大不了他幾歲，愛睡覺的懶惰老兵這么牛。

    “后來？后來就讓人想不通了?！?br/>
    “后來我們一個團就剩下三個人了，團長，我，還有他。團長快死的時候，已經(jīng)提拔他為代理團長，他，一個新兵蛋子，是代理團長，老子也干了代理營長呢。”大老李講到這里似乎顯得很興奮，卻又嘆了一口氣。

    “老子想不通，后來上級讓我們?nèi)煵繄蟮?，這小子突然就羊癜風(fēng)一般，死都不肯去了，還拉著我跑路?！?br/>
    “跑路？班長你也做了逃兵？哈哈，哈哈哈哈。”

    劉喜貴哈哈大笑，大老李卻踹了他一腳：“笑，讓你他娘笑。老子做逃兵？老子本來可以做營長的，是被那貨連哄帶騙跑路的……”

    “后來呢？”

    “后來？做逃兵還有后來。后來被撤職了，一擼到底，做回了大頭兵。”

    “哎，能撿條命回來，就他娘不錯了?！?br/>
    “要說這小子吧，也是邪得很，除了凇滬，還有南京、廣德、武漢等等，好多次戰(zhàn)役，他娘的立下的戰(zhàn)功哪次都能混個團長了，然而，提拔命令一到，他娘的就跑路。他跑不打緊，老子也連帶遭殃了。老子跟著他，也算倒了血霉了，每次都被一擼到底，還好沒把命丟掉。為啥？不是吹的，現(xiàn)在那些排長，連長，營長的，哪個不是老子的兵，他們敢殺老子？”

    大老李一邊恨一邊似乎又是回味無窮：“他娘的，一輩子都快被他毀了?！?br/>
    “喂喂喂，誰毀誰啊?！迸赃呁蝗挥腥伺牧怂幌?。

    大老李嚇了一大跳，后面蹲著的赫然便是楊漢一。

    “大半夜的出來嚇人，不把老子嚇?biāo)啦桓市陌??！?br/>
    “喂喂喂，誰嚇誰?。看笸砩系?，偷偷摸摸帶個新兵亂嚼舌根像個班長嗎，我影響了你前途？良心呢，良心讓狗吃了，這么些年，老子救你多少回，哪次不是我把你從死人堆刨出來的，你還前途，去閻王爺那找前途吧?！?br/>
    “喂喂喂，你救我，我救你難道又少了嗎，上峰要殺你，哪次不是我頂?shù)陌！?br/>
    ……

    兩人扯起來似乎沒完沒了，完全忽略了新兵劉喜貴的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