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府的庭院向來幽靜，地上滿是春草，落下來的榆錢和風(fēng)吹來的柳絮。椿樹和楸樹的枝頭，有麻雀在歌唱。一只斑鳩飛來，盤旋著叫了幾聲，隱藏在枝椏里的另一只斑鳩鉆出來，一齊叫著向東邊飛去。

    一棵白榆樹下，一個(gè)梳著雙丫髻的小女孩兒正蹲著用嫩白的小手將落在土地上的榆錢拈起來，放在一旁鋪開來的帕子上。她著著淡雅的水粉色衣衫，腰間別著一塊羊脂白玉，水粉色的裙擺在地上鋪開來，不時(shí)有零星的榆錢飄落在上邊，遠(yuǎn)遠(yuǎn)瞧著，煞是好看。

    “涼夕……”一個(gè)身著月牙白的織錦大褂，內(nèi)著一淺藍(lán)羅裙的婦人從前庭快步走來。女孩兒聽聞未曾理會(huì)，一味的收集著嫩綠的榆錢。

    “涼夕，”聲音近了些，透著急切，又隱忍的壓低了調(diào)，女孩兒這才收起了帕子，站起身來。

    “娘……”小女孩兒還沒來得及站穩(wěn)，就被婦人一把抱起來，急匆匆地從平日里丫鬟小廝采辦日用的偏門出了府。

    街道上滿是做著各類生意的小販，耳邊充斥這各種各樣聲調(diào)的叫賣聲。有賣麥芽糖的，有賣綢緞的，有賣燈籠的……和往常一樣熱鬧非常。

    “我們這是要去哪里呀，娘親？”涼夕趴在女人的肩頭，用手指絞著絹帕。這時(shí)一列提著長槍的官兵從對(duì)街踏步走來。

    “涼夕，別說話?！迸艘话盐孀⌒∨旱淖欤垌锞o張之色不易言表。環(huán)顧一周，看到現(xiàn)在身旁叫賣的賣菜小販。這個(gè)小販?zhǔn)莻€(gè)青年男子，穿著粗布衣裳，眉宇之間卻英氣非凡，不似貪婪無恥之輩。女人當(dāng)即便把小女孩兒放在小販的籃筐里，涼夕跌坐在框里，不解地看著女人從腰間摸出一錠銀子塞與小販?zhǔn)种小?br/>
    “請(qǐng)公子幫我藏好這孩子，若我平安，定來接她?！睕鱿β犃伺说脑挘麖幕@筐中站起來，青年男子卻一把將她按下。

    “夫人放心，你我同為漢人，必定相幫?！甭曇綦m然不大，卻字字?jǐn)蒯斀罔F，擲地有聲。女人頷首致謝，便匆匆走開，舉步生風(fēng)。

    青年男子將攤開在地面的芹菜系數(shù)擺在涼夕的頭頂和身上，小聲囑咐道：“別動(dòng)，也別出聲！”涼夕蜷坐在框內(nèi)的土豆上，硌得屁股生疼，不安的心砰砰直跳。待官兵們的步聲遠(yuǎn)去，青年男子挑起籃筐，腳下卻一時(shí)不穩(wěn)，只見他頓了下腳步，甚是輕松似的挑著框子抄小巷闊步向前，朝去城外的云夢山的方向走去。

    在云夢山的山腳下，兩間茅草屋佇立在那里。那里便是青年男子和他母親的安身之所。當(dāng)青年男子氣喘如牛地挑著涼夕回到茅草屋的時(shí)候，月色已經(jīng)朦朧，房子周圍的柳樹借著月光婆娑弄影，將房子籠罩在里面。草屋內(nèi)，若隱若現(xiàn)的透出些許燭光。

    “小姑娘，進(jìn)來呀?！蹦凶诱驹谖萸埃硨?duì)著月光，看不清五官，卻隱隱的看得到他亮晶晶的眼眸。

    小女孩兒涼夕愣了愣神，抬腿隨男子進(jìn)了草屋，發(fā)現(xiàn)屋里一個(gè)很是憔悴滿臉倦容的婦人坐在油燈下，繡著什么。

    “娘，”男子走上前，從婦人手中奪下帕子，嗔怪道：“您身體這么虛弱，怎么就不聽兒子的話好好休息，沒事繡這些勞什子做什么？”婦人卻沒有接話，看向涼夕，慈愛的微笑著沖她招招手，說道：“來，讓阿姨瞧瞧。”

    涼夕躊躇著走上前，把手放在婦人手上，禮貌性的微微一笑。

    “阿生，這個(gè)小女孩兒是誰呀？”婦人撫摸著涼夕軟乎乎的小臉兒，問道。

    “她是我在城內(nèi)賣菜時(shí)，一夫人托付給我照看的，大概是張縉彥家的千金吧?！蹦凶訌淖郎隙似鹨恢恍〔柰耄攘艘豢?。

    “你怎么會(huì)知道我爹爹的名字？”聽了看著青年男子，疑惑的問道，她長長的睫毛在側(cè)臉上留下一道剪影。

    “你和你娘都是漢人，你的腰間又掛著刻有張字的玉牌，我大概就猜到了?！?br/>
    張縉彥原是明兵部尚書，后來眼看明朝大勢已去，不忍看百姓受牽連便降于大清，任山東右部政使。后被孝莊皇太后以匯報(bào)當(dāng)?shù)乇鴮倜袂闉橛烧偃刖┏恰?br/>
    男子蹲下身來，扶著涼夕的肩膀說道：“你想要日后活命，便永遠(yuǎn)不能讓你的玉牌出現(xiàn)在人前，你記住了嗎？”

    涼夕聽了這些莫名其妙的話，有些害怕，“我不知道大哥哥你說的什么意思，娘親不是說會(huì)來接我的嗎？”

    看著涼夕撲閃著的眼睛，雖不忍心，可還是說道：“你娘可能接不了你了，這些事等……”

    “你騙我！你是壞人！”涼夕聽了頓時(shí)大哭起來，淚水淌了一臉。

    “你聽我說，你爹爹是前明朝的重臣，清朝的江山怎么容得下他？你爹一定是被人挑了什么剔，早晚被除掉是必然?！蹦凶犹鹗郑檬种缚鱿δ橆a上的淚珠。

    “我不懂，我爹爹人特別好。我爹爹曾經(jīng)說過，百姓安，則國安。我爹爹愛民如子，雖然天下易主，我爹爹也一直兢兢業(yè)業(yè)，為什么要除掉我爹爹？”涼夕聽了直為他爹感到萬分委屈，眼淚更像是斷了線的珠子，啪嗒啪嗒直往下掉。她撇著嘴，據(jù)理力爭。

    “涼夕，你長大后就會(huì)明白，的?！蹦凶硬辉倮頃?huì)哭啼的涼夕，走到屋外準(zhǔn)備生火做飯。婦人無奈的看了看在外忙碌的男子，把涼夕抱在懷里，用形如枯槁的手在涼夕背上輕輕的拍打著，“你叫涼夕嗎？”婦人輕聲問道。

    涼夕哽咽著點(diǎn)點(diǎn)頭，“阿姨，是我不乖，爹娘不要我了嗎？”

    “怎么會(huì)呢？你看，你生得多漂亮呀，他們?cè)趺瓷岬貌灰隳?？”婦人一邊用手絹幫涼夕擦拭滿臉的淚水，一邊用溫和地說道：“他們一定是有很重要的事情要忙，到她們忙完一定會(huì)回來的。如果她們回來了，見了你這幅丑樣子，可不是要失望了？”

    涼夕認(rèn)真的聽著，看著婦人眼角的細(xì)紋和和善的眼睛，就像娘親看著她的目光一樣慈愛，心便慢慢安下，她用手背抹了抹臉，認(rèn)真的說道：“阿姨，我不哭了，涼夕是最乖的孩子。”婦人聽了掩著嘴笑起來。

    屋外，男子剛升起了火，便看到不遠(yuǎn)處的林子里星星點(diǎn)點(diǎn)的有好多火把亮著。一時(shí)慌神，不小心打翻了鍋灶。

    他走到墻根下，撿起幾個(gè)竹子編織的框子套在一起回到屋里。他把涼夕從他娘懷里抱下來，看著她說道：“涼夕，等下我把你放到河里，你不要出聲，也不要亂動(dòng)，這個(gè)框子就不會(huì)沉下去，明日你若見到人便呼救?！彼贿呎f著，一邊抱起她將她放到框里，然后抱起框子朝屋前的河邊走去。全然不顧婦人的呼喊，只道一聲“待會(huì)兒跟您解釋?！?br/>
    “大哥哥，求您不要把我放到河里，我害怕。”涼夕驚恐的瞪大雙眼，小聲的哀求著。

    “涼夕你留下就只有死路一條，我不能辜負(fù)你娘的信任?！蹦凶犹说剿铮钡胶铀疀]過腰部的時(shí)候，他將舉過頭頂?shù)臎鱿B框帶人放在水面，用力向前一推“涼夕，你要好好活著！”

    夜色里黝黑的臉龐上，一雙眼睛熠熠生光，薄薄的嘴唇有著一絲決絕。這是涼夕第一次如此仔細(xì)的打量這個(gè)男子，像似要把他硬朗的臉深深的印在腦海里。

    看著男子越來越遠(yuǎn)的身影，黑暗和恐懼迅速的包圍了涼夕。涼夕隨著水流越飄越遠(yuǎn)，手腳漸漸冰涼。即使男子的身影已經(jīng)看不見了，她依然僅僅盯著那所草屋所在的地方。即使除了眼前倒映著月光而波光粼粼的河面，其他什么也看不見。

    過了一會(huì)兒，涼夕看到茅屋那邊突然有了好多小亮點(diǎn)，像天上的星星閃爍著，看起來像是火把?？墒呛芸炷切┬×咙c(diǎn)集聚在一起，可以隱隱約約看到茅屋好像被點(diǎn)著了，很快火球變得很大，直沖著天空向上燃燒，瞬間照亮了天空，月亮好像都變得紅了。

    涼夕手腳瞬間冰涼到極點(diǎn)，一只水鳥從她面前的水面略過，她一激靈，覺著毛骨悚然，起了一身的雞皮疙瘩。她緊咬著嘴唇，淚水無聲的流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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