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到臨近,見是路邊兩間茅屋。林元提槍下車想到門前看看,忽然一狗大聲吠叫撲了上來。林元慌忙舉槍,卻見那狗原是栓得好好的,數(shù)次欲撲都被繩子拖了回去。
柴扉開處,一位老嫗拄杖提燈,顫巍巍走了出來。
秀榮道:“老婆婆,我們二人前往東京,錯過了宿頭,想在貴府借宿一夜?!?br/>
老嫗略一遲疑道:“誰出門也不能背個房子,進來吧!”
林元進門一看,屋內(nèi)只有一床一桌,椅柜俱無。一位老頭躺在床上,不住咳嗽。
老婆婆拿出幾個糙米飯團給他們吃了,又燒了一壺?zé)崴?。秀榮拿出日元來給付房資,倆老推讓幾次,還是接了。
林元問道:“前面鎮(zhèn)子上殺了不少人,是土匪干的么?”
老頭咳嗽兩聲,嘆道:“什么土匪有這么狠?都是軍隊干的。”
秀榮大吃一驚道:“軍隊?軍隊如此奸yin擄掠,無法無天?他們長官不管嗎?”
老頭兒冷笑一聲:“你這個小哥,恐怕很少出門吧!長官?若沒有長官下令,還殺不了這么干凈?!?br/>
林元嘆道:“所謂匪過如梳,兵過如篦,我今天才算真正見識了?!?br/>
秀榮問道:“長官為何要下如此命令?若只是搶劫倒也罷了,為何卻要殺人?”
林元道:“搶劫是為了軍餉和私囊,殺人是避免麻煩和以絕后患。”
老頭道:“這位小哥說的是了,還有一個重要原因,那鎮(zhèn)上所留,都是華人?!?br/>
“納尼?”林元驚呼。
“中國歷代都有商人到此,有些人便在日本娶妻生子。我日本國歷來敬重中華,華人在此也算過得不錯。久而久之,便聚居成一個鎮(zhèn)子。”
“現(xiàn)如今,聽說中國已經(jīng)虛弱不堪,管不得這些僑民了。這些華人代代經(jīng)商,家家殷實,殺了又沒有后患,自然是最好下手的了。”
原來死去的那些人,全都是自己的同胞!林元一時悲憤難言,只覺氣血上涌,渾身顫抖。秀榮見他情勢有異,忙用手撫背,助他平靜下來。
老婆婆取出幾捆稻草,助二人鋪成床褥。秀榮心細,暗自將手槍藏于枕下。二人和衣而臥,林元卻久久不能成眠,往日習(xí)慣于在腦中看小狗棋譜,此刻也全無心思。
這是日本的大時代。明治天皇天縱之才,知人善任,將日本從一個積弱積貧的農(nóng)業(yè)國,建立成世界有數(shù)的工業(yè)強國。然而日本的崛起之路,卻伴隨著中國的斑斑血淚。
從甲午戰(zhàn)爭,到馬關(guān)條約,再到侵華戰(zhàn)爭,日本國借助中國人的民脂民膏,像吹氣球一樣迅速壯大,在亞洲殺成尸山血海。損失最為慘痛的,就是中國,數(shù)千萬同胞死難瞑目。
日本人最后的結(jié)局也好不到哪兒去,自己也死了幾百萬人,戰(zhàn)后幾乎成了美國的附屬國。美國大兵在日本強搶少女,驕奢淫逸,回國后還要寫回憶錄,被多次制止才作罷。美國將軍麥克阿瑟,在日本就像太上皇一樣,對天皇和首相招之即來揮之即去。好不容易經(jīng)濟發(fā)展不錯,美國一個“廣場協(xié)議”便打落塵埃,明知這是一個毒丸,日本政客卻不得不吞下,只因為能夠做主的并不是他們。
許多有識之士不堪屈辱,又無力回天。有的茍活著成了為美國服務(wù)的忠狗,有的悲憤自殺還遭到嘲笑。
造成這一切悲劇的根由,正是從此刻開始的?。?br/>
這個波瀾壯闊的時代,正是各種思想大碰撞,各種理念大對決的時代。在日本取得最后勝利的,是軍國主義,是擴張主義,是di國主義。
之前的日本社會,對中華文化推崇備至。日本最著名的詩人,叫做白居易;日本最推崇的哲學(xué)家,叫做王陽明;日本最敬佩的軍事家,叫做孫子;日本人眼中智慧的化身,叫做諸葛孔明。日本上流社會以有著華人血統(tǒng)為榮。日本的貴族,叫做華族,沒有華人血統(tǒng)都要低人一等。在日本寫詩,以漢語寫作,以漢音朗誦,被視為最高逼格的行為。
這一切正是從現(xiàn)在開始慢慢改變,直到慢慢瞧不起中國,再到發(fā)展為仇視和侵略。
老天爺讓我來到這個時代,莫非并不是讓我靠著棋藝混吃等死?莫非是讓我有所作為,避免日后數(shù)千萬同胞被屠殺的悲慘命運?
想到這里,林元不禁苦笑一聲,老天爺也太看得起我了。后世的一個死宅,肩不能挑手不能提,專業(yè)是it,全無用處,金手指是圍棋,與政治軍事也毫不沾邊。但是,作為一個中國人,剛剛親眼目睹同胞被屠殺的慘狀,若不做點什么,怎能對得起自己的良心?
那么,要如何去做呢?思考良久沒有半點頭緒,林元昏沉沉逐漸睡去。
天蒙蒙亮,忽聽得門外犬聲大作,跟著有人怒喝叫罵,然后一聲槍響,那守門犬嗚咽一聲,再無聲息。
二人翻身而起,秀榮將手槍舉起,對準門口,林元忙將她按住。
老婆婆正顫巍巍想去開門,那柴門早被人一腳踢飛,連門楣都垮了。數(shù)名兵士手持長槍,氣勢洶洶涌入。
為首兵士滿臉橫肉,厲聲喝道:“為啥不開門?”
老婆婆道:“正要給老爺開門,只是......”
話未說完,已被一巴掌扇倒在地。
“我等奉旨征兵!這是你兒子還是孫子?”
說著轉(zhuǎn)過頭來,正看見秀榮手中握槍,驚呼一聲,“這小子有槍!”
剎那間,數(shù)支長槍指向二人。
秀榮雖勇敢過人,但畢竟年輕,哪里經(jīng)歷過這種事。林元雖也嚇得不輕,卻不知從何處涌出一股急智,忙一手按住秀榮肩膀,以防她沖動冒險,一邊高聲喝道:“大膽,不得無禮!”
“我家公子乃是現(xiàn)任本因坊之子,林家跡目,當(dāng)今天皇陛下的師弟!你們長官見了也要客客氣氣。”
說著向秀榮要過家徽,出示給兵士們看。
本因坊秀和雖終身未就位名人,其師父丈和在位期間,收了當(dāng)時還是太子的孝明天皇為徒,而當(dāng)今明治天皇正是孝明天皇之子。從輩分算起來,倒也不算撒謊。
那為首士兵遲疑片刻,揮揮手示意眾人放下槍,勉強行個軍禮道:“不知二位到此有何貴干?”
林元鎮(zhèn)定道:“我二人奉本因坊之命,從月見里返回本家。途經(jīng)此地,在兩老家借宿?!?br/>
眾兵士低聲商量幾句,那領(lǐng)頭士兵道:“不知是貴人在此,多有得罪了。二位這就請便吧!”
秀榮覺得兩位老人損失慘重,還想補償一些錢財,被林元眼神制止了。
林元只拱拱手對眾兵士道:“我二人多蒙兩老照料,他二人年事已高,還望諸位高抬貴手?!?br/>
那士兵也拱拱手道:“好說好說?!?br/>
林元拉著秀榮離開,發(fā)動車子時,幾個士兵還跑出來看。
秀榮問道:“我想拿些錢給兩位老人,師弟為何不讓?”
林元嘆道:“財若露白,于他于我都是取禍之道?!?br/>
堪堪開出二十里,聽得身后馬蹄聲響,林元回頭看時,卻是那些士兵騎馬追來。思忖這老爺車怎么也跑不過馬,林元索性將車停在路邊,等他們上來。
這群士兵來到跟前,還是那位領(lǐng)頭的上前道:“兩位貴人,我們長官有請!”
林元回道:“當(dāng)不得貴人二字,不知貴長官怎么稱呼?找我二人何事?”
那士兵答道:“我們長官名叫乃木希典,至于所為何事么,二位一去便知。”
秀榮道:“若是我們不去呢?”
那士兵嘿嘿笑道:“二位只怕還是去的好,大家都省得麻煩?!?br/>
林元聽到乃木希典這個名字,心中便是一動。
對于后世的中國人來說,乃木希典這個名字真是再熟悉不過了。
日本人眼中的軍神,中國人眼中的惡魔。
中日甲午戰(zhàn)爭時,率軍攻占中國旅順、遼陽,制造了駭人聽聞的旅順大屠殺。
占領(lǐng)中國臺灣的策劃者、執(zhí)行者,就任所謂臺灣總督后,對臺灣抵抗者進行了大規(guī)模鎮(zhèn)壓和屠殺。
精通漢文化,尤擅寫詩。在入侵中國前夕,寫下了“肥馬大刀尚未酬,皇恩空浴幾春秋。斗瓢傾盡醉余夢,踏破支那四百州”的詩句,被日本軍國主義者拼命吹捧。
明治天皇死后,與妻子一起自殺殉節(jié),徹底成了日本武士道精神的所謂代表人物。
當(dāng)然,現(xiàn)在的乃木希典,還是一名底層軍官。在倒幕的戊辰戰(zhàn)爭中擔(dān)任伍長還是曹長來著?這個記不清了。不過既然想要在當(dāng)今的日本有所作為,這樣的人物是絕對繞不過去的。
想到這里,林元點頭道:“好,恭敬不如從命,請前頭帶路。”
行了約莫十里,見到一排軍營。林元雖對軍事一竅不通,卻見營內(nèi)士兵軍姿挺拔,精神飽滿,顯然主官絕非等閑之輩。
來到一座營房前,士兵通報完畢,只聽帳內(nèi)一個低沉嚴肅的聲音道:“帶進來。”
林元秀榮二人進得帳內(nèi),只見辦公桌前,兩名軍官圍著一張地圖正在指指點點,就似沒有看見他們一般。
等了良久,林元怕秀榮沉不住氣,握住她手,只覺她手心都是汗跡。見旁邊有條長凳,便拉秀榮坐定。
左側(cè)那名軍官抬頭望來,此人長得五官倒也端正,但這么一看,林元感覺便如被虎狼盯上一般。
“這就是乃木希典了。”后世他的照片林元見過,面目之間依稀相似。
“二位可知,我請你們到此所為何事?”那軍官緩緩問道。
“這卻不知了。想是本因坊名滿天下,將軍有意結(jié)交我家公子一二?”林元有意打岔,打破這軍官刻意制造的強勢氣氛。
那軍官呵呵一笑:“天皇陛下剛剛頒下《禁刀令》,除在役軍人、警察之外,其余人等一律不得持有管制武器?!?br/>
猛然拍桌厲聲:“你二人好大的膽子!青天白日之下竟敢持槍行路,眼里還有王法嗎?”
林元心中一緊,果然被抓住小辮子了嗎?他這般恫嚇于我,到底是意欲何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