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可!”我與傾城同時出聲,然后又互相對視一眼,接著便是沉寂。
臨風(fēng)這才注意到我,適才我撞了他,而他根本未注意,只怔怔看著奔出來的傾城,否則,以他的輕功,又怎會被人輕易撞到?
“你怎么也在這?難道你要尋的‘親’也是那個反臣楊諒嗎?”臨風(fēng)嘴角微帶一絲譏誚。
他說得對,我與傾城一樣,都是尋楊諒而來,我無可反駁,只得輕輕點了點頭。
臨風(fēng)面色不屑:
“我倒要見識一下,是什么樣的男人竟能令你們一個個的都鐘情于他!”
言畢,臨風(fēng)怒而起身,手按著腰間的劍,雙目通紅的走進(jìn)小院。
我與傾城焦急,忙不迭起身去攔,但是憑我二人,又怎能攔住臨風(fēng)?只見他幾個縱躍,已至內(nèi)室。
待我與傾城奔進(jìn)去時,臨風(fēng)正用劍尖抵在熟睡的楊諒的喉頭,只要動一動,足可令楊諒在不知不覺中命喪黃泉。
傾城緩緩幾步上前,站在臨風(fēng)的對面,一字一句道:
“楊公子死,傾城必不獨活,還請臨風(fēng)公子先殺了傾城。當(dāng)初我并不是有意騙你,也是一時的無奈之舉,你若要尋仇,便沖我笑傾城來,一切都與楊公子無關(guān)。”
“你——”臨風(fēng)手微微抖了抖,我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唯恐他一個不小心,劍穿楊諒的咽喉。
“哼!”臨風(fēng)怒吼一聲,長劍離手,刺向另一邊的墻。
雪白的墻壁被長劍鉆出一個洞,長劍深深扎進(jìn)去,只余劍柄在半空中微微晃了一晃,有粉屑飄飄落地。
臨風(fēng)凝視著傾城,傾城亦與臨風(fēng)對視,臨風(fēng)的眼神是熾烈的愛與深深的怨糾結(jié)在一起,傾城的眼神里只有深深的歉意。
沒有人說話,屋內(nèi)靜得幾乎連呼喚都沒了。
許久,是楊諒首先開口,語氣焦急:
“纖兒,纖兒,不要走!”
猛然坐起,恍惚看我們?nèi)艘谎?,最后把目光鎖定在我的身上。他忽然就笑了起來,雖然笑得那般苦澀:
“又是夢,又是夢,睜眼是夢,閉眼也是夢,這里是東萊,纖兒永遠(yuǎn)都不會知道的地方?!?br/>
言畢,又倒頭睡去。
“真希望他能永遠(yuǎn)醉著,不要醒來?!眱A城幽幽一嘆,言道。
臨風(fēng)仍舊恨恨的看楊諒一眼,雙目血紅,恨不得立刻殺了楊諒。轉(zhuǎn)臉去看傾城時,他面上完全又是另一幅表情。
我不知道他們之間發(fā)生了什么恩怨,只隱隱覺得,定是傾城為了楊諒而負(fù)了臨風(fēng),可是臨風(fēng),他還是個孩子,傾城看他的眼神,就像看著弟弟一般,沒有絲毫男女之情。
或者,從一開始,就是臨風(fēng)一廂情愿。
“傾城,跟我回去吧,我們回京城,無論師父答不答應(yīng),我都娶定了你。是不是因為師父的反對,你才離開了我?以后不會了,如果師父不同意,我寧愿離開師門,也要與你在一起?!迸R風(fēng)盯著傾城,字字句句發(fā)自肺腑,那樣的真摯,那樣的感人。
“不,臨風(fēng),這一切與你無關(guān),與令師無關(guān),這是傾城的選擇,亦是傾城的命。公子的盛情傾城無福消受,將來一定會有一位比傾城強(qiáng)十倍百倍的女子做你的妻子?!眱A城目光堅決,斷然拒絕了臨風(fēng)。
臨風(fēng)滿臉的傷意,只是仍舊不甘:
“不,我不要娶別的女子,在我眼中,你比世上任何女子都強(qiáng)十倍百倍!如果你不跟我回去,我便在這里等,一直等到你肯回心轉(zhuǎn)意為止?!?br/>
臨風(fēng)的堅決令傾城更加為難,卻又無法阻止。
天,很快黑了下來,鄉(xiāng)間的夜,是伸手不見五指的。
我與傾城宿在了西間,而臨風(fēng)是絕對不肯與楊諒共宿一室的,卻又舍不得離開,硬是在院內(nèi)掛了一盞風(fēng)燈,連夜造了一間茅草屋,傾城無奈,只得取了被褥交于我,言道:
“請姑娘幫我給臨風(fēng)送去。”
我接過來,并不多問,我明白,她不愿親自去,是怕引起臨風(fēng)更多的誤會,那樣,只會令他越陷越深。
當(dāng)夜,傾城告訴我,她本是京城艷芳樓的清倌,亦是名動京城的頭牌名妓,偶然的邂逅認(rèn)識了楊諒,便再也無法自拔。
在得知楊諒被發(fā)配的消息后,她懇求一直追隨著他的臨風(fēng),求他為她贖身,臨風(fēng)歡天喜地的做了,滿心期盼著能娶傾城為妻。
卻在剛剛為傾城贖身后,得知師門有事,未來得及安排好傾城,便趕回了師父身邊。
而傾城,本來打算告知臨風(fēng)真相,可是臨風(fēng)一去無音訊,她便留了信,來了東萊追尋楊諒。
后面的事我已猜出,臨風(fēng)一個月后,從師門回來,看不到傾城,只看到一紙信書,又恰逢阿及托付他護(hù)送我來東萊,與他順道,他便一路打聽,一路護(hù)送我,來到了這里,尋著了傾城。
可是人尋著了,心卻不在了,或者說,從一開始,傾城就只是利用他。為此,傾城歉疚,卻又別無選擇。傾城在講完她自己的事后,嘆道:
“我以為,歡場男子,不過都是今日情深意重,明日恩斷義絕,以錢買歡,更何況如臨風(fēng)這般的年輕男子,只不過慕我一時的艷名而已,事后至多將我視作騙子,再不理會,哪知他竟真的尋了來,我到現(xiàn)在才明白,他對我是動了真情,可惜一切都晚了,若是時光能夠倒流,我絕不會選他為我贖身,這情,這恩,我是一輩子也還不清了?!?br/>
我亦是長嘆,癡情偏被無情誤,為何我所遇到的人,總不能兩情相悅,相知相守?
那一夜,傾城握著我的手,懇求我不要從她身邊帶走楊諒,如果可以,哪怕留她在身邊為奴為婢,只要楊諒高興,她都甘之如飴。
我感動加著愧疚,含淚告訴她:
“傾城,我不會搶走楊諒,我所深愛的人亦不是楊諒,我來這里,只是一個誤會,只是想尋一個暫時的棲息地,我一定會助你與楊諒結(jié)百年之好?!?br/>
傾城抬眸,這雙早已看盡世間百態(tài)的眸子霎時變得清澈無比,仿若初春的少女,不可置信的看著我:
“真的?”
我點頭,她面上微微泛起一絲喜悅,卻又有更深的惆悵:
“可是他的心中,只有你?!?br/>
我撫著她的秀發(fā),像安慰一個受了委屈的孩子,盡管傾城并不比我小多少:
“總有一天,他的心中也會有你的,要相信自己?!?br/>
我知道那一夜,小院中,除了醉酒的楊諒,怕是無一人安睡,即便是楊諒,亦是醉里思著夢里事,夢與醒之間,似乎沒有距離。
次日,是個雪天,碩大的雪片簌簌落下,一地的雪白。遠(yuǎn)山近樹,皆是銀裝素裹,所有的土黃色已然不在,取而代之的,是一望無際的晶瑩。
只是這樣的美麗中,卻嵌進(jìn)了太多的寂寞,我的思念,再一次忍不住飛向西方,那是京都大興的方向,那里有我的一雙兒女,還有他……
我躲在西間內(nèi)換回女裝,一個月了,第一次洗凈抹了鍋灰的面龐,穿回女裝,倒覺得有些拘謹(jǐn)了。
傾城出門,我聽到楊諒的聲音:
“笑姑娘,我昨日仿佛真的看到纖兒了,現(xiàn)在想起來,感覺很真實,不像是夢,是不是我最近經(jīng)常出現(xiàn)幻覺?我這樣,會不會連累了你?”他對她說的話,透著明顯的疏離。
這樣的疏離一定會如一把利刃,穿透傾城的心,她是不是在這樣一次又一次的客氣的疏離中痛不欲生呢?或許她已經(jīng)學(xué)會了習(xí)慣,去習(xí)慣楊諒的所有,包括他所愛的人。
“公子,你明知道傾城所做的一切都是心甘情愿,又何必談連累呢?”傾城慘淡一笑,言道。
楊諒像是不愿承受美人恩,外間的空氣里流動著壓抑,然后是楊諒站起的聲音:
“我出去了,你自己吃吧?!?br/>
那是傾城一早起來準(zhǔn)備好的早飯,熱騰騰的冒著熱氣,他卻要傾城獨守于此,他要去哪里?又去喝酒么?是不是傾城每日里都要受著這般煎熬?
想著楊諒每日里大醉,從不多看傾城一眼,我便替她心疼,這樣的女子,原該有極好的男子去心疼的。
“公子今日不打算嘗嘗傾城親手做的雪花銀耳粥么?”傾城語氣中盡是失望,卻仍舊抱著一絲饒幸,希望楊諒能夠留下來。
“雪花銀耳粥?”楊諒微微皺眉。
“是,粥中用的水,是傾城五更時分起來親自從天上接的雪花,清甜爽口,公子不妨一試?!眱A城,傻傻的傾城,只有我知道,她為了接到最純凈的雪花,站在雪里半個時辰,雙手凍得通紅,幾乎成了雪人。
為什么世間的癡男怨女總不得圓滿相依?為什么愛情的腳步不是快一拍,便是慢一步?
一個小院,住了四個人,卻各懷心思,互相追逐,但總也追不到心上人的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