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
晚飯后,傅攸寧自覺回到客院時,丹露正在為她鋪床。
丹露一見她進來,忙歉然回身,福禮道:“請姑娘勿怪。我與寶香今日才急急自大宅過來,從前未到過三爺這宅子,尚不熟悉,手腳慢了?!?br/>
“無妨的,給你們添麻煩了,”傅攸寧忙擺手,回以善意的笑,“其實我自個兒也是可以的,你們早些歇著吧?!彼卦谏砗蟮氖钟行┒?心跳也愈發(fā)快了些。
丹露謝過她,又仔細將床鋪理得齊齊整整,等寶香端了凈面的熱水來,才近虛虛扶著傅攸寧到雕花面盆架前的圓凳。
“還未請教,姑娘如何稱呼?”丹露是梁家大宅出來的大丫鬟,自也有些眼力。
瞧著面前這姑娘雖只一身繡衣衛(wèi)武官袍,無妝點、無首飾,卻眉目舒朗,言行謙和,只這教養(yǎng),便叫丹露覺得這姑娘定是個簡單的人物。
“傅攸寧,”見寶香來搭手幫自己除去外衫,傅攸寧領情頷首,輕聲道,“有勞寶香妹子。”
先時只不過管事大娘引薦過一會,只怕連三爺一時都分不清她二人誰是誰。
寶香見她并不輕看人,頓覺她親切,便笑容可掬地多嘴問一句:“傅?是青陽傅氏的姑娘嗎?”
大宅的人皆知梁家三爺是在青陽傅氏府中受教過的,一聽傅姓便免不得多想些。畢竟都知三爺這宅子輕易不留人,往常也最多只留兩名小廝照應,問大宅要丫鬟這還是頭一遭。
若是青陽傅氏的姑娘,得三爺這樣禮遇看重,倒就順理成章了。
傅攸寧抿唇笑笑,搖頭輕道:“只是雙鳳堂傅姓的旁支。”她覺著自己的手抖得更厲害了,但愿她倆并未察覺。
“傅姑娘有傷,讓寶香替您凈面吧?!钡ぢ遁p道。
“只是小傷,我自個兒可以的,”傅攸寧面上的笑意撐得穩(wěn)穩(wěn)的,“我好歹也是光祿府的武官,若這點小傷也扛不住,那成什么了。你倆快去歇著吧,乍然換了地方,我還怕你們認床?!?br/>
“咱們就在東廂,傅姑娘若有什么需求,拉一拉床頭繩鈴即可?!币娝抗庹\懇,丹露便不再堅持,領著寶香恭謹辭禮,退下了。
房中只剩下自己一人,傅攸寧臉上鎮(zhèn)靜的笑意終究繃不住了。
行走江湖,若非天份超群,或師門出身尊貴,活命的首要,便是察言觀色。
踱步到雕花面盆架前的圓凳上緩緩坐下,傅攸寧整個人都止不住的抖。
她定定看著銅鏡中那張驚惶的臉,好半晌后,倏地將臉埋進整盆溫水中。
梁錦棠的話,其實她……聽懂了。
她腦子慢,初時真不明白梁錦棠講那個故事用意何在。直到她發(fā)現梁錦棠閃爍回避的眼神,發(fā)紅的耳廓,梨渦中的蜜糖……
然后,她就開始胡說八道。
每當她不知所措時,她總會不自覺地開始胡說八道。
自范陽春獵以來,梁大人的梨渦出現的次數越來越多,多到她曾疑心這人被調包。
可先前她腦中忽然像被人劈開了混沌,細細回想,他在旁人面前,依然還是那個威風凜凜的梁大人啊。
她若再不明白,就當真不如自掛東南枝。
她想,她大約至死都不會忘記今夜這頓晚飯。這大約是她迄今為止吃過的,最美好的晚飯。
彼時燭火通明,梁錦棠閃躲的眼神帶著他不自知的溫柔;他唇角的笑意雖已盡力克制,可仍舊像在糖堆里打過滾一般,甜如蜜,美如畫。
那個在她年幼無助時總在想象中陪在側的少年,竟就這樣一步一步,活生生的,走進了她的心上。
以這般美好的模樣。
沈蔚說,她覺著世上不會有比楊慎行更好看的美人。傅攸寧想,這份心思,自今夜起,自己也是能懂的了。
可,兩個人想好好的在一塊,真的不易。
她是連姓名都不能落上青陽傅氏族譜的二姑娘。
也許,在她死后幾百年,若有人追溯這段過往,也只會知道,雙鳳堂傅姓旁支孤女傅攸寧,師從太史氏,混跡江湖,無所成;后輾轉于繡衣衛(wèi)東都分院、繡衣衛(wèi)帝京總院,官至總旗而止;一生無大建樹。于某年某月,卒。
她無須像沈蔚那般,得要去歷過生死,才能將柔軟的小女兒心思退到不那樣重要的位置。
因為,她打從一開始就很清楚,自己走在怎樣險峻而叵測的窄路上。
她一路行來百忍成鋼,孑然孤勇。
她沉默而堅定地煉著自己的心,為的就是若有朝一日沒有好下場,她不必連累任何人。
她不愿連累任何人。
尤其是梁錦棠。
在水盆中憋到自個兒快斷氣,傅攸寧才又倏地抬起頭。
銅鏡中那張掛滿水珠的臉上,有淡淡羞赧的緋紅水色,也有強壓住的淺淺苦澀。
心頭被撕扯般的輕痛,她可以忍。如同一路忍住腕骨骨折自范陽回京那般,不叫任何人察覺。
她這一生已錯失、將錯失的,美好的人或事,只會多,不會少。
也許到頭來,只會一無所有。
可,她會將一生所遇過的所有美好的事、那些帶給她溫暖的人……和今夜那個使她心中怦然的美人,一一收妥,仔細放進心里。
然后,無所畏懼。
待夜再深些,就該去見季蘭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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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向里,傅攸寧要躲宵禁,總是很容易的。
當她忽地出現在“一丈春”的大堂,柜臺后正在打烊的掌柜抬起頭,笑臉迎人。
“傅姑娘,夜安?!?br/>
仿佛這個人,這個時辰,出現在這個地方,是恰逢其會。
傅攸寧幾不可聞地嘆了口氣,也笑道:“黃掌柜,近來可好?”
“多謝姑娘掛念,老朽好著哪,”黃掌柜笑呵呵地捋了捋胡子,滿臉俱是熱忱,“上回不是說想要一壇子桃花釀嗎,今夜既來了,正好就取了回去吧?!?br/>
“好?!蹦挠惺裁刺一ㄡ?,季蘭緗就是那壇子桃花釀。
跟著一位店小二穿過大堂,又經了回廊,過了中庭,一路就走到“一丈春”后院最里處的一進院子。
這進院子里也沒點個燈籠,四下烏漆墨黑。月影之下,院中的花木扶疏全看不見春夜盛景,只覺著鬼影幢幢。
傅攸寧跟在小二身后拾級上了臺階,在院子中堂的門外立住。
小二輕叩了中堂的房門后,躬身秉道:“東家,傅姑娘到了?!?br/>
片刻后,中堂內燈火乍然通明,亮光透過窗紗柔柔灑出來一地。
“傅姑娘,請。”
小二抬手替她推開虛掩的房門。
傅攸寧低聲謝過,側身進了那間中堂,反手又將門掩上。
“來啦?”屋內的小桌旁坐了位容色清雅的姑娘,正拿著一把青玉小茶壺斟茶,“坐啊?!?br/>
“小師姐?!痹S久不見。
傅攸寧緩緩行過去,在她對座坐下。
“手怎么了?”季蘭緗看她手腕上包裹的藥布,隱隱皺眉,“在范陽傷的?”
傅攸寧忽然沖她笑了:“是?!?br/>
她猜想,此刻季蘭緗心中定是氣的,氣她在范陽的眼線居然沒有發(fā)現,傅攸寧的手是在范陽傷的。
雖只是小事,可季蘭緗也有不知道的事,這真叫人痛快。
季蘭緗面色本隱隱有些不豫,盯著她瞧了片刻,忽地沒來由就噗嗤一笑,斟一盞春茶遞到她面前:“特意叫人送過來的明前‘一丈春’,就等你回京的?!?br/>
京中人們只知“一丈春”是這間食肆的名字,自幼長在青衣道的人卻會明白,“一丈春”也是青衣道最好的明前春茶。
在范陽時,季蘭緗的人向傅攸寧傳話,說“季姑娘請您回京后找她喝茶”,傅攸寧就明白,“一丈春”這間店,已被季蘭緗收入囊中了。
傅攸寧接過茶盞,卻并未就飲,只是輕輕放在桌上,目光清明地淺笑:“小師姐有何吩咐?!?br/>
“哪有什么吩咐,”季蘭緗展顏一笑,“我就是,想你了?!?br/>
傅攸寧左手拇指微微摩挲茶幾桌布的邊緣,輕笑:“我的師門聯絡人,是齊廣云?!?br/>
許多年以前,她的師門聯絡人曾是季蘭緗。那時季蘭緗說,傅攸寧資質太差難成大器,她不要。
她的拒絕雖不直白,卻也并不委婉,季蘭緗碰了這個不軟不硬的釘子,只好收起?;ㄇ坏囊鈭D。
“我得師父允準,若遇非常時刻,可繞過齊師弟與你聯絡。眼下,就是必要時刻?!?br/>
季蘭緗拿出一支小小的狼毫輕拍在她面前。
那只狼毫約莫不過一指長,做工精巧卻華而不實,顯然并非當真用來寫字的。
黑曜石筆桿上鎏金細雕四個小字,“秉筆無隱”。
傅攸寧訝然片刻,點頭笑:“掌史君子啊,可喜可賀?!?br/>
看來季蘭緗與齊廣云的“掌史君子”之爭,已然落幕。這一回合,季蘭緗勝。
可也不知季蘭緗是否還沒明白過來,“掌史君子”在師門位尊,實權卻不足。齊廣云輕易在掌史君子之爭上認輸,那便只有一個可能。
也許,齊廣云真正圖謀的,是秉筆樓主。
秉筆樓每旬出一冊《四方記事》,專錄江湖逸聞或朝中笑談,供坊間消遣;又間或排些江湖戰(zhàn)將榜、江湖英俊榜之類的名單,有時也做些不痛不癢的消息買賣。
世人皆知秉筆樓消息靈通,號稱“盡知天下事”,卻仿佛從沒人細想過,他們手上那些曝光或未曝光的消息,是否還有其它去處。
事實上,無論秉筆樓、寶云莊,還是這“一丈春”,他們均同出一門。
世有黃、老、莊、釋、道、墨、儒、法、史等百家爭鳴,史家雖非顯學,常被世人遺忘,卻,從未消亡。
齊廣云、鳴春、季蘭緗、傅攸寧,及現任秉筆樓主荀韶宜,還有眾多有名或無名的人們,無論他們在朝在野,無論他們臺面上的身份是顯赫或是潦倒,他們共同的身份永不會被磨滅。
他們是史家分支太史門弟子,師尊復姓太史,單名隱字。
千百年來,除蘭臺官史外,民間的私家記史也從未放下過手中的筆。
不論歲月荏苒,朝代更迭,總有無數散在江湖、在廟堂的各門各派史家弟子前赴后繼,矢志不渝地執(zhí)拗記錄著那些真真切切發(fā)生過,卻常常為官史所刻意忽略、刪改的滄海遺珠。
太史一門只是本朝眾多稗官野史中的一個流派,卻是唯一一支傳承近千年未斷代的史家門派。
千百年來,太史門弟子始終緊握著手中的筆,絕不顧左右而言它。
無數人,無數次,執(zhí)拗地記下那些發(fā)生過的事,然后在天子一怒中昂起高貴的頭顱引頸就戮,卻永遠后繼有人。
因為他們始終堅信,事情只要發(fā)生過,就該為人知,便是當世不知,也該為后世留下評斷追溯的依據。
太史門弟子開蒙的第一課,便是“崔杼弒其君”。
太史門的藏書樓內,浩瀚的汗青卷冊與正堂上秘密麻麻的靈位俱是見證,那就是太史門弟子從不斷代的骨氣。
史官從來與言官一樣,因字獲罪死無全尸是家常便飯。
但對太史門的弟子來說,明知記下會死,也絕不為茍活而諱言。
秉筆無隱。不問前程。不問死生。
這,就是傅攸寧最后一個不能為人知的秘密。
“師妹,南史堂在繡衣衛(wèi)也有人吧?”
南史堂是史家另一個分支門派,與秉筆樓素無交情,但總歸是同行。
傅攸寧聞言抬頭,有些訝異:“你是秉筆樓的掌史君子,管別人南史堂做什么?”
“你拿兩個南史堂在繡衣衛(wèi)的人的名字,跟我換,”季蘭緗志在必得地淺笑,“我告訴你兩件梁錦棠的事,同你有關?!?br/>
“多謝,不必,”傅攸寧笑著搖搖頭,站起身來,“小師姐,別動梁錦棠,否則……我也不知我會做出什么事,你最好相信?!?br/>
“我沒想動他,順便查到一些事罷了。”這就是光腳的不怕穿鞋的,季蘭緗還真怕傅攸寧不管不顧。
見她警告自己不能拿梁錦棠來同她扯師門交易,季蘭緗便只能和盤托出原委:“南史堂要倒大霉了!我需要盡快確認京中重要的位置上有哪些人是他們的,如此我才能及早部署,將我們的人摘出來,是自保,懂嗎?”
“別的府衙我已捋得差不多,但我安繡衣衛(wèi)總院的人也始終未查出頭緒。眼下除了尋求你的援手之外,我沒有別的法子!”
傅攸寧回頭沖她笑笑,淡淡道:“總院我就知有兩個人是南史堂的。其中一個,還是齊廣云告訴我的。小師姐,你輸了呀?!?br/>
齊廣云能查到霍正陽是南史堂的,季蘭緗卻不能。這證明,掌史君子之爭根本就是齊廣云虛晃一槍,他的目的,還真就是秉筆樓主。
真是了不起的小師弟,騙過了所有人。
“小師姐,你也不必憂心,總院那兩個南史堂的人,藏得極深,就算南史堂出事,想來也不會牽連到我們的人。”
傅攸寧隱隱覺得,若有必要,季蘭緗是會拿南史堂的同行來出賣,以保全自家同門的。
史家弟子生存本就不易,相煎何太急。
愿霍正陽和……那個人,能安度此劫吧。
第三十三章
四月十八,立夏已過,天候轉暖。
今日光祿府發(fā)放新一年的夏季武官袍,一大早索月蘿領了一隊人出外辦事,傅攸寧除了安排自個兒旗下的人領官袍,還需幫手調度索月蘿旗下的小旗們去做這事兒。
一大早忙個團團轉,終于歇下來喝口水時,沈蔚便跟了過來。
沈蔚倒是個言出必行、絕不拖泥帶水的姑娘。昨日才定了主意要去成親,今日就來找傅攸寧脫除繡衣衛(wèi)武官籍。
傅攸寧雖有淡淡傷懷,卻也不強留,只輕輕笑著:“尉遲大人正叫今日去領今年的夏季武官袍,你倒貼心,平白替他省下幾件。你家中父母兄姐都同意?”
沈蔚眼中有薄薄的淚,卻也是笑的:“不同意也得同意,他們幾時擰得過我了?”
“是是是,在你沈家,你說話,也還算事的,”傅攸寧向來不喜傷感的告別,也不多說,“你走得這樣急,要同大家話別嗎?”
“不必了,我學你哪,”沈蔚拿手背胡亂抹了眼睛,笑得明晃晃地將她抱住,“千山萬水不必相送。他日江湖再會時,愿我已成了更好的人?!?br/>
你是我的第一個引路人。我很慶幸,由你目送我,去往浩蕩征程。
我多想長成你這樣,面容溫暖卻心如磐石的姑娘。不怕孤單,不俱受傷,不畏求而不得。
我愿如你,靠一己之力在這世間沉浮,明正堂皇立于玄黃天地之中。和光同塵,與世無爭。
我愿如你,登高岡而振衣,臨清流以濯足。
我愿如你,在高處懂得俯首,于低處始終昂頭。以誠摯柔心待人,以堅韌抱負克己。
從今后山長水遠,卻也天地廣闊。帝京與邊關,天涯共一色碧空。
前路或許道阻且長,可此番我不愿再等誰來領我走上花開迤邐的將來。
這一回,我要,自己走。
愿我歸來時,馬踏輕云七寶蓮,素心在懷月在天。
愿我歸來時,已能驕傲地笑,風輕云淡望著曾心愛過的少年。
“寧姐,愿你,求仁得仁,長樂,無憂?!?br/>
傅攸寧輕輕回抱她片刻,靜默良久。
領著沈蔚將一應事宜辦完后,傅攸寧便放人離開。
雖沈蔚職銜不高,她的離去只需傅攸寧做主,不過傅攸寧仍是循例去向尉遲嵐回稟。
進到尉遲嵐的辦事廳時,他正在抓狂,雖說他看上去是正襟危坐的樣子,可傅攸寧一眼就看出,此刻他的內心絲毫不冷靜。
“有事說,沒事滾?!?br/>
以傅攸寧對這位頂頭上官淺薄的了解,能使他進入如月事不順般的狀態(tài),定是有大事發(fā)生。
可若尉遲嵐不說,她便不會問,兩年來一貫如此。
這是繡衣衛(wèi)的規(guī)矩,雖許多人并不當回事,但傅攸寧在底線問題上一慣謹慎。
于是她也就對他努力壓制的躁狂視而不見,只言簡意賅道:“沈蔚請脫去繡衣衛(wèi)武官籍,我同意了,就跟你說一聲?!?br/>
“沈珣之的妹子?”尉遲嵐淡淡一笑,“行吧,反正她也是混日子。便是人留著,魂也沒了。再說,她這一走,沈珣之那個護妹狂魔也不必三天兩頭逮著我再雞貓子鬼叫的,生怕他的寶貝妹子給磕碎了?!?br/>
沈家上下將人護成那鬼樣子,將來說不得沈蔚好好一棵苗子要給養(yǎng)廢了。
人,總歸是要長大的。
傅攸寧深有同感,總覺沈蔚此時離京,雖是因黯然神傷而有些逃避的意思,雖略任性些,卻未必就不是好事。
況且,她一向覺得,那是個養(yǎng)好了能頂天立地的姑娘。
來日待她長成一樹繁花的參天之木,楊慎行那瞎眼美少年便是想吊死在這棵樹上,也未必找得到位置。哼哼。
“好,說完了,我滾了。”
尉遲嵐忽地想到什么,又將她叫?。骸罢咀。葎e滾。這樣,即刻將你手上閑著的人攏一攏,全帶到蘭臺石室?guī)兔Α!?br/>
蘭臺石室是皇家修史存典處,位于皇城之內,向來是個清靜地。據聞內衛(wèi)與禁軍平常巡夜時,也只需草草行過。
“怎么了?”傅攸寧開始努力轉動并不那么機靈的腦子,試圖理出個頭緒。
“前些日子劍南道分院傳了消息回來,當時只說隨使團出使樓然的史官鄒敬有異動,”尉遲嵐略一沉吟,當下決定即刻讓傅攸寧參與協助此案,便將現有的消息與她開誠布公,“索月蘿推敲許久,推測怕是鄒敬跟成羌搭上線了?!?br/>
劍南道與樓然、成羌均接壤,使團原本是要往樓然去的。既說鄒敬有異動,那意思就是,他可能要去的方向,并不是使團原定的樓然。
成羌是宿敵,茲事體大。便是捕風捉影,也不可不防范于未然。
“今晨我又接到劍南道分院的消息,近來成羌王室對蘭臺石室似有圖謀,只暫不知意欲何為。”
傅攸寧大驚:“鄒敬……叛國?!”
尉遲嵐拿手指隔空點點她,謹慎地不置可否:“我之前已借了孟無憂,讓他帶著霍正陽他們幾個去劍南道拿人了,現下尚不能定論。索月蘿的線人說,據聞鄒敬可能得知了一個極大的秘密。咱們得先捋捋,他一個史官,究竟能涉及到何等程度的秘密。”
鄒敬不過是個低階史官,并無實權。據這幾日的排查,他日常來往相交的也并無顯赫的大人物。
照常理,他能接觸到的天大秘密之所在,最大可能,就是他在蘭臺石室的史料存檔中發(fā)現了什么。
傅攸寧腦中漸漸有些清晰了:“也就是說,眼下需要找出來的是,我朝的什么秘密會對宿敵成羌有利,分量又大到足以讓鄒敬帶到成羌做投名狀?”
尉遲嵐無奈苦笑:“眼下消息只這么點,既知對方的意圖在蘭臺石室,就先守株待兔吧。”
“懂,就是賭運氣。”傅攸寧倒不在意方法策略如何,反正她素來是指哪打哪的。
“我這人運氣不怎么好,如今這樣大的事哪敢靠運氣。”尉遲嵐神色凝重地抬手指向上方。
“我打算,靠天意?!?br/>
其實,你就直說死馬當作活馬醫(yī)即可。
傅攸寧在心里偷偷翻了個白眼,趕緊領命出去攏人,前往蘭臺石室襄助索月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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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祿少卿的辦事廳內也是一室凝重。
傅靖遙雙臂環(huán)在胸前,直直盯著梁錦棠:“對我將傅攸寧安排到你那里,可有異議?”
“你想說什么?”梁錦棠深知對面是只老狐貍,自不會輕易進他的套。此時并不確定該答“有”,還是“沒有”,他便輕輕避了過去。
“你倒謹慎,在不清楚我發(fā)問意圖之前,就跟我玩四兩撥千斤?”傅靖遙倒是半點余地也沒留,直接挑明了,“我也沒旁的意思,只是她母親忽然讓我管這事,我雖是個便宜家主,可她母親終究是我大伯母?!?br/>
梁錦棠與尉遲嵐本就是傅靖遙的左膀右臂,若非人情實在卻不過,他也不舍將這個得力下屬推進傅家這攤渾水。
想想自己此舉終究有些強人所難的意味,傅靖遙瞧著眼下梁錦棠還算平靜,就略作解釋。
“我著實也沒別的適當人選,想來想去無非也就你與韓瑱。那日尉遲嵐建議讓我先將人放你家試試,我也就姑且一試了。”
當初他在找傅攸寧談過之后,亦覺不甚妥當,已自動在心中將孟無憂剔除了。
梁錦棠聽得蹙眉,不過他在意的是:“這是能試的事嗎?”傅靖遙這個為老不尊的混蛋,他將傅攸寧看成什么了?
傅靖遙不動聲色地打量著他,“哦,所以,其實你是有異議的?這種事確也不好勉強,那今日起我就叫她換到韓瑱那里去。”
“你敢!”梁錦棠咬牙,當下真有了“用自己的玄鐵銀槍將這個為老不尊的混蛋釘在椅子上”的沖動。
好了,話說到此,已足夠敞亮,局勢總算明朗了。
“看來,你是在替她抱屈。我也是受人之托,一時又沒好法子,”傅靖遙點點頭,輕笑,“我話說在前頭,眼下她有傷在身,我將她暫放在你那里,好歹還有個說辭。等她傷好了,也不能總無緣無故在你那里的。畢竟是我大伯父的女兒,你自個兒瞧著辦吧?!?br/>
梁錦棠眼神堅定地回視他試探的笑意,面上浮起微赧的暗紅,沉聲道:“只要她樂意,我隨時可上傅府提親?!?br/>
傅靖遙對這個答案顯然滿意極了,撫掌大笑:“合著我這小堂妹還未將你瞧上眼呢?唔,真是個有志氣的好姑娘。”
“我去你大爺的志氣?!绷哄\棠有些挫敗,又心有不忿。
就說,傅攸寧這個傻姑娘,究竟何時才會懂?
這姑娘在他心尖兒上霸了少說也有十來年,他卻一直不知該怎么待她才好。
瞧著他那打了敗仗似的頹,傅靖遙笑得愈發(fā)開懷:“提醒你啊,我與傅攸寧同輩,那將來,少不得我大爺就是你大爺?!?br/>
梁錦棠沒好氣地瞪他一眼,沒忍住也跟著偷笑了一下。
“你就是太強了懂么,裝什么百毒不侵、威風凜凜的梁大人,”傅靖遙難得有了興致,拋開光祿少卿的架子,決定與他來一場男人之間的談話,“你得給人機會,學著示弱,讓人覺得可以親親抱抱拋高高,這樣才對?!?br/>
對你個大頭鬼。做不出來。
梁錦棠對他的金玉良言還以白眼,輕嗤:“沒想到你雖一把年紀了,懂的還不少,果真人老成精?!?br/>
“我哪里老了?”玩心大起的傅靖遙拍桌表示不服,“我不過才四十!”
梁錦棠毫不猶豫地戳穿他的自欺欺人:“四十一。”
傅靖遙被他這冷冷三個字噎得,險些一口氣上不來:“老怎么了?那我好歹也是年輕過的,可你老過嗎?”不上道的死小子。
梁錦棠覺著話已說完,便起身要走。卻聽傅靖遙又在背后陰惻惻警醒道:“發(fā)乎情止乎禮啊。不許占我妹子便宜?!?br/>
“好啊,”梁錦棠回首,給他一臉“不必客氣”的險惡笑意,“可若她要占我便宜,那就請恕下官無力反抗了?!?br/>
“人都沒瞧上你,誰要占你便宜?”傅靖遙一臉嫌棄地揮揮手,示意他可以走了。
這一刀補得梁大人心口痛,怒道:“閉嘴。”
剛走到門口,梁錦棠又回頭看向他。
“不必再費心物色什么別的人選?!狈凑紩凰缌宋构返?。
傅靖遙一臉興味,笑得格外慈祥:“我以為,有勢均力敵的強敵,你才更能看出她的好來?!?br/>
“不必?!?br/>
他當年對傅懋安說過,他會成為天下最好的男兒,娶了天下最好的姑娘。
無須誰來從旁佐證,他的姑娘,就是天下最好的。他一直都知道。
第三十四章
未時過后,梁家大宅差人來請,說家主今夜等三爺回府用膳。
在向大宅要丫鬟時,梁錦棠就知大宅定會過問此事。他也沒打算瞞著誰,便過繡衣衛(wèi)的院子去找傅攸寧,打算拎她一同回大宅。
結果半晌沒找著人,正微微惱著,剛出來卻又在前院碰個正著。
傅攸寧著急忙慌的,瞧見他先是一愣,接著就小跑過來小聲同他交代:“我協同索大人查案,現下要帶人進內城。晚些我忙完會先去我那小院取點東西,你自個兒吃飯,不必等我了。”
如此家常的對話,她一說完兩人都有些怔。就仿佛,她已然很理所當然地需要向梁錦棠報備行蹤似的。
她就撓撓頭,尷尬笑著又跑去叫了阮敏,便離開了。
因是公務,羽林一向也不能過問繡衣衛(wèi)手上的案情,梁錦棠只好無奈輕笑著搖搖頭,由得她去了。
酉時剛過,梁錦棠尚未抵達梁家大宅,遠遠就見傅府的素青錦馬車靜靜停在路口。
許是聽得馬蹄聲,馬車內的傅云薇便躬身探出頭,慣常一頂淺露帷帽遮身。
梁錦棠下馬,見她小步緩緩迎上來,便就在原地等她近前,才道:“梁錦和怎的將你晾在外頭?”
傅云薇隔了帷帽搖搖頭,輕聲道:“母親得知你今夜要回大宅,特地叫我過來同你說幾句話,我說完就走的,不必驚動梁家大哥?!?br/>
想是傅攸寧住進他宅子的事連傅家也知曉了,梁錦棠雖并不過于在意,卻也不免嚴陣以待。
“我以為,她會同你一道過來?!?br/>
都不必指名道姓,兩人都知說的是誰。
梁錦棠大大方方道:“原是想拎她一道過來,不過她臨時有差事,走不開。說了晚些會先回她從前租住的小院取東西,再自個兒回家。”
沒錯,傅攸寧得回到有他在的地方,才叫回家。他當真就這樣認為。
傅云薇隔了帷帽與他對視半晌后,低聲警告:“母親請我轉告,煩你離我妹妹遠一些?!?br/>
這個轉折是梁錦棠未曾料到的,他冷冷一哼,道:“做夢?!?br/>
自傅懋安過世后,青陽傅氏亂成一團麻。傅靖遙大約本無意接任家主,哪知傅懋安臨終前力薦,他實在甩不脫,便一副死豬不怕開水燙的樣子。掛個青陽傅氏家主的名頭,族中若有事找到面前,他覺得愿管的就搭把手,不愿管的就當風大聽不清。
就這樣混來混去,青陽傅氏到如今,竟也就各家各系自說自話似的。真是活見鬼。
不過,誰支持,誰反對,對梁錦棠來說,根本不重要。從始至終,他所在意的,不過就只有某人的態(tài)度罷了。
除此之外,威風凜凜的梁大人想做什么,哪是有旁人攔得住的。
“就我所知,還是你母親請傅靖遙插手此事的?!绷哄\棠輕哼一聲,不懂這又是唱的哪一出。
傅云薇看看四下無人,才又低聲道:“是,母親是想盡快將她的婚事定下來,可憑他是誰都行,但就不該是你?!?br/>
梁錦棠覺著自己上輩子肯定與青陽傅氏有血海深仇,才會叫他聽到這樣的鬼話。
什么叫“是誰都行,就不該是他”?分明是“就該是他,旁人都不行”才對吧?
梁錦棠深覺已無再談下去的必要,牽了馬就走。
傅云薇在他身后微揚聲道:“梁三哥,當年你以兄長之儀陪父親送我出閣,我既是你妹妹,那她也是。”
“你是,她不是,”梁錦棠頭也不回,“從一開,她就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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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傅攸寧料想過傅靖遙的餿主意早晚會害她被梁大人的十萬擁躉圍個水泄不通,卻沒料到頭一個找上門來的人,竟是傅云薇。
她自內城出來已是亥時,宵禁早已開始。雖說繡衣衛(wèi)的人在宵禁后出來亂晃也無大妨礙,遇到夜巡的人只說有差事便可相安無事,反正誰都知道繡衣衛(wèi)的許多事都不是可以隨便過問的。
可傅攸寧一慣算老實,尋常無事時,她并不愛在夜里出門招眼,便想著趕緊回小院取了東西就走人。哪知一推開小院的門,就見戴了淺露帷帽的傅云薇在院中靜候。
X的,當她這里是客棧,隨意來去的嗎?
傅攸寧驚得心中罵了句臟話,將已按上腰間小弩機的手又收了下去,順手將門關上,開始反省自己最近是否脾氣大了些,一路沉默地領著傅云薇往里走。
進到臥房,她心中又開始嘀咕,真是奇了怪了,為何傅云薇明明戴了帷帽,她還是能一眼認出是傅云薇呢?
忽然又想起,那年在賞花會上碰見母親帶著她與傅維真游玩時,她仿佛也是帶著帷帽的。
真是太怪了,怎么總是隔著帷帽就能知道是傅云薇呢?
傅攸寧一邊拿左手胡亂地收拾些衣物,一邊頭也不回地對傅云薇道:“有話就說,沒……我稍后就走了?!睂⒉铧c脫口而出的那句“沒話就滾”給硬生生吞了回去。
那尉遲嵐真是個魔障,跟他手底下做事久了,真是叫人忍不住要學他說話。
這是她這輩子頭回同傅云薇獨處一室,場面頗有些尷尬。但她心中也清楚,傅云薇絕不會無緣無故來看望她的。
傅云薇打量著她被包裹到不能動彈的右手,手動了動,最終還是什么也沒做。
“你……”傅云薇略頓了頓,咬咬牙,開門見山,“別跟梁錦棠攪和。”
噫?
傅攸寧終于停下手上的事,回身站得直直的,詫異地望著她。
傅云薇見她沉默不應,略重了聲量:“這是母親的意思?!?br/>
“那……就得請母親自個兒再去找傅靖遙說去,”傅攸寧抬手撓撓臉,愛莫能助,“若不是母親拜托了傅靖遙,大約事情還不會變成如今這樣子?!?br/>
傅云薇有些焦躁地拿下帷帽,并不太優(yōu)雅地往窗邊小幾旁一坐,寶髻上的步搖微微輕晃。
“靖遙堂兄他……不是還替你物色了別的人選么?怎么就非梁錦棠不可了?”
傅攸寧一愣,又勉強笑笑,低聲咕囔道:“你問我,我問鬼啊?要不是傅靖遙發(fā)瘋,忽然以光祿少卿的身份壓我,你當我不想做人的呀?”
她與傅云薇,本應是這世上最親近的兩個人呀。不過……也不強求。不強求。
“便是、便是靖遙堂兄糊涂了,你也不該聽之任之吧?”傅云薇坐在那頭也是氣得直跺腳。
“我不要吃飯的啊?這身官袍脫下你養(yǎng)我???傅靖遙可是光祿府最大的一位大佬,我能暴打他一頓說‘滾蛋!老子的事情還輪不著你管’是怎么的?”這傅云薇是不是有病?是不是有病?明明大家裝作彼此不認識就皆大歡喜的,這是在唱哪出狗血大戲?
原本傅攸寧就因不知該如何面對梁錦棠而慌亂無措,加上今早沈蔚的離去讓她傷懷,接著又在蘭臺石室忙到天黑,一個下午全靠喝水撐著,至今還沒吃上一口飯!
最慘的是查大半天也全無頭緒,她與索月蘿的兩隊人馬在蘭臺石室里卯著勁,一邊翻查史料一邊罵了一下午街……
總之接連而來的事情沒一件事叫她笑得出來的,眼下傅云薇還來添煩,她真的忍不了了。
見她發(fā)火,傅云薇也是氣不打一處來:“總之,這是為你好。不要再跟梁錦棠攪和在一塊,母親不會同意的!”
“我管她同意不同意,”傅攸寧極少遇見家長里短的沖突,本就被諸事纏身鬧得有些上火,此刻攤上個說不聽、又不能動手的主,她簡直要崩潰了,“我沒有要嫁誰!煩請你轉告她老人家,只要她不瞎攪和,就什么事也不會有。”
“沒有讓你不嫁!除了梁錦棠,你愛嫁誰都可以!”
“當年被送出去的人是你,你有恨,誰也不能怪你。若換了是我,我約莫也一樣。可你不能拿自己的終身大事來賭氣,若硬要賭這口氣叫母親傷心,這樣的報復,未免傷人傷己?!?br/>
“我并未在報復誰,我沒那樣閑!我會做自個兒該做的,也不會做自己個兒不該做的。請轉告母親,請她放心。好了,你可以滾了?!备地鼘幱X得,這個滾字說出口后,果然身心舒暢,難怪尉遲嵐總愛叫人滾呢。
見她語態(tài)強硬,傅云薇也是身心俱疲,無力地站起來,拿起放在一旁的面紗,低聲道,“傅攸寧,你以為,這些年來,就你過得不好?”
“有時我真愿倒回最初,求父親母親將我與你換過。我也曾想過,若能去瞧瞧錦繡河山,天地廣闊,該多好?!苯陙恚翟妻鄙踔林挥幸粋€微渺的心愿,就是希望不必再戴著面紗過活。
傅攸寧聞言有些震驚,終于黯然收了火氣,平心靜氣看著這個雙生的姐姐。
傅云薇苦笑,海棠似的臉上有淚劃過?!案赣H說過,你擔著不能為人所知的大事,便擔著青陽傅氏的榮光與風骨,所以我得護好你,不能輕易叫人發(fā)現我與你長得像?!?br/>
“你也許不信,在孟家,除了我的夫君,連我親生的孩兒們也沒見過我的正臉?!睂?,她成親多年,育有兩子一女,自孩子曉事起,她便未在他們面前摘過面紗。
“我自幼在父親跟前應承下的事,我做到了。哪怕我甚至不知是為何事在護你,若你一日不對我說你已安然,你已無患,我便會將這事做到底。也許微不足道,但我會盡全力?!?br/>
“只是,站在你那頭,大約總以為,我倆之間,被送出的那一個,便是被舍棄的。你卻一定不知,被留下的這一個,將怎樣小心膽顫過完這一生。”
傅云薇與傅攸寧,本該是這世上最最親近的兩個人,她們該是世上另一個自己。
可她們因了不同的際遇,便各有各的怨氣,各有各的不易。
誰,又不比誰難呢?
“母親將傅維真送去千里之外的靖安書院,她自個兒卻留下獨自守著那偌大的祖宅,你道是為何?”
“因為你回京了。母親怕終有一日你所行之事會惹禍上身,她愿與你共擔?!?br/>
“據說,傅維真將來亦會走上與你同樣的路。我雖不知那是怎樣的一條路,但我記得父親說過,那是老世家的良心?!?br/>
“你以為,母親為何忽然求到靖遙兄長面前,執(zhí)意要了結你的婚事?因為有人說,若借你成親之機,你的師門順勢將你撤出帝京,才是最不致引人疑竇的上策。”
“可是,梁錦棠是不會隨你離開帝京的,所以,他絕不是恰當的人選,”傅云薇哽咽了,“傅攸寧,母親她,終究更愿你好好活著?!?br/>
“傅云薇,我與你之間,有一個能好好活著,就足夠了?!备地鼘幾哌^去,輕輕拭掉她面上的淚,看著這張與自己相似、卻又比自己顧盼生輝的臉,溫柔地笑了。
“有些事,總得有人去做?!?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