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子能立在窗外，望著扈司青的身影。扈司青不睡，他是不敢睡的。

    他跟扈司青許多年，將軍鮮有徹夜不眠的情況。便是有，也是因?yàn)榫o急軍情。

    可連日來風(fēng)平浪靜，扈家軍勢頭正好，他又為何愁思呢？

    “將軍，夜深了?！?br/>
    “子能，”扈司青隔窗輕聲道，“那位晉陽侯小姐，似乎挺有意思的?！?br/>
    說罷一吹，燈火驟然熄滅，人影散去，唯留滿地月光，霜華一般。

    劉子能愣了半刻。

    他是最懂扈司青的心中所想。有意思…便是感興趣了吧。

    將軍何等英雄！他感興趣的東西，自然是要恭恭敬敬捧到他面前的。

    不論是女人，還是江山。

    “來人。”劉子能抬了抬手。

    一護(hù)衛(wèi)應(yīng)聲而來：

    “劉副將請吩咐。”

    劉子能思索一陣：

    “我記得去年冬天將軍狩獵，得了匹上好的銀狐皮，做了個披肩，如今正擱在庫房中？”

    “是。”護(hù)衛(wèi)道，“在甲字號庫房的高架上?！?br/>
    劉子能點(diǎn)頭：

    “快入冬了…取出來，送去梁小姐那里?！?br/>
    他頓了頓：

    “當(dāng)著梁世孫的面?！?br/>
    梁世孫如今投靠將軍，自然也知道，該看誰的臉色行事。

    至于那梁小姐…落魄成這般還能得將軍的垂青，命好??！

    …………

    深夜的屋中，梁宜貞捧著銀狐皮披肩，怔怔望著梁南渚。

    送披肩的婢子才走不久，梁宜貞還記得她恭敬又喜慶的態(tài)度。

    “這披肩看著不錯，你要不要？”梁南渚正吃茶，抬抬眼皮。

    梁宜貞凝眉：

    “這個扈司青，心術(shù)不正。”

    這件披肩，她要也不是，不要也不是。

    要了吧，日日穿著，不是誠心膈應(yīng)梁南渚么？不要吧，如今寄人籬下，扈司青一生氣，說殺也就殺了。

    梁南渚看她兩眼，一把扯過披肩，親自替梁宜貞披上：

    “咱們行路匆忙，沒帶裘衣。眼下天氣漸涼，就要入冬，這等好東西不要白不要！

    你別忘了，自己體內(nèi)寒毒未清。一旦發(fā)病才是真正誤事?！?br/>
    梁南渚將她的手包在掌心，搓著替她取暖。

    梁宜貞看了看他，依舊一臉凝重：

    “他要的，何止讓我穿狐皮披肩？大哥，白日里我遇見過他。他以為我在你這里受苦，一心要幫我脫離苦海呢！”

    梁南渚攬著她輕笑：

    “喲，我們家禍害魅力這么大啊。”

    梁宜貞無奈。都什么時候了，還有心思說笑！

    “阿貞，”他握緊她的手，“你忘了我們是來干什么的？”

    “保命?！彼?，“還有…隔岸觀火?！?br/>
    梁南渚頷首：

    “如今火還沒燒起來，可不要驚了放火的人。”

    “至于這身披肩…”他撫過她的肩頭，“算我坑他的。坑了他的錢，坑了他的兵，也不在乎多這一樣?！?br/>
    梁宜貞看他死皮賴臉的樣子，很是無語。心中卻依舊緊繃，擔(dān)心自己，也擔(dān)心他。

    梁南渚凝她半晌，忽朝她額頭敲一記：

    “老子在，怕錘子！”

    這回，梁宜貞沒有捂額頭，只是怔住。

    這句話…好讓人安心啊…

    她鼻尖一酸，眼圈不自主微紅，竟主動環(huán)住他的腰：

    “不怕?！?br/>
    梁南渚一怔，周身一陣酥麻，手不受控制地?fù)嵘纤陌l(fā)髻。

    心中暗暗道：放心，沒有人能碰你一根毫毛。

    …………

    次日，天一亮，昨日送銀狐披肩的婢子便進(jìn)來伺候梳洗。

    她攙著梁宜貞至妝臺前，笑道：

    “小姐天生麗質(zhì)，何須描眉點(diǎn)唇？”

    梁宜貞噗嗤：

    “這是哄人了。”

    婢子笑得神神秘秘，搖搖頭：

    “這可不是我說的，是我們將軍說的。”

    梁宜貞梳頭的手一頓，透過鏡子看向坐在床頭的梁南渚。

    他也正看著她，眼中的情緒說不清道不明。

    婢子又道：

    “小姐，過會子用了午飯，我們將軍請小姐湖心亭一敘，還望小姐賞個臉？”

    梁宜貞回眸看一眼梁南渚：

    “我與世孫昨日才去了湖心亭，不是說今日有別的耍事么？”

    婢子笑笑：

    “梁世孫自有別的耍事。”

    說罷，回眸朝梁南渚拋個眉眼：

    “世孫想耍什么都行?！?br/>
    梁南渚卻板著臉：

    “你們將軍什么意思？她是梁家送我的禮物，我的！你們將軍不知？”

    婢子淺笑：

    “將軍的深意，那是我們做奴婢的能揣測的？”

    說罷又繼續(xù)替梁宜貞梳頭。

    梁南渚有些心慌了。

    都說扈司青雷厲風(fēng)行殺伐決斷，沒想到，男女之事上依然如此。

    本以為他會留幾日體面，誰知這么快就當(dāng)著自己邀約。不過，自己本是他眼里的魚肉，跑也跑不掉，又何須顧及？

    再回神時，梁宜貞已然梳洗畢了，正被婢子攙扶出門。

    “等等?！?br/>
    他道，她回眸。只覺她今日尤其耀眼。

    “我也去。”他一把拽住梁宜貞的手腕。

    婢子垂眸看一眼：

    “梁世孫別急，將軍為你安排了許多有趣的耍事，哪就非要纏著妹妹？

    小姐，咱們走吧，別讓將軍久等?！?br/>
    梁宜貞心頭撲撲直跳，勉強(qiáng)穩(wěn)住氣息，只抹下梁南渚的手，留給她一個放心的眼神。

    臨出門時，只對著他拍了拍自己的小挎包。

    梁南渚負(fù)手而立，雙手捏出指甲紅印。

    理智告訴他，以梁宜貞的本事，脫身應(yīng)是不成問題；可他偏偏抓狂一般，心中早打得一片狼藉。

    梁宜貞出了小院，一路上將路線、拐角、幾個門…記得清清楚楚。

    其實(shí)，昨日二人謊稱游園，已將將軍府的路線摸了個明白。一旦有變，走為上計。

    至湖心亭，扈司青已等候在此。

    他一身淡藍(lán)袍子，沒了平日里的銳氣，倒與國子監(jiān)的學(xué)生無異。

    梁宜貞深吸一口氣：

    “不知將軍相邀所為何事？”

    扈司青肩頭一頓，緩緩轉(zhuǎn)身打量女孩子。

    她今日，似乎與昨日不同。昨日還是怯生生的，今日卻能主動說話了，雖然是質(zhì)問的話。

    他笑了笑，溫和有禮：

    “閑談風(fēng)月，小姐請坐。”

    梁宜貞卻一動不動：

    “扈將軍，我是梁家送給梁南渚的禮物。你不必這樣，這一切與你無關(guān)?！?br/>
    “怎么是無關(guān)呢？”扈司青斟一盞茶，“你出身川寧，自京城而來；而我自小長在淮南。如此亦能相遇，怎能說是無關(guān)？這是天大的緣分啊?！?br/>
    梁宜貞繃了繃唇角：

    “將軍什么意思？”

    扈司青目光落向她，眼神玩味：

    “覺得你很有意思，我喜歡有意思的東西。而我喜歡的東西，就該是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