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Y：依依

    （根據(jù)赤雪碧葉口述梗概撰文)

    周一，烈日透過婆娑的樹影照在育仁中學(xué)的教室玻璃上。

    還只是上午9點(diǎn)鐘而已，熱浪就翻滾著升騰起來，知了嘶啞地鳴叫著，今天格外地?zé)帷?br/>
    臨近期末考試，課堂基本變成了自習(xí)，教室里靜悄悄的。

    忽然，靠近走廊窗邊的學(xué)生們陸續(xù)起了一陣小小的騷動，嗡嗡的說話聲讓埋頭做題的鐘安不耐煩地皺了皺鼻子。后座位上的女生伸腳踢了踢鐘安的凳子，興奮地小聲說：“喂！鐘安，你看是不是你老爸來了！”

    鐘安隨意抬頭向窗外看了一眼，竟然是陸勵成正隔著窗子向他招手。

    他倏地一下推開書本站了起來，凳子發(fā)出了不小的聲響。全班同學(xué)不由自主地紛紛看向他，安靜了片刻后瞬間炸了鍋，特別是女生們，一個個喳喳地嚷個不停。

    “唉，鐘安，你老爸誒！”

    “那是鐘安的老爸你興奮什么啊。”

    “鐘安，你跟你爸真像！”

    “鐘安你加油啊，挺過長相不穩(wěn)定的青春期，向你爸看齊?。　?br/>
    “鐘安，你生日party為什么不在家里開！”

    “鐘安，……”

    “停停停，”鐘安邊向門口走邊臉色難看地沖著班上的同學(xué)比了個暫停的手勢，聲音不大卻很不高興，“亂叫什么，才不是我爸啦?！闭f完打開教室門走了出去，把又沸騰起來的噪聲關(guān)在了身后。

    鐘安現(xiàn)在上初中二年級了，小時候鐘皓天就覺得他的樣貌跟陸勵成有幾分相似，如今個子抽得高高瘦瘦的，菱花形狀的嘴唇，琥珀色淺淺的眸子，倒真的跟陸勵成愈發(fā)相像起來。此時鐘安抿著嘴站在陸勵成面前，視線微微偏開去，小聲問道：“陸叔叔，有什么事嗎？”

    陸勵成從包里掏出一個筆記本遞給鐘安，說道：“你爸爸今天上午有重要會議，下次細(xì)心一點(diǎn)，重要的東西別再落下了。”

    鐘安接過筆記本，才意識到自己的東西落在家里了，他捏緊了本子，訥訥地答道：“哦?！?br/>
    陸勵成看著面前已經(jīng)邁入青春期的少年，多少有些頭痛。鐘安在他心里就跟自己的兒子一樣，小時候跟自己那么親密，無話不談，而且是那么喜歡跟皓天撒嬌的一個孩子，現(xiàn)在卻總是不言不語，跟自己跟他爸爸都莫名疏遠(yuǎn)了不少。自從上了這個寄宿制中學(xué)，這孩子更是連家都少回了，周末不是跟同學(xué)出去玩就是呆在學(xué)校，昨天也是在外面玩到很晚才回來，鐘皓天想跟他多說幾句話，他卻埋頭寫起了作業(yè)。陸勵成想起昨晚鐘皓天失落的眼神，再看看眼前悶聲不語的少年，不由心頭火起。

    “鐘安，陸叔叔從小是怎么教你的，大人跟你說話，你卻看著別處？我專程給你送東西，你就說一聲‘哦’？你的禮貌哪里去了。”

    鐘安心里一縮，有點(diǎn)怯怯地抬起頭來看向陸勵成。陸勵成表情嚴(yán)肅，一雙眼睛充滿了不可反駁的威嚴(yán)，白花花的陽光卻從他身后漫過來，陸勵成額角和脖子上的汗珠清晰可見。今天真是太熱了。

    “謝謝陸叔叔，我下次會小心的。”鐘安小聲說道。

    “要說到做到，知道嘛?！标憚畛赏ｎD了一下，終是放緩了聲音道，“周末多陪你爸爸說說話，跟朋友交往固然重要，但也不能沒了限制。”說完輕輕拍了拍鐘安的脖子。

    電話聲適時地響起來，鐘安暗暗松了口氣。陸勵成接通了電話，朝他擺了擺手便轉(zhuǎn)身離開：“喂，Ashley，半個小時，我馬上到。”看著陸勵成的背影消失在樓梯轉(zhuǎn)角，鐘安抱緊了筆記本回了教室。

    ※※※※※

    “下周開始考試，考試時間表一定要記牢，周一別遲到，清楚了嗎？”班主任站在講臺上再次仔細(xì)叮囑。底下的學(xué)生有的急不可耐、有的嬉皮笑臉、有的憂心忡忡，鐘安卻在發(fā)呆。又到了周五，鐘安討厭周五。

    身邊的同學(xué)一頓乒乒乓乓，陸陸續(xù)續(xù)地離開了，教室里漸漸變得安靜下來。

    “鐘安，走嗎？”后坐的女生踢了踢他的凳子。

    鐘安頭也不回，眼睛愣愣地看著窗外，咕噥道：“你先走吧，我還要一會兒。”

    女生欲言又止，悄悄嘆了口氣，收拾好書包也離開了。

    操場上學(xué)生踢球的叫喊聲遠(yuǎn)遠(yuǎn)傳來，顯得教室里格外地空曠，濕熱的晚風(fēng)徐徐地吹拂著鐘安的額發(fā)，鐘安有些恍惚。腦子里一片名叫秘密的記憶碎片開始忽忽閃閃，只有在獨(dú)自一人的時候，鐘安才會放它出來，仿佛別人能透過他的腦殼窺探到它一般。

    爸爸和陸叔叔在親吻……他是在很久之后才明白那是親吻。

    陸叔叔就要從美國回來了，他很想念疼愛自己的陸叔叔，一早便給陸叔叔準(zhǔn)備了禮物，卻忘了爸爸的份兒。爸爸自然也是要有禮物的，于是他便沖回了自己的小房間，要給爸爸也畫一幅。他現(xiàn)在畫畫可比以前厲害多了，畫得又快又好。糟糕！藍(lán)色的蠟筆不見了，在哪里呢？對了，在客廳的茶幾上，下午幫米粒染項圈了，因為米粒很襯藍(lán)色。于是他打開房門朝客廳走，卻看到了爸爸在廚房跟一個人抱在一起。他嚇了一跳，仔細(xì)一看，是陸叔叔。他開心極了，想要跑過去抱住陸叔叔的腿撒嬌，想要禮物，可是，陸叔叔跟爸爸在干什么呢？好像很奇怪……從來沒有見過這樣的爸爸和陸叔叔，他忽然有點(diǎn)害怕，忍不住悄悄退回自己的房間躲了起來，本來要送給爸爸畫的畫，到最后也沒有畫完……

    鐘安搖了搖頭，從思緒里回過神來。他不想回家，他不想看到爸爸和陸叔叔在一起，他會忍不住回想起那個深藏在腦海里的畫面，而他現(xiàn)在已經(jīng)什么都懂了。

    好像幼兒園的時候還因為有人嘲笑他家里有兩個爸爸沒有媽媽而揍了小朋友，他現(xiàn)在覺得很可笑，是不是應(yīng)該去跟當(dāng)初被自己揍的小朋友道個歉呢，鐘安自嘲地笑了笑。收拾好書包走到足球場上，跟不認(rèn)識的同學(xué)一起痛痛快快踢了一場球，隨后他撥通了好朋友的電話。今天，他依然不打算回家。

    ※※※※※

    墻上的時鐘滴滴答答地響，鐘皓天一個人坐在陸勵成的書房里隨意地看著書，門大開著，好隨時能聽見正門的動靜。

    今天是學(xué)校放暑假的日子，鐘安上周末連續(xù)外宿，鐘皓天知道他今天肯定會回來。雖然兒子總是說受朋友之邀，甚至?xí)埻瑢W(xué)的父母來打招呼，但鐘皓天就是知道一直是安安自己不想回家。知子莫若父，鐘皓天知道問題出在哪里，原本想著等孩子再大一些再跟他好好聊聊，可是時間貌似并不愿意等他慢慢來過。

    “喀嗒”一聲，正門響了，鐘皓天放下了書本。一陣踢踢踏踏的聲響，他看到兒子走進(jìn)了廚房打開冰箱找冷飲。

    “安安”，鐘皓天站在書房門口，握著電子發(fā)聲器抵在喉間，輕輕喚他。

    鐘安動作頓了一頓，回過頭來沖鐘皓天咧嘴一笑：“爸爸，你原來在家啊，我還以為你們都不在呢。”

    “考試結(jié)束了？來，過來一下，爸爸想跟你聊聊天?！?br/>
    “什么事啊爸爸，改天再說行嘛？我一會兒還要出去圍棋合訓(xùn)呢，九月還要打區(qū)比賽的?！?br/>
    “今天要說的事很重要，訓(xùn)練就別去了?！币幌虿桓缮骁姲矝Q定的鐘皓天似乎并不打算讓步。

    “能有什么要緊事啊……”鐘安咕噥著隨鐘皓天一起走進(jìn)了書房。

    鐘皓天拉兒子在沙發(fā)上坐定，看著他的眼睛說：“安安，你現(xiàn)在也長大了，有沒有什么問題想問我的？”

    鐘安慢慢垂下了眼簾，搖頭道：“沒有啊?！?br/>
    “是不是想問爸爸，我們現(xiàn)在明明有能力買房子了，可為什么還要跟陸叔叔住在一起？”

    鐘安垂頭不語。

    “是不是想問爸爸，陸叔叔為什么一直不結(jié)婚？”

    鐘安依舊不說話。

    鐘皓天嘆了口氣，停頓了幾秒鐘，淡淡地問道：“安安，你知道什么是同性戀嗎？”

    鐘安的肩膀忽然抖了一下，他吸了吸鼻子，聲音悶悶的：“知道啊……”

    “我跟你陸叔叔就是?！辩婐┨熘苯亓水?dāng)?shù)卮疗屏诉@張蒙在他們父子之間數(shù)年之久的窗戶紙。

    事情已經(jīng)拖得夠久了，是昨晚陸勵成母親的一個電話讓鐘皓天下定了最后的決心。老人家說，想把陸勵成大哥的女兒過繼給陸勵成。鐘皓天知道陸母心中所憂，可陸勵成并沒有答應(yīng)，他試圖說服陸勵成點(diǎn)頭，可陸勵成根本不以為意。“過繼有什么意義？本來就是我的侄女，她要是心里有我這個叔叔，自然會掛念我，要是心里沒我，我成了她爸爸又如何？你別理媽，她年紀(jì)大了有時候會犯糊涂?！标憚畛蓳е缡钦f。陸勵成還說孩子大了總歸要離家，他自己就是個活生生的例子，他不在意這些東西。鐘皓天點(diǎn)點(diǎn)頭，心里卻想到了安安。是了，安安這個孩子并不是陸勵成的義務(wù)，陸勵成卻視如親子，疼愛有加。安安可以長大可以離開，但這并不代表他可以用那種不陰不陽的態(tài)度對待陸勵成。陸勵成縱然不會介懷深究，但養(yǎng)不教父之過，都是自己一直猶豫遲疑，才縱容了孩子對陸勵成的日益不尊重。陸勵成不求回報，但他鐘皓天不能不知是非。事情不能再拖下去了，鐘皓天暗暗下定了決心。

    鐘安顯然一下子陷入了不知所措的情緒，他想發(fā)脾氣鬧別扭，想哭叫是不是就是因為陸叔叔爸爸才沒有回去找媽媽，可一向慈愛的鐘皓天臉色卻是從未有過的嚴(yán)肅，鐘安不敢反抗只能倔強(qiáng)地盯著地面。

    鐘皓天看著梗著脖子不理自己的兒子，心中有些發(fā)苦，可是既然說了就必須要說個徹底，不然一定會留下隱患。

    “安安，爸爸想跟你說，你接受不接受我都不會勉強(qiáng)你，只是你不能再用不應(yīng)該的態(tài)度對待你陸叔叔，他沒有哪里對不起你?！辩婐┨靽@了口氣，放緩了聲音繼續(xù)道，“你長大了，可以有自己的見解和想法，但爸爸和你陸叔叔會一如既往地愛你的?！?br/>
    鐘皓天說完站起了身：“爸爸回事務(wù)所了，你晚飯在家吃的話就給我打個電話。”

    關(guān)門聲驚醒了怔忪的鐘安，回神的一霎那，鐘安的眼淚洶涌而出。他坐在沙發(fā)里嚎啕大哭，褪去了他這個年紀(jì)的少年不該有的成熟內(nèi)斂，把許久以來的委屈、不安與不滿統(tǒng)統(tǒng)發(fā)泄了出來。鐘皓天在門外聽到兒子隱隱約約的哭聲，終于松了一口氣。

    ※※※※※

    不知過了多久，鐘安抽抽噎噎止住了哭泣。他揉了揉紅腫的眼睛，吸了吸鼻子，掏出手機(jī)撥出了一個電話。

    一陣嘟嘟的提示音過后，話筒的另一頭傳來了熟悉的女聲：“喂？是安安嗎？”

    鐘安猶豫了片刻，眼眶又忍不住開始泛紅，小聲地應(yīng)道：“媽媽，是我……”

    “聲音怎么這樣了？感冒了？”

    “嗯……吹空調(diào)不小心……”

    “怎么這么不小心？嚴(yán)重嗎有沒有發(fā)燒？”

    “沒有啦，媽媽別擔(dān)心，我現(xiàn)在身體好多了啦?！?br/>
    “你這孩子，嚇我跟你爸爸的次數(shù)還少嗎……”忽然，電話的那頭依稀傳來了小孩子的聲音，仿佛在叫媽媽。鐘安知道，那是弟弟，媽媽的新孩子。

    他訕訕地跟楊真真又聊了幾句，便掛斷了電話。

    抱著腿縮在沙發(fā)上，鐘安忽然覺得原來很多事情其實(shí)已經(jīng)過去很久很久了……

    ※※※※※

    鐘皓天下班回來時，鐘安正躺在客廳的沙發(fā)上安安靜靜地看電視，仿佛不知道他回來一般。以為他還在鬧脾氣，鐘皓天便徑直走進(jìn)廚房開始準(zhǔn)備晚飯。“嘩嘩”地洗著菜，背后卻傳來了腳步聲，鐘皓天回過頭，看到兒子正在挽袖子。

    “爸爸，我來幫你吧?！鄙倌甑穆曇粲粲艄褮g，卻脆生生的。

    鐘皓天點(diǎn)點(diǎn)頭，把流理臺的位子讓給兒子，轉(zhuǎn)身去處理牛肉。

    “爸爸，陸叔叔回來吃飯嗎？”鐘安一邊洗菜一邊問道?？吹界婐┨禳c(diǎn)頭，鐘安小聲地“哦”了一聲，便繼續(xù)專心致志地洗菜。

    鐘皓天卻悄悄勾起了嘴角，胸中涌起一派暖意。父子二人一時無話，氣氛卻漸漸變得柔軟起來。

    陸勵成到家時飯菜剛好上桌，看到鐘安正幫著鐘皓天擺碗筷，還乖巧地喚自己，陸勵成頗感意外地挑了挑眉，這孩子好久沒有這樣乖乖地出現(xiàn)在晚飯餐桌上了。他不由看向鐘皓天，鐘皓天沖他一笑，滿眼的暖意，似乎很高興。陸勵成也笑了，看來是這孩子終于消停了，詳細(xì)情況他打算晚上再問問鐘皓天，不管怎樣，看到他們父子和睦，自己總歸是放心了。

    一餐家常飯吃得和和美美，其間陸勵成說張凌打電話來邀他們?nèi)ネ?，說是莊園里的梅子都熟了，正是嘗鮮的好時候。鐘皓天點(diǎn)點(diǎn)頭，扭頭看向了悶頭扒飯的鐘安，陸勵成意會，開口問道：“安安，跟我們一起去嗎？”

    鐘安抬頭看了看爸爸再看看陸勵成，嘴巴鼓鼓含含糊糊地答道：“好……”

    陸勵成欣慰地點(diǎn)頭，鐘皓天忙給兒子盛了一碗湯塞過去，順手幫鐘安抹掉了嘴邊的飯粒。

    夜幕下漸次亮起了萬家燈火，這是一個平靜的夏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