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去的路上，重新去看了那個小小的郵局，郵局已經拆除，破碎的廢墟堆放在地表，像是衰落的野獸，尖利的金屬尖刺伸出體外，一點點將周圍切割。風在周圍吹起，卷起細碎的雪屑，打在臉上有些冰冷。郵局后面的小屋也不復存在，只留下些殘破的磚塊和一輛被雪覆蓋的自行車。自行車上銹跡斑斑，無人問津。曾經和這里老人聊天的語言都在空氣中隨寒風消失。臨行前沒有向老人告別，再次臨行，老人身影已經消失，渺茫的情緒在傷口上點點撕裂。破敗的方城，不為我留下一絲回憶的痕跡。都蒼老了，也都沒有了。

    晚上，和紀霜收拾行李準備啟程返回北京。我靠在床頭看在一旁忙碌的紀霜，溫柔，靜斂。我上前幫她，她拒絕，不用不用，你做不好的，會落下東西的。我從小就自己收拾了，這些我比你強。

    你確定？我也很小就自己照顧自己了好不好，你也沒什么離家經驗，這些還是我熟悉。

    哦，好像是呢。她不好意思的笑笑。

    看，要這樣放，貼身的衣物最好卷成圓柱體放，放在包里靠邊的地方，這樣會不容易皺，比如我的襯衣。厚一些的衣物最好能疊一下。水杯不要放進包里，最好放在包的兩側，這樣拿的時候方便。洗漱用品明早還要用，這么早放進去不合適。而且放的時候最好有個袋子罩著，這樣會防止擁擠時將洗面奶之類的擠出來，而且也會避免有水打濕衣服。咱們的衣服不多，最好放在一個包里，剩下的那個包裝一些吃的和紙巾之類，這些都是出門必備的。

    紀霜在一邊不住的點頭，對哦，這樣確實很好呢。對我甜甜的笑，你果然比我強呢。

    我可是居家好男人，只是沒人要而已。

    不會的，怎么會沒人要呢，我弟弟這么優(yōu)秀，又會做飯又會收拾家的，多好。哪像我，笨笨的。

    沒事啊，等你結婚的時候也送你一套漂亮的婚紗。

    怎么用也，你還送別人么。

    有一個紅顏知己，要送的。

    用最普通的方式回到北京，火車在鐵軌上固執(zhí)的發(fā)出摩擦，聽人們的論調，因為是早上的火車，一路上不斷的聽著不同的方言，沒有故鄉(xiāng)的感受，也沒有將要離別的悲傷。只是紀霜神色黯淡。她說，沒想到我以后也不回方城了。我問，你很懷念這里么。她說，當然，畢竟在這里生活了18年了。即使這18年都是苦難，都是謾罵，都是低頭做人，都是默默哭泣，但依舊舍不得這里，就像是，呃，就像是雪候鳥最終都會返回出生地一樣，那是與生俱來的天賦。我們是離家的燕子，飛的很低，但總歸是要回家的。我給她一個微笑，是呢，咱們現(xiàn)在不就是在回家么。方城已經不屬于我們了。不是我們拋棄了它，而是它主動放棄我們，我們也曾帶給這里歡樂，它還給我們的只是苦難。

    其實仔細回想一下，又有什么可以說的上是苦難呢?？嚯y是一群人的專屬名詞，我們只不過是趨炎附勢而已。小時候看到詩句少年不知愁滋味，愛上層樓，愛上層樓，為賦新詞強說愁時，眼里充滿不屑，少年的愁又怎是不是同齡人能所了解的?，F(xiàn)在明白，華麗的愁，也只是強附上的罷了。

    回到北京，渾身疲憊，像脫去水的魚，瞪著極大的白色眼球，等待瞳孔渙散。

    在車上，不知道是前行還是后退，不知道是周圍喧囂和富有層次，還是自己不斷重復腦海中的思維。我們在回歸，也在出發(fā)，在原地打轉，也在不斷前行。盲目將自己分層，不斷重復，沒有一個是真實的世界。

    下了車，沿著結冰的道路前行。天空很低，壓抑著黑色不使它蔓延。進門，紀霜去洗澡，我清掃落了些許灰塵的屋子。紀霜出來，頭發(fā)漆黑，掛著些許水珠，貼在臉頰上。我說，把頭發(fā)擦干些吧，小心感冒，我有些不舒服，就先去睡了，你餓了就叫醒我，我給你做飯。

    關好房門，躺在床上沉沉睡去。再次醒來，披了衣服走到客廳，紀霜在看電視，關著燈，聲音很小，不斷閃爍的畫面在她的臉上抹上色彩。

    你醒了啊，我還不餓，嘿嘿。她起身將客廳燈打開。我有些不適應，燈光照在眼里生疼，用手遮住雙眼，許久重新睜開。幾點了。我問。還早，不到九點。紀霜看看表。我去給你做飯，想吃什么。她說隨便啊。煮了面條，清湯上飄著幾根青菜，不是新鮮的菜有些泛黃。但依舊吃的津津有味。

    然后，一起坐在客廳看電視，紀霜說，我們聊天吧。我點頭，聊什么。她說，理想吧。理想？你不覺得它和我相聚很遠么。我反問。紀霜說，哪有，你都沒有說出來呢，怎么會知道相聚很遠呢。我的理想是當一個有錢的女老板，是不是很庸俗呢。紀霜說。我看著她，你確實有理想，僅限理想，哪有這么柔弱的老板。小時候，我想有很多很多錢，可以去買一輛跑車，像是瑪莎拉蒂那樣的，或者說可以有很多很多護手霜。我很喜歡手。我覺得手是一個人最神圣的地方。后來理想是無論如何都要和離月在一起，結果這個也被我放棄了。到了貴州的山村，我的理想變成了將所有孩子都帶出大山，讓他們見到真實的世界。可是這個世界又是多么黑暗，還不如讓他們在那里固守世外桃源。現(xiàn)在從方城回來，我的理想變成了就這樣過一輩子吧。沒事的時候寫寫小說，寫寫自己喜歡的文字，然后彈些自己喜歡的曲子。很簡單，也很難對吧。紀霜說是呢，哪有這么悠閑的生活，你還要掙錢養(yǎng)家呢，是吧，你以后有了媳婦，有了孩子，你得養(yǎng)她們，還要養(yǎng)你這個最最美麗又大方可愛的姐姐對吧。努力吧少年，別這么消極。

    消極么，也許算是，其實更深刻的是恐懼，恐懼這個城市帶來的陰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