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

    燕寧聽不到聲音，聞不到氣味，摸不到前路。

    她只看見一把劍劈開濃稠的黑暗，如一條無聲無息的毒蛇，緩緩向前游動(dòng)。

    她看見劍光下皇帝驚惶的眼睛，看見他抓過錦衣華服的妙齡妃子，她的胸膛迎著劍鋒，一寸一寸越來越近。

    這一劍的結(jié)果所有人都能夠預(yù)見，可它的到來又偏偏慢得出奇，慢得令人難以忍受……

    “姐姐！”

    燕寧只感覺到自己的眼睛睜開了。

    但她究竟身處何處，又是否真的醒來了？她不知道。

    黑暗代表未知，未知導(dǎo)致恐懼，怕黑本就是天經(jīng)地義的事。

    但她穿著紅衣服，紅得像火，像初升的太陽。

    她不能軟弱，她不能辱沒了這件紅衣服，不能辱沒了紅色。燕昭儀最喜愛的紅色。

    她坐起身體，在黑暗中仔細(xì)聽，仿佛有第二個(gè)人在呼吸。

    所以燕寧壓著嗓子，喚道：“葉小浪？”

    或許有一炷香那么久，黑暗中才響起一個(gè)很微弱的聲音：“還沒死。”

    燕寧總算松了口氣，又開始憂心：“你怎么有氣無力的？”

    葉小浪道：“沒什么，只不過吃太撐了，歇息會(huì)兒?！?br/>
    燕寧聽到衣料摩擦的聲音，似乎是他正扶著墻站起來。

    “小心！”燕寧道，“別亂碰！”

    葉小浪笑道：“放心，我們是貨物，他不會(huì)讓我們死在這兒?！?br/>
    他貼著墻摸了一圈，最后確定這是個(gè)長寬四尺的方形鐵皮屋子，有扇禁閉的矮門，卻無窗戶，所以黑得不見五指。

    他將雙掌覆在門上，推不開，掌心傳來有規(guī)律的震感，似乎是馬車在行進(jìn)。

    葉小浪重新坐下，似乎是無地自容道：“本公子闖江湖十幾年，居然栽在一個(gè)胖子手上……”

    人們總是覺得胖人比瘦人老實(shí)些，即使是葉小浪和燕寧這樣的高手也不能免俗。

    燕寧沉默半晌，道：“你的名號闖出來，也就兩三年吧。在這之前，江湖上根本找不到你活動(dòng)的痕跡……‘十幾年’又從何說起?！?br/>
    葉小浪道：“你怎么連這都清楚？”

    燕寧道：“因?yàn)槲艺{(diào)查過你?！?br/>
    葉小浪聳聳肩，道：“還用調(diào)查？有什么不懂的直接問我。”

    燕寧想了想，問：“你多大年紀(jì)？”

    葉小浪得意道：“本公子甚是年輕有為，上個(gè)月剛滿二十?！?br/>
    燕寧輕笑道：“我比你大一歲，快叫姐姐。”

    葉小浪沒想到她在這等著他，皺著眉頭背過身去，不肯被她占便宜。

    燕寧一字一頓：“快、叫、姐、姐。”隱隱有幾分威脅意味。

    葉小浪心不甘情不愿道：“燕——大——姐——姐——”

    燕寧大笑：“乖弟弟，姐姐問你：在江湖行走需要小心謹(jǐn)慎，盡量不要樹敵?？蔀槭裁茨阋贿M(jìn)江湖就這么愛出風(fēng)頭？”

    葉小浪想了想，笑道：“因?yàn)槲铱匆娝麄儦獾锰_，又拿我毫無辦法的樣子，我就高興。”

    燕寧道：“鼎鼎大名的‘鬼面公子’，若是稍微小心一點(diǎn)，就不會(huì)惹上慕容劍神的孫子慕容宗?！?br/>
    葉小浪問：“你認(rèn)識他嗎？”

    燕寧道：“我與他素?zé)o恩怨。”

    葉小浪苦笑：“可是我有?！?br/>
    燕寧想瞪他，但在這樣黑的地方，再多眼神交流都無用處，于是她冷聲發(fā)問：“你和他又結(jié)了什么仇？”

    葉小浪悻悻道：“我偷了他很重要的東西?！?br/>
    燕寧問：“什么東西？”

    葉小浪道：“一個(gè)鼎。我朋友做壽，恰好他的鼎太舊了，我就送了個(gè)新的給他。”

    燕寧沒好氣地問：“慕容宗認(rèn)得出你嗎？”

    葉小浪“嗯”了一聲，道：“聽說他家里連打掃茅廁的都是高手?！?br/>
    燕寧冷笑起來。

    葉小浪問：“你笑什么？”

    燕寧道：“笑他吹牛?！?br/>
    葉小浪撓撓后頸：“不管下人如何，慕容宗總歸是個(gè)天才。旁人練劍十年，興許還抵不上他一個(gè)月，我也是趁他不在才敢去偷的。聽說……他從未輸過?！?br/>
    燕寧道：“一個(gè)人若是從未輸過，便不可能成為真正的高手?！?br/>
    葉小浪道：“你有把握勝過他？”

    燕寧道：“原本有，可惜我的劍被謝菩薩順走了?！?br/>
    葉小浪長嘆一聲：“酒肉和尚帶頭搶飛賊的生意，真他娘的世風(fēng)日下，人心不古喔。不過慕容世家的庫房里，寶劍應(yīng)有盡有，或許我們能……”

    震動(dòng)忽然停了下來，那表示馬車到了它的目的地。

    原本平穩(wěn)的鐵屋子忽然歪了一個(gè)角度，葉小浪下意識往燕寧那邊移動(dòng)，抓到一只冰涼的手。

    燕寧的手。

    她的手心有滑膩的冷汗。原來她也是怕黑的，只是假裝不怕。

    葉小浪不知兩人此刻有多近，或許是一尺，又或許是一指。她的呼吸很輕柔，她的發(fā)間有鮮花的香氣……太安靜了，他已經(jīng)開始胡思亂想。

    在寂靜的鐵屋子里，葉小浪清晰地感覺到自己的心跳得很快。

    燕寧的心似乎也和他一樣快。

    燕寧和他是不同的。

    盡管這個(gè)女人凌厲又兇悍，可她仍舊是個(gè)女人。

    人們往往習(xí)慣于在眾人面前扮君子，關(guān)起門來則變禽獸。因?yàn)閯e人看不見，所以膽子總會(huì)暴漲幾倍，做出平時(shí)不敢做的事。

    這里就是最好的地方，你看不見我，我看不見你，不管做什么都可以用“看不見”作為借口。

    葉小浪已經(jīng)做了好幾年“君子”，梁上的那一種。

    或許是他們年紀(jì)到了，又空虛了太久，眼前旖旎黑暗，竟有了幾分詭異的曖昧。

    燕寧忽然說：“原來盲人眼里的世界是這樣的，我理解雍王殿下的感受了。”

    一句煞風(fēng)景的話。有關(guān)于第三個(gè)人——還是個(gè)男人——的煞風(fēng)景的話。

    葉小浪似乎突然清醒了，松開了自己的手。

    他問：“雍王的眼睛是怎么瞎的？”

    燕寧道：“當(dāng)年，宮里的守衛(wèi)是由殿下主導(dǎo)。宴會(huì)上出現(xiàn)了刺客，皇上便懷疑殿下也牽連其中。為了證明自己的清白，殿下他……”她的聲音越來越低，最后幾個(gè)字如何也講不出口。

    葉小浪又道：“你有沒有懷疑過，真的是豫王嗎？”

    燕寧道：“你什么意思？”

    葉小浪道：“我總覺得不會(huì)是他。”

    燕寧沉默片刻，道：“你為什么總想替罪人開脫？”

    葉小浪道：“這只是一種假設(shè)，換個(gè)思考的方向，可能會(huì)發(fā)現(xiàn)許多之前看不到的東西?！?br/>
    燕寧道：“你以為我從沒想過？”

    葉小浪道：“你想過？”

    燕寧道：“要不是我真的往深處想過，我為什么一直在找正陽教的把柄？”

    葉小浪道：“你懷疑是正陽教?！?br/>
    燕寧道：“不錯(cuò)。眾所周知，先皇和皇上都青睞道教，所以皇上生辰宴時(shí)會(huì)請全國最有名望的道長們一同論道。烏游本來只是受皇帝宴請的諸位道長之一，甚至都排不到主位，就因?yàn)橥ι砭攘嘶实?，所以一下將正陽教拉成了大魏第一教派，連正一宗和混元派都難以匹敵?！?br/>
    葉小浪道：“可是你若不能找到十方行者，猜測終究只是猜測。”

    燕寧道：“不錯(cuò)，如今王道玄就站在我面前，我照樣得笑面迎人?！?br/>
    葉小浪忽然笑了：“這種猜測，你對別人講過嗎？”

    燕寧道：“當(dāng)然沒有！我又沒瘋?！?br/>
    葉小浪笑得更開心了：“原來啊，在燕大人心里，我比那些什么天罡地煞，都更可靠?。　?br/>
    燕寧剛想接話，葉小浪突然湊到她耳邊，道：“士為知己者死，以后有難盡管來找我。”

    他的話語十分懇切可信，就是……離得稍微近了點(diǎn)，害得她耳后泛起一層雞皮疙瘩。

    燕寧嚇了一跳，往旁邊挪了挪，干笑道：“那真要多謝你?！?br/>
    葉小浪明白燕寧是在拿他的話當(dāng)玩笑。那是因?yàn)樗恢?，他也一直在找十方行者，找了很多年?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