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庭之和秦妙要帶邱凜凜去煉丹閣。邱凜凜從三界裂縫回來已經(jīng)有兩天了，可她依舊抱著陸威風(fēng)的胳膊不肯放下。

    如今是冬日，肉身難腐，可春夏總會來的。如果到時(shí)候邱凜凜還抱著陸威風(fēng)的胳膊不肯放下的話……段庭之和秦妙不敢繼續(xù)往下想。他們想去問問破修有沒有什么丹藥可以讓陸威風(fēng)僅存的這只胳膊不腐不爛。

    破修正在煉丹閣煉藥，這皇宮比起外面，唯一的好處就是有這么一間什么樣式的煉丹爐都有的閣子。

    他坐在兩人高的煉丹爐旁邊，凝神思慮，不時(shí)翻閱典籍，面上沒什么悲傷或雀躍的情緒。段庭之看見破修，都有些恍惚，恍惚以為他還不知道自己的師父已經(jīng)自盡了，可轉(zhuǎn)頭又想起自己三日前便將這消息告訴過破修了。

    破修不是不知道，只是好像真的沒有將他師父的死訊放在心上。修習(xí)、煉丹、研制黃符，他依舊在干著從前便做著的事情。

    如今，段庭之才微微明白徐道林死前說的那句話是什么意思。

    他說，破修資質(zhì)卓絕，不傷生離，不懼死別，是個(gè)真真正正修道的好苗子。

    修道為成仙，仙神原來就是沒有七情六欲的。

    段庭之想到此處，竟是有些傷感，甚至期盼著可以出現(xiàn)一個(gè)人，讓破修知曉悲痛生離死別究竟是怎樣的一種情緒。也許是他多管閑事了，人家這樣，或許也挺好的。

    邱凜凜看著無動于衷的破修，卻是忽然想到了還在深山中的自己。她的娘親為了大山中的生靈，化為一陣清風(fēng)，守護(hù)無名山，使得她從小便沒有見過娘親。但是邱凜凜在深山時(shí)，從沒有覺得這有什么不妥。守護(hù)無名山，本來就是她們山神的使命。當(dāng)她的爹爹病死，阿爺相繼老死之時(shí)，她也沒有感覺到悲傷，因?yàn)樯喜∷?，本來就是人之常態(tài)，沒什么好傷心的。

    倒是她入了這紅塵，身邊風(fēng)華正茂的小姑娘和小公子一個(gè)個(gè)地或被人、或被妖、或被神害死，她竟感受到了無邊痛苦。

    做人，最怕顛沛流離，不得善終。

    “破修小道長?！倍瓮ブ雎?，喚他一聲姓名。

    坐在煉丹爐旁的破修驀然抬起頭來，且閉上了手中書籍，只等段庭之說下一句話。

    “你可有辦法能夠讓血肉不腐？”秦妙代替段庭之，將這下一句話說出了口。

    破修聞言，瞥向了站在一旁的邱凜凜。她手中抱著的胳膊分外惹眼，讓人難以自動忽視不見。

    “尸身不腐？”破修蹙眉。這人間保存尸身的法子還算是不少，但要么保不了多少時(shí)限，要么會將尸體折騰得丑陋不堪。他們?nèi)缃駚碚宜敕ㄗ?，想必是打算將這條胳膊完完整整、永永遠(yuǎn)遠(yuǎn)地保存下去?！叭艘阉?，沒必要總想著從前不放?！?br/>
    破修并非不愿意幫邱凜凜，只是這個(gè)忙最好不幫。囿于過往，終不是什么好事。

    “破修小道長，不是所有人都愿意從過去走出來的?！鼻駝C凜眸中點(diǎn)點(diǎn)淚光，唇色發(fā)白?！瓣懲L(fēng)的身體都被那業(yè)火燃盡了，只剩下這一條手臂，我抱著他，就好像陸威風(fēng)還在我身邊一樣?！?br/>
    破修沉眸，而后起身走到邱凜凜身前，握住了邱凜凜懷中的那一條手臂。

    此間青紫干癟，寒涼，有如鬼魂之臂膀。

    破修輕嘆，難說邱凜凜之瘋魔。

    邱凜凜輕輕松開手，破修將陸威風(fēng)的手臂接到自己掌中。破修低眸細(xì)瞧這令人心生寒意的手臂，其上縈繞著女子的溫香氣息。邱凜凜這兩天來怕是真的連用膳睡覺都抱著它。

    “怎么樣？可有法子？”秦妙不指望邱凜凜能忘卻舊人，只希望她能活得開心些，哪怕瘋魔。哪怕她將這殘肢當(dāng)成娃娃一直帶在身邊。

    破修的眼睛緊盯著陸威風(fēng)手臂斷面，許久都不曾答秦妙的話。

    秦妙和段庭之在一旁都開始不安了起來。破修不說話是什么意思？是沒有法子？道家法派那么多丹藥，就沒有一個(gè)可以用于保存這尸身？

    破修眸光微閃，忽而面露驚愕。

    陸威風(fēng)手臂內(nèi)的血管已然空蕩，光從外表看，此手臂上的皮膚也變得僵硬青紫，可那內(nèi)里的血管經(jīng)脈竟還是栩栩如生，甚至還有細(xì)弱的光絲游動其中，讓人看不真切。

    “破修小道長，你為何露出這般神情？”邱凜凜心驀然狂跳一拍，緊抓住了破修的手腕問他道。

    “哈哈?！逼菩薮笮陕暎垌袇s沒什么特別的情緒?！疤珰q肉土！太歲肉土！不曾盡數(shù)毀滅的，終會有一線生機(jī)?！?br/>
    一線生機(jī)。

    邱凜凜面上露出笑容，好似聽懂了破修的話。

    段庭之與秦妙相視一眼，還以為破修是跟邱凜凜一塊兒瘋了。這人已經(jīng)只剩一條胳膊了，怎來的一線生機(jī)？若是說陸威風(fēng)留下的是一只心臟，段庭之和秦妙也不至于如此恍惚。

    “我這小師侄的身體居然跟太歲肉土的模樣差不多，真是稀奇，稀奇！”破修驚嘆道。

    “太歲肉土是什么？”段庭之問道。

    “傳說中一種能夠讓人長生不老的植物，據(jù)說生長在寒冰之界，活死人，肉白骨都是尋常?！鼻孛钪皇锹犝f過這種東西，卻從沒見過。這破修小道長隨著徐道林云游四海，也不知是在哪里見過這太歲肉土了。

    “如果你們同意的話，可否將這手臂放在我這里？我想想試著將他培育，陸威風(fēng)說不定真的能復(fù)活?！逼菩扪壑蟹殴?。

    太歲肉土本是邪物，等閑觸碰不得，可他如今身邊出現(xiàn)了跟太歲肉土差不多的‘肉骨’，他實(shí)在想知道這究竟是什么，這難道也是什么邪物嗎？

    可這手臂雖與太歲肉土有相似之處，但也有許多不同。太歲肉土想要發(fā)揮效用，必須寄居于凡人的體內(nèi)，而陸威風(fēng)顯然從不曾接觸過那般東西，他的肉身好似是自己生出太歲肉土般模樣的。

    “可以?！鼻駝C凜聽見陸威風(fēng)有可能復(fù)活，自然立即應(yīng)下。

    神界誅神殿的白籠之中，受了鞭刑的槐絮奄奄一息，她攢著手，緩緩坐起，她相觸的指尖卻恍惚又點(diǎn)出一絲天機(jī)。

    槐絮驚愕。這天機(jī)所言是……陸威風(fēng)即將重返人間。

    那這是不是就意味著，天神即將啟用備在一旁的第二種法子對付陸威風(fēng)了？

    槐絮苦笑，她最不想看到的事情，終究還是要發(fā)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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