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來呢.他去哪里了你知道么.”眼看又有了我?guī)煾傅木€索.于是我便迫切地追問道.

    無臉女搖搖頭：“那是我小時候的事情了.當(dāng)時他說他只是路過此地.因此也沒有留下任何姓名.也不知他要去往何方.只留下了‘捕夢獵人’四個字便離開了.”

    說來也是.按照無臉女的年紀(jì).推算起來也就是二十多年前的事情了.根據(jù)時間來判斷.我?guī)煾盖巴髦芄拍箤⑽覐氖字斜С鲋?應(yīng)該是來過貴州.這線索雖然看起來并無什么實際用處.但我還是記了下來.

    “先、先不說這個……你那夜來旅店中找我.是有何事相求.”我理了理額角的碎發(fā).轉(zhuǎn)身問道.

    無臉女身子微微一躬說道：“我想請求幾位……幫助我父親.不要讓他再陷入仇恨之中.做這些傷天害理的事情了……”

    我們?nèi)嗣婷嫦嘤U：“你父親.”

    無臉女站直了身子轉(zhuǎn)身望向那根須盤亙成的蠶繭.娓娓道來.

    據(jù)無臉女所說.她名叫小丫.本是個被拋棄的孩童.流浪在江口縣郊野之中.偶然間路過了一座小木屋.在屋中發(fā)現(xiàn)了手腳均被人打斷的程管家.一副瀕死的模樣.看樣子是幾日未進滴水.于是小丫便尋水喂給程管家.并沿街乞討.將要來的飯菜也都親手喂給他.

    隨著時間的推移.程管家漸漸恢復(fù)了身體.于是便認(rèn)下小丫為女兒.父女倆在小木屋中相依為命.可雖然如此.程管家的心中仍舊在謀劃復(fù)仇許家的計策.小丫看在眼中.卻無力說服程管家放下仇恨.

    直到后來一次偶然的事故.小丫在乞討路過許家酒坊的時候.被許老爺過路的馬車所碾死.悲憤絕望的程管家終于下定決心進行復(fù)仇.

    剛巧.小丫被馬車碾死的第三日便是許薔與鄒鎖陽的大婚之日.正如我們所想那般.程管家買通了轎夫.并用高濃度腐蝕性溶液將小丫的尸體毀容.換上事先準(zhǔn)備好的鳳披霞冠.在大婚當(dāng)日讓轎夫拐上密林.打昏了許薔.并將小丫的尸體放入花轎之中.從而造成了許薔橫死的假象.畢竟.許薔為自己所愛之人許夫人之女.因此程管家無法對許薔狠下殺手.所以才不得不用了偷梁換柱假死替尸的把戲.

    程管家將許薔囚禁在小木屋中.開始了他復(fù)仇的第二步.大婚之日許薔假死.許家大亂.無辜的鄒鎖陽被許老爺趕出許家酒坊.程管家聽聞鄒鎖陽所釀的桂花酒能治療許薔的頑疾.因此故意去接近鄒鎖陽.好心幫他創(chuàng)辦鄒家酒坊.企圖將利用鄒鎖陽獨特的釀酒技術(shù)占為己有.在此期間.鄒鎖陽并不知道自己未過門的妻子就被藏在自家酒窖的地下.而不幸的是.許薔本就身體嬌弱.加之長期被關(guān)押在地下.因此含恨死去.程管家悲憤之余.企圖通過鄒鎖陽之手徹底擊敗許家酒坊.從而報復(fù)許老爺.因此想出了“以尸煉酒”的方法.

    程管家將許薔的尸體放入地下密室.并引那些桂花樹的根須到許薔的身上.桂花樹吸收了許薔的尸氣.因而長得愈發(fā)旺盛.久而久之.落入桂花的酒壇中便滋生出了人形的酒菌.這些酒菌在許薔尸首邪氣的催化下.開始去吸食釀酒伙計的精氣.并引發(fā)劇烈腹痛.酒菌的存在讓鄒家酒變得香氣四溢.甚至那些被吸食過精氣的人只要喝下鄒家酒.就能緩解酒菌汲取精氣而帶來的身體不適.

    至此.程管家在這些酒菌的幫助下.讓鄒家酒一炮而紅.徹底擊敗了許家.而許家老爺也因許薔之死遲遲找不到兇手郁郁而終.許家酒坊這才接手到了許芍的手上.更是一蹶不振.徹底拜倒在鄒家酒面前.

    程管家的復(fù)仇得以成功.卻見鄒家酒愈發(fā)吃香.因此被眼前的利益驅(qū)使.繼續(xù)以尸煉酒.培養(yǎng)更多的酒菌.這些酒菌開始大規(guī)模地吸食江口縣村民的精氣.同樣的.江口縣村民便更需要能驅(qū)散被酒菌吸食/精氣而帶來不適的鄒家酒.這種惡性循壞一直持續(xù)到今天.更是讓程管家賺的滿盆金缽.

    無臉女說道此便向我們跪了下來：“可是……這都是一些不義之財.那些酒菌的數(shù)量愈來愈多.之前.我還能依靠自己綿薄之力來阻止酒菌去吸食他人的精氣.可是現(xiàn)在.我早已不是它們的對手.我想.這樣下去.我父親早晚有一天會自食惡果.我早已死去.亡魂飄散.無能為力.所以小丫希望幾位高人.能發(fā)發(fā)慈悲.早日阻止我父親的惡行.”

    聽完小丫這一番話.我著實感到震驚.讓我沒想到的是.我們所見的一切都是程管家為了復(fù)仇而一手策劃.無辜的鄒鎖陽更是被蒙在鼓中.成為了被利用的棋子.而那代表著許薔與鄒鎖陽相愛的桂花樹.卻又是一個邪惡的媒介.讓那些吸食人精氣的酒菌得以滋長.若是鄒鎖陽得知這一切.那對他而言將是多么殘酷的事實.

    “我明白了……可是.我若是出手.不僅僅是你父親一手創(chuàng)辦的鄒家酒坊要失了這好不容易得來的酒仙幡.你父親也可能要被扭送至官府.還有你……也可能會魂飛魄散.入不入得了輪回.我不敢肯定.”我低頭思索片刻.謹(jǐn)慎地對小丫說道.

    小丫長跪不起連連搖頭：“只要能阻止我父親繼續(xù)為禍百姓.盡早放下仇恨.你說的那些.我都不在乎.”

    我急忙扶起小丫.低頭思索著.隨即.我抬起頭轉(zhuǎn)身看向身旁的嬴萱.眼珠翻轉(zhuǎn).終究還是開了口：“幫我個忙.可以么.”

    嬴萱雖然不知我要干嗎.但看我這般認(rèn)真的表情.卻還是答應(yīng)了：“先說好啊姜楚弦.你可別坑了我.”

    我搖搖頭：“我是想引小丫這殘存的魂魄到你的身上.讓她臨走前去見程管家一面……”

    “什么..”嬴萱和小丫都驚訝地看著我.

    我轉(zhuǎn)身對著小丫說道：“為何你不去親自說服你的父親.如果他還有良知.必然會聽你勸的.你沒有法力.無法附身.即便是托夢也持續(xù)不長.我將你引入我同伴的體內(nèi).你去見他一面.讓程管家知道你還在為他而擔(dān)憂.給你一個親自說服程管家的機會.你看如何.”

    小丫激動地連連對我們磕頭：“多謝各位……多謝各位..”

    嬴萱壓低了聲音拉住我的衣領(lǐng).伏在我耳邊惡狠狠地說道：“好你個姜楚弦.真是把我往火坑里推.”

    我也低聲回應(yīng)：“無礙的.我?guī)煾冈?jīng)教過我渡魂的方法.你就如同是睡了一覺而已.不會對你造成什么傷害的.”

    “她若是占了我的身子不還給我可怎么辦.”嬴萱性子直.口無遮攔地說道.

    我拍拍她的肩膀：“放心.這點還是我能做主的.”

    我念動心法秘咒.將小丫的殘存的魂魄引入關(guān)著阿巴的葫蘆之中.隨即喚出阿巴將夢境吞噬.我們也便重新回到了程管家的房間之中.

    我叫嬴萱閉上眼.同時拔下葫蘆的封印蓋子.小丫的一縷游魂便隨同我的咒語鉆入了嬴萱的鼻孔之中.下一秒.嬴萱再睜開眼睛.便不可思議地端詳著自己的雙手.隨即作勢就要沖我磕頭.

    我急忙攔住已經(jīng)俯身在嬴萱身上的小丫：“時間不多.你快去吧.我們在門口等你.”說罷.我便和雁南歸一并離開了程管家的房門.

    天邊已泛白.我和雁南歸并肩站立在程管家房間門口.望著東方漸漸明晰的地平線.我倚在門框上.深吸一口清晨涼薄的氣息.

    “為何要這么做.”雁南歸雙臂抱肩低頭站在一側(cè).晨風(fēng)吹動他額前的白色劉海.如同冰碴的話語碎裂在我的耳邊.

    我笑著搖搖頭：“說實話.我也不知道為什么.我們都知道.有許多方法都要比這樣省時省力得多.可是我總覺得.這才是最好的那種方法.畢竟.在這個世界上.有人即便是死去了卻還在無時無刻牽掛著你.這樣的事情可并不多.我就是想讓程管家知道.有人在為他擔(dān)心.為他徘徊而遲遲不入輪回.他根本不知道自己有多幸運.”

    雁南歸露出了一絲不易覺察的微笑：“果然是姜楚弦的作風(fēng).”

    “嗯.”我有些失神沒有聽清野鳥說了什么.再次回過頭來.卻見淚流滿面的程管家身著睡衣站在門前.對著我們行了個禮.而屋內(nèi)的嬴萱一臉莫名其妙.撓著頭跟在后面走了出來.

    沒有人知道附在嬴萱身上的小丫對程管家說了些什么.但事情的發(fā)展卻如我所想.天一亮.程管家便去主動投了官.我們幾人前往地下密室中將那桂花樹根須圍裹成的蠶繭盡數(shù)砍掉.將里面包裹的許薔尸體取出.安葬在許家墓地中.同時.將假許薔棺槨內(nèi)的小丫的尸體取出.單獨安葬在了郊野的那座小木屋附近.失去了尸體養(yǎng)分的桂花樹迅速凋零.酒菌也因沒有了發(fā)酵的桂花而逐漸消失.

    雁南歸在我的指點下.用青鋼鬼爪在墓碑上刻上小丫的名字之后.我們上了柱香.便轉(zhuǎn)身離開了.

    鄒坊主和許芍得知真相后.都沉浸在震驚和憤怒之中.事情轉(zhuǎn)變的太快.他們需要時間來撫平傷口.

    鄒坊主如數(shù)奉上了巨額的謝禮.便親自送我們離開江口.

    “姐夫.”對街的許芍拎了兩壺酒從許家酒坊中走出.對著鄒鎖陽欣然一笑.隨即將酒遞給了我：“多謝了.一點小心意.你們路上喝吧.”

    我笑著接過許芍的酒：“怎么.為何這酒壇上的許家標(biāo)簽不見了.”

    許芍笑著看向鄒鎖陽.隨即說道：“什么鄒家酒許家酒.其實根本都一樣.以后.江口便再沒有了許家酒.也沒有了鄒家酒.剩下的.就是我們‘薔薇酒坊’的酒了.”說罷.許芍從背后摸出了新的標(biāo)簽.貼在了酒壇之上.

    “你們……這是要合并了.”嬴萱奇怪地看著笑而不語的鄒鎖陽問道.

    許芍嘿嘿一笑：“以后.江口的酒仙幡就是我們薔薇酒坊的了.”

    我搖頭輕笑.告別了許芍和鄒鎖陽.

    我們五人走在酒香肆意的街道上.朝著西邊走去.嬴萱突然像是想起來了什么一樣.歪頭思索著：“薔薇酒坊……姐夫……這么說.他們是變成一家人了.”

    我笑而不語.

    “哎.許薔雖然已故.但也算是值得了.有這么個掛念自己的夫君……”嬴萱語氣中透露著掩飾不住的羨慕.

    我突然停下腳步.轉(zhuǎn)身望向嬴萱：“你忘記了.為何大規(guī)模的酒菌侵襲江口縣.可唯獨鄒鎖陽安然無恙.從未被吸食過精氣.”

    “你是說.死去的許薔她……”嬴萱驚愕地看著我.

    或許.愛是人的本能.即便是早已死去.尸首被人拿來當(dāng)做作惡的工具.也仍舊保留著自己最純質(zhì)的感情.根本不忍傷害自己曾經(jīng)最愛的人吧.

    你曾喂我一蠱桂花蜜酒.我便許你一世安然無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