猛獸已然退卻,不肯再聽從使喚撲咬人群,龍卷風(fēng)的風(fēng)眼看似離得很遠(yuǎn),可漩渦旋轉(zhuǎn)時產(chǎn)生的風(fēng)速已使得人重心偏離,站立不穩(wěn)。
越往回奔我越覺得胸口透不過氣來,雙手合臂抱住馬脖子,雙腿死死夾緊,不敢有絲毫的大意。在這個時候仍能像鐵塔似的站著紋絲不動的,估計也只有這個“麥當(dāng)勞漢堡包”了。
先天優(yōu)勢讓他在如此飄然欲飛的離心力作用下居然還能穩(wěn)扎穩(wěn)打的站在車上,劉秀帶著百來號人看似占著上風(fēng),其實壓根連巨無霸的衣角都摸不著,可巨無霸手中三丈來長皮鞭卻舞得呼呼直響,不時有人不幸被他鞭子抽中,一頭栽倒,不知死活。
巨無霸身邊尚徘徊著三只吊睛白虎,體形比一般黃黑大貓大出許多,雖然獸之本性對天災(zāi)有種本能的恐懼,不過看樣子巨無霸平時對它們訓(xùn)練有術(shù),以至于對主人的懼怕臨駕于自然災(zāi)難之上。
劉秀無法靠近巨無霸,當(dāng)我看到士兵接二連三的倒在巨無霸的鞭下時,心驚膽戰(zhàn)的程度已攀升至目裂睚眥——劉秀上衣盡爛,背上有道兒臂粗的鮮紅鞭痕,他胸口的傷口也迸裂了,鮮血染紅了裹傷的紗布,淋漓全身。
巨無霸指使著三頭白虎撲上去咬劉秀,劉秀在疾風(fēng)中站都站不穩(wěn)當(dāng),搖搖欲墜的樣子任誰都替他捏把冷汗,一頭白虎揮出前爪撓他的頭,他略一矮身,虎爪掃中他頭上的武冠,一頭長發(fā)頓時在風(fēng)中吹散開。
我驚呼一聲,奮不顧身的從馬背上跳了下來,想也沒想就往巨無霸身上撲去。風(fēng)速這會兒又加強了不少,我竟有種飄飄然的失重感,身子一輕,凌空翻了個筋斗,避開巨無霸的隨手一鞭,一腳對準(zhǔn)他碩大的腦門踹去。
腳上穿的是帛屐,我喜歡穿這類的鞋子,不僅是走路輕便,下雨天順帶可當(dāng)雨鞋,更主要的是它的底子是木頭做的,踹人的時候又快又狠,還很痛。
這也算是我的防身秘密武器之一。
巨無霸發(fā)出一聲怪叫,鼻梁上明顯多出一道橫杠血印,他搖晃著腦袋,憤怒的指著我罵罵咧咧。我單腳著地的同時,瞥見他鼻管里直**,他一邊拿袖子不停的擦拭,一邊吼叫著從車上跳了下來。
“靠!沒見過美女啊,這么愛追著我不放!”
他步子邁得極大,我仗著身手靈活,故意繞著車子打轉(zhuǎn)。他轉(zhuǎn)了兩圈沒逮到我,怒吼一聲,蒲扇似的兩只大手猛然抓起車架子,仿若舉重運動員般一個挺舉動作竟把馬車舉了起來,四匹馬也被牽連得拽起了后蹄。
我目瞪口呆,此情此景完全超出我的想象,這還算是人嗎?這……這還算是個人嗎?
巨無霸狂吼一聲,用力一甩,輜車在他摜力之下竟朝我砸了過來,驚駭之余我的兩條腿竟像是在地上牢牢生了根,拔都拔不起來。
千鈞一發(fā)之際,有人從斜刺里飛撲過來,撲倒我的同時抱著我向邊上連滾四五圈。地上的碎石硌得我脊背一陣疼痛,柔軟潮濕的發(fā)絲蓋住了我的臉頰,濃郁的血腥味撲鼻而來。我睜開眼,拂開遮面的長發(fā),并不意外的看到了劉秀蒼白的臉孔。
“劉秀……”我低喃。
“咳。”他輕咳一聲,嘴里噴出的血沫子濺得我滿臉都是。
我慌了,著急的捧著他的臉:“劉秀!劉秀……秀……”
他的眼神有些渙散,似乎看不清我的樣子,所以強自把眼睛睜得很大,我卻分明看見了他眼中迷茫的擔(dān)憂。
“麗……華,咳?!彼麗灴?,“可有傷著?”
“我沒事,我好好兒的……一根頭發(fā)都不少……”我語無倫次,說著說著竟再也壓制不住心中的悲痛,嗚咽落淚,扯了自己的衣袖拼命去擦他嘴角的血跡,“你別死,你……別死,你死了我怎么辦?你死了……我怎么辦?”
渾濁的眼眸重新恢復(fù)清澈如水,劉秀淺笑,溫柔如斯:“我不死?!?br/>
“真的?”我白癡似的追問。心里實在是害怕得沒了底,哪怕他哄我騙我欺我,只要他給個保證,即便是假話,我也會拿來當(dāng)真話聽。
“真的?!彼唤o了保證。
我流著淚扶著他坐起來,這時才驚覺巨無霸居然沒有追殺過來,猛回頭,跳入眼簾的是馮異在暴雨中帶著士兵圍著巨無霸糾纏游斗。
風(fēng)速越來越大,龍卷風(fēng)肆無忌憚的橫掠平原,逐漸逼近。我暗叫不妙,這會兒再要跑幾乎已是不可能的事,劉秀傷得很重,我和他都沒有馬。
我掙扎著將劉秀背到背上,他起初不肯,想自己走路,被我狠狠瞪了一眼后終于乖覺的閉上了嘴。
“馮異——找低洼處趴下!”我一邊大聲提醒馮異,一邊踉踉蹌蹌的背著劉秀往低洼處跑。
風(fēng)力急劇加強,空中開始出現(xiàn)大大小小的不明物體呼嘯飛移。我瞇著眼,憋足一口氣跑到一處低洼地,將劉秀放下后讓他趴在地上,我摟著他臥于他身側(cè)。
才剛矮身,一棵參天大樹砉地貼著我的頭頂飛了過去,我驚出一身冷汗,目光順著那棵十多米高的大樹回頭一看,只聽一聲巨響,竟是重重砸中巨無霸的后腦勺,巨無霸哼都沒哼一聲就一頭栽在了泥地里。
我摟緊劉秀,閉著眼瑟瑟發(fā)抖,六月的天卻直打冷顫。風(fēng)聲尖銳,我唯有默默祈禱,希望風(fēng)眼不會那么湊巧的從我們頭頂經(jīng)過。
耳膜震得嗡嗡直響,就在我透不過氣來,腦袋漲得幾欲窒息的時候,劉秀身子微動,突然攬臂一把將我拖入他的身下……
風(fēng)雨……
肆虐。
大地……
哀號。
龍卷風(fēng)消失于地平線之前,我與劉秀相互扶持著站立在滂沱大雨中,目送這個可怕“神跡”最終遠(yuǎn)去。
方圓百里一片狼藉,滍水漫出平原,地面上一片汪洋,滍水河道中堵滿了新兵尸首,血流成河……
昆陽城外,如今成了一個名副其實的修羅場。
“還撐得住嗎?”
劉秀點點頭,雖然臉被雨水泡得有點虛腫泛白,可那雙眼睛仍顯得十分明亮清澈。我略略放了心,身后有腳步聲拖沓靠近,我回頭,欣然而笑。
“你倒撐得住,我是……不行……了!”兩眼翻白,在我身子滑下癱軟倒地前,腦海中最后殘存的影像是一身狼狽的馮異神色慌張的沖向我。
真好……能活著,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