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見到祖父的那一刻，孟繁宗覺得他的腦子有點不夠使了，此時的孟光德跟他差不多大的年紀，個頭差不多高，就連長相都有幾分相似,更巧的是都姓孟。

    “說不定幾百年前還是一家！”開口說話的是劉淑芬，孟繁宗的祖母。

    她話音剛落,就被孟光德輕斥了一聲,“亂說,快些收拾個睡覺地方出來?！?br/>
    劉淑芬也意識到自己說了不該說的,朝孟繁宗和薛曉鷗露出個不好意思的笑。從他們被打上壞分子之后,原先跟他們交好的朋友親人怕招來災禍，都漸遠離了他們，眼下大咧咧說跟孟繁宗一個孟，是容易給孟繁宗夫妻帶麻煩。

    這天下午，孟繁宗哪也沒去，坐在家門口的石頭上怔怔的看著孟光德和劉淑芬，久久回不過神。

    薛曉鷗進進出出,時不時看一眼孟繁宗，心里雖然有些疑惑，但還是沒問出口。

    天擦黑時，孟小乖飛跑回來吃飯，身后跟著小囡一臉不高興，到家就跟薛曉鷗指控孟小乖不帶她玩，還揪她的小辮子。

    薛曉鷗系著圍裙在灶臺前忙活燒飯，心不在焉附和幾句，小囡見媽媽沒搭理她，氣呼呼的自己在院里扣泥巴，瞧見她家隔壁來了鄰居，好奇的往里看，沒多大會兒，自來熟的進去跟人家熱絡上了...

    “妹子，想借你點熱水?！眲⑹绶沂掷锒藗€飯盒出來，心里打鼓薛曉鷗愿不愿意借她。

    哪知薛曉鷗轉頭笑道，“大嫂不介意的話，跟大哥一塊過來吃吧，就快做好了，正打算讓小乖去喊你們呢?！?br/>
    劉淑芬直推辭，“給點熱水就成了，哪能讓你們管飯?！?br/>
    “出門在外，誰都會遇到個困難，整個學校就我們兩家住，沒事的，帶上筷子碗，過來吧！”說著，薛曉鷗又喊孟繁宗，“孟大哥，你去喊大哥過來，一塊吃吧！”

    孟繁宗應聲，去隔壁喊人。

    事實上，孟繁宗對他祖父印象并不算深，因為他老人家走的早，小時候祖母多陪伴在身邊，眼下看見孟光德，孟繁宗竟覺眼眶發(fā)熱，平常就沉悶的一個人，現(xiàn)在更加話不多。

    巧的是，孟光德話也不多，兩人只悶頭喝酒，唯有兩個女人在嘮家常。

    “大嫂，你們大老遠過來，孩子呢？”薛曉鷗問道。

    劉淑芬看一眼她男人，感慨，“我跟老孟，哪有什么孩子，就我們兩?！?br/>
    啪嗒。孟繁宗筷子掉了。

    沒有孩子？沒有孩子日后孟家子孫從哪里來？

    孟小乖把筷子撿起來洗洗又給孟繁宗，還不忘說他，“爸爸你還說我！自己吃個飯也不老實！”

    孟光德忍不住笑，筷子沾點酒，招呼孟小乖嘗嘗。

    同是女人，薛曉鷗心里有點同情劉淑芬了，安撫道，“大嫂還年輕，以后給小乖小囡生個弟弟妹妹?！?br/>
    劉淑芬笑著摸兩個孩子腦袋，又何嘗不希望能生幾個這么討人喜的小孩。

    孟光德夫妻兩擔心拖累孟繁宗他們名聲，吃過晚飯沒坐多大會兒就回了去，南粵農(nóng)村和其他地方的農(nóng)村一樣，晚上除了開大會，并沒有多少娛樂活動，薛曉鷗給兩個孩子洗完澡，自己擦洗了下，上床帶他們睡覺。

    ......

    跟孟繁宗和薛曉鷗不同，孟光德夫妻祖上成分不好，又因為抄家抄出古物，已經(jīng)被打為壞分子，重點勞教對象，來這里之后吃的苦頭遠比他們多。

    白日里受身體折磨，晚上中學大會再集中對他們進行批.判，可憐孟光德哪吃過這種苦頭，沒過多久身體就垮了下來。

    劉淑芬申請帶孟光德去看病，卻被鎮(zhèn)上干部直接拒絕，并且將劉淑芬嚴厲批評一頓，說她夫妻犯有嚴重享樂主義，小災小病必須硬挺過去！

    走投無路，劉淑芬只能晚上找孟繁宗想辦法，病倒的是他祖父，孟繁宗二話不說，直接去赤腳醫(yī)生那兒拿藥，轉天就找人開證明，把孟光德送去了城里。

    打從這起，孟光德身體就沒好利索過，幾乎斷不開藥，時下醫(yī)療水平有限還查不出究竟是什么毛病。

    身體精神上的雙重折磨，讓孟光德沒能撐過半年，客死異鄉(xiāng)。

    因為成分問題，他甚至沒能有個像樣的葬禮。

    鎮(zhèn)上的人并沒有因為孟光德去世而感到傷心難過，他們本就是陌生人，沒人過來吊唁，沒人管他們。

    薛曉鷗察覺到了，自從孟光德去世之后，孟繁宗異常沉默，一聲不吭幫劉淑芬料理后世，抽煙也抽得愈發(fā)厲害，經(jīng)常早出晚歸。

    這天回來時已是夜半。

    薛曉鷗被他動靜折騰醒。

    “媳婦兒，再過不到半個月，有船去香港。”夜里格外寂靜，孟繁宗說話聲音極小。

    薛曉鷗瞬間沒了困意，“真的？那我明日就偷偷收拾東西...”

    說著，她疑惑道，“既然有船，怎么不盡快走，非要等半個月之后？”

    “月初月中轉風向，我們順風過去會快很多。”

    想到他祖母，孟繁宗打定主意道，“媳婦兒，我們把大嫂也帶走?！?br/>
    薛曉鷗一愣，隨后點頭，“孟大哥，我聽你的，大嫂一個人在這沒依沒靠，一起走吧?！?br/>
    得知要走之后，薛曉鷗白日照常上課，晚上等小乖和小囡睡了之后才收拾行李，偷摸準備炒米、咸菜等干糧。

    之所以瞞著小乖和小囡，因為他們都到了會說話的年紀，三五孩子成群玩，難不保他們無意間說出去。

    薛曉鷗私下里聯(lián)系劉淑芬。

    劉淑芬不是一般詫異，“你們打算教腳？”

    教腳就是偷渡。

    薛曉鷗壓低了聲音，“是我們一塊，大嫂，我們帶你一塊走?！?br/>
    從鎮(zhèn)上到大鵬灣，有七十里路程，快走一夜都到不了，他們也只能摸黑趕路，如果被民兵連捉住，那就逃不過被勞教下場。

    干糧水行李準備充足之后，孟繁宗跟“蛇頭”聯(lián)絡，給了蛇頭六百塊錢，對方才愿意過來給他們帶路。

    五月半這天，天黑之后，領路的“蛇頭”按時過來了。孟繁宗背小乖，薛曉鷗背小囡，劉淑芬拎行李在后，一夜翻山越嶺趕路未停。

    天朦朧亮時，領路的蛇頭帶他們躲去了他家，距大鵬灣最近的一個生產(chǎn)隊。蛇頭家兩間土坯草房，他們趕到時，蛇頭婆娘在家燒飯，見蛇頭回來，扔了鐵勺，趕忙將孟繁宗一行人藏到里屋。

    里屋像樣的床都沒有，木板墊在地上，干稻草鋪在上面，扔了幾件破衣裳。

    蛇頭他婆娘手蹭了蹭圍裙，還算和善的招呼他們，“地方小，你們將就點睡一天，等天一黑，我和我男人就送你們出去?！?br/>
    等蛇頭他婆娘出去，孟繁宗把小囡從薛曉鷗懷里抱過來，低聲道，“媳婦兒你和大嫂先睡，我來喂小乖小囡?！?br/>
    小乖小囡一路上都很安靜，眼下一左一右縮在孟繁宗懷里乖乖的不吱聲，就著熱水大口吃炒米。

    夏季天黑的遲，等到快九點，生產(chǎn)隊家家戶戶才關門閉戶睡覺。

    出發(fā)前，蛇頭叮囑孟繁宗，“香港那邊船過來之后，會管你們要錢，先準備好?！?br/>
    早年有不少人逃到香港，扎根之后想方設法謀生，就有人專門租船劃過來載像孟繁宗他們這樣拖家?guī)Э谕刀傻娜恕?br/>
    選今晚走的不止他們，大鵬灣烏央烏央擠滿人，早有先跳下水游向?qū)Π兜娜?，下餃子一樣壯觀。

    小乖和小囡縮靠在孟繁宗肩頭，嚇得不敢出聲。

    很快，蛇頭帶他們上船，木筏不大，堪堪夠坐他們六個人，對岸燈火通明，霓虹燈閃爍，順風順水，劃槳人奮力搖槳，越來越近，越來越近...

    ......

    終抵達邊界，搖槳人念在都是同胞，帶他們抄小路避開巡警進市區(qū)。

    孟繁宗把手表脫下，給搖槳人看，“幫我們找間住宿，這個就歸你?！?br/>
    沒吃過豬肉也見過豬跑，孟繁宗手上的手表拿去當了少說幾百塊。

    港地住宿極為困難，承租一間臥室一月需要將近一千港幣，安頓下來之后，他們還不能輕易出門，越臨近女皇誕辰，巡警查身份證越嚴，直到誕辰日那天，港督府發(fā)布文件，大放三天。

    孟繁宗步伐匆匆，從外買飯回來，不顧劉淑芬在，抱住他媳婦兒狠狠親了兩口，數(shù)日來罩在頭頂?shù)臑踉瓶偹闵㈤_，孟繁宗不是一般興奮。

    小乖小囡紛紛捂臉，劉淑芬忍不住笑出聲。

    薛曉鷗臉蛋通紅，推他，“大早上，撒什么瘋呀?！?br/>
    “去辦身份證?！眮聿患俺栽顼垼戏弊谕弦患依仙偃セ屎蟠蟮?。

    辦身份證的人烏央烏央排長隊，填寫信息全是英文，對孟繁宗來說沒有什么難處，只是在填寫他姓名時，孟繁宗筆尖打了頓。

    他看向劉淑芬，征求，“大嫂，從今天起我叫孟光德，日后我贍養(yǎng)你到老?！?br/>
    作者有話要說：那年代偷渡香港的據(jù)說達百萬，倪匡、羅文都是偷渡過去的大陸人，唉，只能說那十年，害人不淺。

    新文后天早上八點準時整開坑！

    PS：感謝兩位妹子的地雷，熊抱抱O(∩_∩)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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