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氣已經(jīng)回暖，店里暖氣又開得充足，故而店門大敞，冬天掛上去擋風(fēng)的棉布簾子被隨意撩起來搭在門上，網(wǎng)吧里煙味汗味、鍵盤聲咒罵聲迎面朝韓長旻灌過來，韓長旻端著十分得體的笑在網(wǎng)咖門前頓了頓步子，他時常因為自己活得不夠糙而感覺和顧峋的生活環(huán)境格格不入，現(xiàn)下一刻這種感覺尤為強(qiáng)烈。

    察覺到異樣，顧峋回頭：“怎么不走了？”

    韓長旻笑笑：“長這么大第一次來這種地方，有些新奇?！?br/>
    “居然沒去過網(wǎng)吧，你的叛逆期得多無趣?！?br/>
    韓長旻邁步從他身邊走過，不急不緩道：“我沒有過叛逆期?！?br/>
    柜臺內(nèi)側(cè)李恒安正畫著圖，察覺到有人過來，抬眼便見顧峋帶著一個沒見過的人出現(xiàn)在了柜臺前，李恒安上下打量了眼韓長旻，直覺這位不像來上網(wǎng)的，但還是揚眉問道：“帶朋友來玩？”

    顧峋嘿嘿一笑：“雖然你答應(yīng)了不收錢我很想占你便宜，但可惜這位不是來上網(wǎng)的，這我朋友，來彥城有事，正好路過這邊，就過來和我打個招呼?！?br/>
    于是李恒安就笑得很客氣，望著韓長旻一點頭：“這樣啊?！薄雌饋硎莻€斯文和煦的人，但一想到能和顧峋搞到一起，李恒安就覺得這份兒斯文八成只是假象。

    韓長旻笑得滴水不漏：“韓長旻。你就是李恒安吧，經(jīng)常聽顧峋提起你?！?br/>
    “你好，”李恒安也笑，說著瞥了眼顧峋，“沒說我壞話吧?！?br/>
    “怎么會，”韓長旻微瞇雙眸，悠悠道，“顧峋每次提起都是夸你來著，夸得我都想親眼見見了......”

    “行了別胡吹了，”顧峋截住韓長旻的話，“人也見到了，沒別的事兒你就先走吧，我房東不讓我?guī)嘶厝プ?，我就不留你回家了?！?br/>
    “沒關(guān)系啊，男的可以，”李恒安沒多想，隨口客氣了一句，“這不你朋友嗎？”

    聞言，顧峋非常犯賤地起了玩心，他一聲輕笑，轉(zhuǎn)頭望向李恒安，似有戲謔道：“男的就可以了？誰跟你說這是我‘普通朋友’，哎對，李憨，”他說著一手扶著柜臺稍稍靠近了些，“說起來你弟長得挺好看的，應(yīng)該是男女通吃那型，你就不怕我?guī)乃?？?br/>
    李恒安氣笑了，笑得幾乎有些猙獰，心說這人還真是擅長在她的雷點附近反復(fù)橫跳，作死都作的這么有技巧。

    顧峋見好就收，忙不迭賣了個乖，好聲好氣道：“開玩笑開玩笑，弟弟長得帥我就隨口那么一說；韓大少爺有地方住，住得肯定還比我好，用不著我操心?！?br/>
    “別生氣啊，我先送他出去?！?br/>
    一出網(wǎng)吧的門，韓長旻便忍不住道：“你還挺喜歡招惹她。”

    顧峋笑出聲來：“哈哈哈哈我樂意?！毙^之后，他清了清嗓子話鋒一轉(zhuǎn)道，“話說回來，眼神最能看出精氣神，人你也見了，像是你口中的天真小姑娘嗎？”

    韓長旻輕嗤一聲：“行，你慢慢周旋吧，我這邊安頓下來就通知人，盡量保護(hù)一下他們?！?br/>
    “嗯，對了，你要不要見見林一帆，”顧峋抬手比劃著，“當(dāng)年的孩子茁壯成長，現(xiàn)在已經(jīng)是個大小伙子了。”

    “林一帆，一帆......”韓長旻兀自念了兩聲，笑意漸淡，“不了吧，既然現(xiàn)在還沒決定告訴他，我還是先不要見他了，畢竟他小時候在林醫(yī)師的實驗室見過我一次，萬一還記得我，解釋起來就麻煩了?！?br/>
    “行吧，那沒事兒了，你走吧?！?br/>
    “嗯......嗯？”韓長旻還沉浸在對林一帆的回憶中，被顧峋一聲打發(fā)弄得猝不及防，“這就打發(fā)我走了？”

    “不然呢？”顧峋上下掃了他一眼，“我給你打輛車？”

    “呵，不用了，我找人來接我，你回去吧，回去找你的網(wǎng)管上你的網(wǎng)去吧?！?br/>
    “哎，那我走了?！鳖欋拘σ庥z毫不跟他客氣，正欲轉(zhuǎn)身卻被韓長旻叫住，“你等一下?！?br/>
    “怎么？”

    韓長旻頓了頓：“我有句話不知當(dāng)講不當(dāng)講?！?br/>
    “那就不要講了?！鳖欋灸坏溃f著就要走，韓長旻一把拉住他的手肘，“不行，我一定要講?！?br/>
    “那你剛才放什么屁?！?br/>
    “我還是覺得會不會是因為你的意志力，畢竟我今天見到了真人，顧峋，這完全就是你喜歡的類型嘛?！?br/>
    顧峋一哽：“你了解我喜歡什么類型？”

    韓長旻坦然地看著他。

    顧峋被他看得一陣心虛，他輕嘖一聲：“咱先不說是不是，退一萬步講，就算有一天面對的是我喜歡的人，你覺得因此我就能克制住自己的吸血沖動了嗎？韓長旻，你都一把年紀(jì)了，別告訴我你還相信真愛戰(zhàn)勝一切那一套?！?br/>
    “說得也是?！表n長旻點點頭，放開他一擺手道，“那你去吧，祝你早日弄清楚真正原因，加油?！?br/>
    “我謝謝你，趕緊走吧?！?br/>
    晚，十一點。

    夜間起了風(fēng)，細(xì)雨微斜，出租屋里燈光敞亮，汪興一邊撥著電話一邊起身去關(guān)上了窗子，電話接通，開著免提，那邊傳來似乎帶著睡意的男聲，汪興氣不打一處來，淡嘲道：“睡得可舒坦？”

    “有事兒？說？”

    “你可沒給我們說過那女的身邊還有人保護(hù)啊，我上次差點被逮個正著。”

    “嗯？”電話另一邊的聲音似乎稍稍清醒了些，他頓了頓，甕聲甕氣道，“是不是租她房子那個，個子挺高，有快一米九？”

    “嚯，看來你一早就知道啊?！?br/>
    “不是，你別誤會，”那人清了清嗓子，解釋道，“這事兒確實和他有那么一點兒關(guān)系，但是我也沒想到他能這么上心......你被他撞上了？”

    “差一點，”汪興冷笑一聲，他瞥了眼茶幾邊坐著的成哥，“還好當(dāng)時成哥在附近，開車刮了那男的，我趁機(jī)跑了。”

    “老成開車把他刮了？”那邊的聲音似乎微微變了，“人有事兒嗎？”

    “沒事，躲開了。”汪興輕嗤道，“你還挺關(guān)心啊，他誰?。俊?br/>
    “什么關(guān)心不關(guān)心的，”那人笑了，“這不是怕你們事情鬧大嘛?！?br/>
    成哥朝汪興遞了個眼神，汪興略一點頭，放冷了語氣道：“你不想說太多也沒關(guān)系，我們成哥說了，現(xiàn)在有人盯著那女的，我們也不好下手，要實在沒辦法，我們也只能以后再想辦法聯(lián)系老狼了?！?br/>
    “別，”電話那邊放緩了聲音，好言笑道，“是我剛開始考慮的不周到，你幫我給老成賠個不是，這樣吧，接下來你們先別動了，等我聯(lián)系，到時候你們配合我就行了?！?br/>
    成哥微微點頭，汪興會意，沉聲應(yīng)道：“那行吧，我們等你?！毖粤T便掛了電話。

    汪興放下手機(jī)，輕嘶一聲：“成哥，那男的不會跟老狼有關(guān)系吧?！?br/>
    成哥沉著臉色，思忖道：“不好說，不過肯定在這件事里有點兒身份，不然那小崽子不會多嘴問他一句，擔(dān)心我們事情鬧大？扯淡?！?br/>
    “那我們接下來怎么辦，要不要留意一下他們？”

    靜默半晌，成哥冷哼一聲：“沒必要給自己惹一身腥，我們就等著他聯(lián)系我們就是了，其他事，我沒閑心管。”

    “那行吧，不過話說回來，那男的也的確有點兒能耐，反應(yīng)夠快，那種速度也才只是刮了一下，夠可以的......”

    風(fēng)雨連夜未歇，李恒安睡得并不安穩(wěn)，一個又一個混亂的殘夢里，她看到了顧峋的身影。

    恍惚間又是那個陽光和煦的午后，光影交錯之見看不清顧峋的臉，他語帶笑意問自己：“你相信吸血鬼的存在嗎？”

    是細(xì)微的風(fēng)聲，分不清是現(xiàn)實還是夢里，徐徐掠過李恒安耳邊。

    顧峋繼續(xù)道：“你覺得他們是什么樣的，怕光？怕十字架？”

    溫度漸低寒意侵襲，日光逐漸褪去，顧峋腳下大片金色的光輝逐漸變得蒼白，化為一地細(xì)碎的殘雪，他孤身一人立在風(fēng)雪中，他沒有看自己，他側(cè)著身，微低著頭，李恒安隱約看見了他紅色的眼眸——那初見之時困獸一般的眼神。

    風(fēng)雪迎面襲來，顧峋的身影碎散在呼嘯的寒風(fēng)中，李恒安微蹙雙眉，抬手去擋迎面撲來的碎雪，黑夜襲來，身前不遠(yuǎn)處的腳下，殷紅的血浸透了林立身下的血，逐漸朝自己蔓延而來，李恒安一陣心悸，下意識轉(zhuǎn)身奔逃出去。

    是十九歲的自己，在那個夜晚，緊緊握著那包白色的粉末沒命地往前跑著，她大口大口喘著氣，面前的路陡然變了樣子，身后明亮的光驟然亮起，李恒安猛地剎住步子回頭望去，一座很熟悉卻叫不出來名字的建筑倏爾出現(xiàn)在眼前，她再次回過頭，面前多出了一截長長的階梯，階梯之下，雪幕之中，黑色的轎車車窗緩緩升了上去，李恒安看見了車窗里那張年輕的面孔，他坐在后座低垂著眼眸，他沒有看見自己——那是韓長旻的臉。

    李恒安猝然睜開雙眼，一片沉寂的黑夜中只聽得見窗外的雨聲，她坐起身來微喘著氣，一手撐著額頭，李恒安平定著呼吸逐漸冷靜下來，那不是夢，已經(jīng)被自己忘記的事，因為今天見到了那張熟悉的臉?biāo)栽趬糁谢貞浟似饋怼?br/>
    那座在夢里沒有認(rèn)出來的建筑是彥城公安局，林立夫婦橫死的那晚，李恒安在彥城公安局的門口見過韓長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