涌動的灰霧濃得化不開,簡直就像一坑難看的濁水,緩慢的上升,一寸寸將巨大的地獄樹淹沒。
主干上的枯尸層層疊疊,一具壓一具,瘋狂的朝著樹干上方涌去,如同大海中泛起的洶涌波濤,遠遠看去,它們不斷起伏跌宕,讓人膽寒。然而,隨著灰霧慢慢上漲,每淹一寸枝干,便有數(shù)十上百具瘋狂的枯尸跌落樹下,不管是在主干上爬行的,還是在枝杈上如同游魂行走的,全都被灰霧帶走,吞噬。
觸及灰霧的枯尸們發(fā)出奇怪的咯咯聲,那是它們僅剩的骨頭上下開合相撞的聲音,然后它們開始顫抖,眼中的幽火熄滅,如同被抽干了生機植物,癱軟著倒下。呆在主干上的,直接墜落而下,被灰霧浪潮吞沒,呆在枝杈上的,齊刷刷的倒下,肢體四分五裂,亦被灰霧淹沒。
此時此刻,地獄樹上的枯尸沸騰了,它們爆發(fā)出比之前追逐我和道士更加兇猛的勁頭,瘋了一樣往上涌去,如同一群綿羊里混進了一頭饑餓的豺狼,不過這一次它們的目標不再是我們之前棲身的那根枝杈,它們沖過了枝杈旁,卻連看都沒看一眼,徑直繼續(xù)涌向地獄樹頂端,那樣子真的很像一群瘋狂逃命的綿羊。
我不清楚上面的枝杈上發(fā)生了什么,枯尸沒有繼續(xù)沖擊枝杈,有三種可能,其一是道士和老三已經(jīng)嗝屁了,枯尸們失去了目標,沒有再沖擊枝杈的必要;其二是道士和老三已經(jīng)通過枝杈離開了地獄樹,到了邊緣的石棧道上,已經(jīng)脫離了危險,枯尸們拿他們沒辦法;最后一種可能,就是如我之前猜測的那般,升騰起的灰霧是獵食綿羊的餓狼,所有的枯尸感受到了威脅,放棄了道士和老三,只顧著逃命去了。
無論是哪種情況,對我的現(xiàn)狀都不會有太大的影響,此時的我正在地獄樹二十米左右的位置艱難支撐著,霧氣已經(jīng)淹沒到了十多米處,我就像一只被吊在巖漿上方的跳蚤,腳下無依無憑,偏偏腳下的巖漿正在不斷的上升,而我卻只能被動的等待死亡。
這樣的局面和剛才相比并沒有什么改變,甚至還要糟糕一些,我想到了那只死于灰霧中連一點血霧都沒剩下的蜥蜴,心里反而更希望腳下危及生命的東西是巖漿了,至少我能知道自己最后到底是怎么死的,也不會有太多的痛苦,不像腳下這詭異的灰霧,根本不知道里面有什么東西。
此時我才發(fā)現(xiàn),對未知的恐懼絲毫不遜于對死亡的害怕,并且灰霧里爬起來的龐然大物也越來越輪廓分明了。
一早墜落到這的時候我就發(fā)現(xiàn)灰霧有問題,因為霧氣并不是平靜和緩的上升,而是波濤洶涌的鼓動起大量浪潮,就好像遭遇颶風的大海,然而天坑之底定然是沒有颶風的,那么灰霧的這種躁動就是極不正常的。隨后我就發(fā)現(xiàn)霧氣波動的中心似有什么東西正在緩慢的升起,隨著那龐然巨物的動作,霧氣被帶動,方才出現(xiàn)了這種動靜。
然而剛開始時那巨物爬升的速度極慢,只能看到一些墳包一樣的凸起頂著霧氣漸漸顯現(xiàn),我腦子里思索著這些許亂七八糟東西的時候,霧氣進一步上升,被吞沒的尸骸更多了,霧氣里的龐然大物露出了更多的輪廓,簡直就像一座山岳從灰霧的海洋里突兀的攀升而起。
我看得出神,暫時忘記了自己此刻的處境,等到那凸顯出的霧氣距離我腳跟不到兩米左右,一股發(fā)自靈魂深處的戰(zhàn)栗將我驚醒。我駭然的看著腳下的一切,恐懼剎那間充斥了整個大腦,讓我無法思考。
這時候恐懼的不只是我,被冥胎吸取了厄源邪氣已經(jīng)平靜下來的黑線詛咒再次躁動起來,不過這次它傳達出的不再是以往的興奮,而是無邊的恐懼與戰(zhàn)栗。厄源如此,羅剎鬼臉亦然,它并沒有受到冥胎的影響,此刻在我的手上浮現(xiàn)出黑氣聚成的鬼臉,于空中做出恐懼的表情,然后不斷朝我齜牙,似乎在威脅我趕緊離開。
如果是平時出現(xiàn)這種詭異的變化,我恐怕早就給嚇懵了,可此時此刻,面對此情此景,鬼臉的變化對我的沖擊已經(jīng)不算什么了,腳下的東西才是最為可怕的。
真實的霧海離我少說也還有六七米的距離,但我正下方凸起的輪廓卻帶動著霧氣,幾乎逼近到了我的腳尖,我身邊不時有碎裂尸繭里掉落下來的枯尸落入灰霧的海洋,它們?nèi)家粵]而入,沒能濺起半點浪花,但此刻我卻看得無比真切,一具血肉還未腐爛,顯然剛死不久的活尸墜入灰霧里,頓時炸起一蓬血霧,妖異的血霧也一閃即逝,頃刻間消散得無影無蹤。
和那只蜥蜴的下場一模一樣,我看得后背發(fā)涼,但旋即便想到這很有可能就是幾分鐘后我的下場,因為那凸起的霧氣幾乎觸及到了我的鞋尖了。我咬牙將腿蜷起,想著能多撐一秒是一秒吧,心中卻已經(jīng)絕望了。
在這樣懸空的狀態(tài)下蜷起雙腿,非常的耗費體力,我咬牙堅持,此時若是我沒有這么做,凸起的霧氣已經(jīng)將我的腳趾淹沒。
直到此時,我才發(fā)現(xiàn)那凸起的灰霧的形狀有些怪異,看起來竟感覺有些熟悉。
我心中一動,用力往下吹氣,想吹開灰霧看看下面有什么,結(jié)果自然是白費功夫,也不知是我的肺活量不夠,還是霧氣太厚,我吹了半天,竟然連霧氣的一絲邊都沒有吹開,可我卻愈發(fā)的心驚了,因為這道不斷向我逼來的凸起,怎么看都像是一只巨大的手掌。
我渾身猛地一震,將目光投了下去,把所有突出于霧海之上的形狀全部串聯(lián)起來,心中咯噔一聲,險些驚叫出聲來。此時此刻,我分明看到,灰霧中漸漸爬起的龐然大物,分明就是一個人啊!
這結(jié)論有些突兀,不過這確實是我看到的,灰霧中的龐然大物實在太像一個跪倒在地,一只手向上伸著想要抓住什么東西的人?。【嚯x我最近的這處凸起,五根凸起的柱狀灰霧與中間的凹陷,這輪廓,分明就是那只向上想要抓住什么東西的手啊!
我倒吸一口涼氣,心里忽然升起一個荒唐的念頭,難不成這霧氣里的東西真的是一個巨人,他發(fā)現(xiàn)了我,準備將我抓住吃掉?
這念頭一出,我頓時有種窒息的感覺,想要不顧一切逃走,卻悲哀的發(fā)現(xiàn)自己對眼前的現(xiàn)狀根本無能為力,別說逃了,就算選擇死法的權利都沒有。
就在那灰霧籠罩的巨大手掌馬上要將我抓入掌心之際,一道黑影嗖的一下從右上方的樹枝上躥了下來,我還沒看清那是什么東西,頓時感覺胸口被狠狠的撞了一下,整個人被撞得往上飛起。我的手一下就松脫了,身軀先是往上飛出了一段距離,隨后便開始往下墜去。
完了!
這是我心里唯一想到的念頭,可沒成想那黑影閃電般的又沖了回來,這一次我看清了,黑影竟然是一個被黑氣包裹的小女童,扎著兩個小辮,胖乎乎的,但卻面色猙獰,看上去非常的恐怖。我頓時呆住了,我認出了這小女童,她分明就是這十幾年來我不斷祭拜,供養(yǎng)在奶奶家的巫童神像嗎?
失神只是剎那,面目猙獰的巫童看我馬上就要掉進霧里去了,發(fā)出一聲清脆的嗚咽聲,表情也變得非常奇怪,似乎在傷心的哭泣,眼角流下了血色的淚痕,然后飛快的沖到我身邊拖住了我。
我能感覺到自己身體下墜的趨勢減慢了,但小家伙的力氣似乎還是不夠,我仍無法避免掉進灰霧尸骨全無的下場。
小巫童更的嗚咽聲更悲切了,我能感受到它聲音里的哀傷,沒來由的心里一揪,感覺有些喘不過氣來。然而就在這時,一道碩大的身影幾個跳躍從我頭頂躥了下來,嗖的一下叼住我跳到了一邊的枝杈上,我心中大喜,頓時如獲新生,關鍵時刻,老二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