薄莉是被埃里克推醒的。

    她迷迷糊糊地睜開眼睛，以為他又想要擁抱了，就伸手環(huán)住他的腰，把頭埋進(jìn)他的懷里，準(zhǔn)備繼續(xù)睡覺。

    他似乎頓了一下，但很快扣住她的胳膊，一把扯開了她。

    這是他第一次拒絕她的擁抱。

    薄莉徹底清醒了。

    他們不知睡了多久，天色已蒙蒙亮。

    晨霧彌漫，昨晚似乎下了一場小雨，苔蘚、腐葉和淤泥都被淋濕了，呈現(xiàn)出泥濘不堪的幽綠色。

    薄莉看到淤泥就頭痛。

    即使已經(jīng)過去了這么久，她還是無法適應(yīng)野外惡劣的環(huán)境。

    沒有床，沒有水，淤泥隨時會吞沒褲腿，浸濕鞋子。

    這樣的日子，就算再過十年，她估計(jì)也適應(yīng)不了。

    她猶豫的時候，埃里克已經(jīng)起身離開帳篷。

    薄莉穿上鞋子，剛要出去找他，就在這時，外面忽然傳來馬蹄聲和車輪轉(zhuǎn)動的吱嘎聲。

    怪不得埃里克會扯開她，提前離開。

    他不喜歡被陌生人注視，很少出現(xiàn)在人前。

    作為捕食者，他也不需要出現(xiàn)在人前，陰影更適合發(fā)起攻擊。

    馬車似乎停在了帳篷前，推門聲響起，有人從車廂里跳了下來，朝她這邊走來。

    薄莉反應(yīng)很快，立即沖到帳篷邊上，僅露出一個側(cè)影，一只手背在身后，假裝自己手上有槍：

    “——誰？”

    一個熱情的聲音響了起來：“謝天謝地，你在這里，我還以為你被那個怪胎殺了呢！”

    那人似乎認(rèn)識她，語氣非常熟稔，可她根本不知道他是誰。

    薄莉心里一緊。

    聽他的語氣，似乎知道埃里克的存在，也知道馬戲團(tuán)里發(fā)生的一切。

    她本以為經(jīng)理死了，馬戲團(tuán)的事情就結(jié)束了，她徹底擺脫了那群人。

    可現(xiàn)在看，她好像仍然籠罩在馬戲團(tuán)的陰影之下。

    甚至有人悄悄跟蹤他們，來到了這里。

    薄莉冷淡地說：“我不認(rèn)識你?！?br/>
    “可是我認(rèn)識你，”那人摘下帽子，朝她鞠了一躬，動作謙遜得幾乎有些滑稽，“你是馬戲團(tuán)的波利·克萊蒙，對嗎？”

    “如果我說不是呢？”

    那人笑起來：“那我會說，你是個不誠實(shí)的孩子——你認(rèn)識艾米莉嗎？”

    薄莉語氣緊繃：“她不在我這里。”

    “我知道，因?yàn)樗谖夷抢?。”那人說，“為表誠意，克萊蒙先生，我先自我介紹一下吧，我叫特里基·特里，是個誠實(shí)友善的中間人，從不動刀動槍，你可以放心出來跟我說話?！?br/>
    薄莉不知道他葫蘆里賣的什么藥，思考片刻，慢慢走了出去。

    沒關(guān)系，她告訴自己，埃里克在陰影里看著她。

    她沒有意識到，這是一種不健康的依賴。

    看清特里基長相的一瞬間，薄莉只覺得渾身一震。

    她認(rèn)識這個瘦高男人，穿越第二天的早晨，以及晚上的派對上，他站在艾米莉的旁邊，跟經(jīng)理談笑風(fēng)生。

    ——艾米莉的哥哥！

    她猜得沒錯，瘦高男人并不是艾米莉的哥哥。

    他自稱是“中間人”，但是什么的中間人，又為什么會跟蹤他們……薄莉不得而知，也不敢再想下去。

    “我不認(rèn)為，自己有被中間人找上門的價值?！彼蛔忠活D說。

    “你很警惕，這是好事?！碧乩锘鶑难澏道锾统龌鸩?，又從煙盒里摸出一支煙，“這世道不安全，到處都是壞人。警察不管事，平克頓偵探社又只為有錢人服務(wù)——像我們這樣的人，就算死了，也沒人關(guān)心。”

    薄莉冷冷地說：“你是在說，就算我死在這里，也沒人關(guān)心嗎？”

    “上帝作證！”特里基叼著煙舉起手，一臉真誠，“我說的是林子里那群人——你的前雇主，道斯先生?！?br/>
    “道斯”是經(jīng)理的姓，馬戲團(tuán)的名字就叫“道斯先生的馬戲團(tuán)”。

    薄莉：“道斯先生是死是活，關(guān)我什么事？”

    “真冷漠啊，”特里基吸了一口煙，搖頭感嘆，“但也可以理解，道斯的確不是一個好人，坑蒙拐騙，無惡不作。跟你實(shí)話實(shí)說吧，我并不是艾米莉的哥哥?！?br/>
    薄莉假裝驚訝地?fù)P起眉毛。

    “道斯讓她跟著我，是希望她能為科學(xué)獻(xiàn)身——你知道，她有四條腿。很多科學(xué)家都很好奇，她是否有兩套器官，如果有的話，懷孕時又是如何運(yùn)作的?！?br/>
    特里基說：“我是道斯雇來的說客，他希望我說服艾米莉安樂死，把遺體‘捐’給那些好奇的科學(xué)家們?！?br/>
    薄莉總算懂了什么叫“語言的藝術(shù)”。

    拐賣人口，謀取不義之財(cái)，居然能被眼前的人說成“為科學(xué)獻(xiàn)身”。

    薄莉諷刺道：“那你是來說服我‘為科學(xué)獻(xiàn)身’的嗎？”

    特里基笑著說：“親愛的，除了艾米莉，沒人要為科學(xué)獻(xiàn)身?！?br/>
    他吐出一口煙霧，瞇起眼睛：“我來這里，是為了招募你的同伴，埃里克?！?br/>
    他終于進(jìn)入正題了。

    薄莉的心臟漏跳了一拍，心念電轉(zhuǎn)，試圖以嫉妒的語氣從他的口中套話：“埃里克？他有什么好招募的，他不過是一個偷東西比較快的小偷！”

    “如果你親眼看過經(jīng)理的死狀，就不會這么說了。”

    薄莉答得理直氣壯：“我沒看到，我的馬受驚了。”這是實(shí)話。

    特里基見她一問三不知，臉上顯出不耐煩，最開始的好態(tài)度也消失了。

    “閑話少說，小子，”他對她的稱呼也變了，“告訴我埃里克在哪兒，我可以給你一大筆錢，保證你下半輩子都衣食無憂。你也不想一輩子都泡在泥巴里吧？”

    特里基看她的眼神，簡直像看一個身懷寶藏而不自知的蠢貨。

    但他根本不知道，她交出寶藏就得死。

    再說，埃里克那么厲害，近乎無所不能，人人都想讓他為自己賣命。

    既然如此，她又為什么要把他交出去？

    不過……

    薄莉看向特里基的馬車。

    毫無疑問，這是一輛昂貴的私人馬車。

    車廂上了漆，掛著絲綢窗簾，車身上甚至有精美的繪畫，車輪也經(jīng)過精心保養(yǎng)，看上去牢固且易于轉(zhuǎn)動。

    特里基是個有錢人，而且得罪了埃里克——埃里克肯定沒有走遠(yuǎn)，說不定就在旁邊聽他們對話。

    薄莉不無惡意地想，不知道她能不能說服埃里克，搶了這個特里基？

    這樣，她就不必“一輩子都泡在泥巴里”了。

    特里基見她不說話，似乎也意識到了自己的語氣頗為生硬，又硬生生扭轉(zhuǎn)成了溫和謙遜的口吻：

    “我找他沒有壞事，真的，只是想跟他談一筆生意——你不知道，他的魔術(shù)有多厲害，可以憑空變出一團(tuán)火！簡直像是魔法！上一個讓我這樣震驚的魔術(shù)師，還是羅貝爾-烏丹?！?br/>
    原作里，也曾用“羅貝爾-烏丹”形容埃里克出神入化的魔術(shù)能力。

    要知道，羅貝爾-烏丹可是“現(xiàn)代魔術(shù)之父”。

    如果不是他，魔術(shù)可能仍然只是街頭的雜耍，而不是一種雅俗共賞的舞臺藝術(shù)。

    薄莉沒有見過埃里克表演魔術(shù)，不由有些好奇——真的有那么厲害嗎？

    她琢磨了一下，決定把自己妒賢嫉能的人設(shè)貫徹到底：“這有什么厲害的，馬戲團(tuán)里有個印度人甚至?xí)娀?。?br/>
    “那能一樣嗎？只要嘴里含口酒，手上拿一支火炬，三歲小孩都能噴火——”特里基被她氣得站了起來，竭盡修養(yǎng)才遏制住發(fā)火的沖動。

    他深深吸氣，遞給薄莉一張名片：

    “這是我的名片，上面有我的住址。下星期，我會在那邊舉行一場宴會，整個上流社會的紳士小姐都會過去。

    “如果你有埃里克的消息，最好在那天之前告訴我——當(dāng)天也行。我保證會好好感謝你的。”

    特里基的名片帶著一股淡淡的清香，是他身上的香水味，有些好聞。

    薄莉忍不住放在鼻子上聞了一下。

    不得不說，雖然這人別有用心，但他解決了她眼前最大的困境——沒錢和沒有人脈。

    真是瞌睡來了遞枕頭。

    如果她想要在這個時代立足，僅憑經(jīng)理那個錢夾是不可能的。

    現(xiàn)在折返馬戲團(tuán)的營地搜刮財(cái)物，也不現(xiàn)實(shí)——并不是所有人都參與了抓捕他們的行動，肯定還有人留守營地。

    見經(jīng)理遲遲沒有回去，留守營地的人要么出來找他，要么瓜分財(cái)物后散伙了。

    要是她能說服埃里克，讓她去特里基的宴會，她就能結(jié)交到一些新朋友了。

    運(yùn)氣好的話，還能給自己的馬戲團(tuán)拉一些投資。

    主要是結(jié)交新朋友。

    薄莉太想跟人說話了。

    她不是一個熱愛交際的人，甚至有些內(nèi)向，除了必要的社交活動，她一般都待在家里打游戲。

    登山是朋友硬拽她去的。她往登山包里塞了兩個三斤重的火鍋罐頭，還被朋友吐槽了很久。

    穿越后，她不敢與人對視，不敢跟人說話，不敢談?wù)撟约旱母惺堋?br/>
    這種感覺太可怕了。

    簡直像被整個世界孤立了一樣。

    以至于后來，跟一個隨時會殺死自己的人相擁，都讓她稍感慰藉。

    埃里克是如此危險。

    他們之間的關(guān)系不是朋友和朋友，而是捕食者和獵物。

    即使如此，她也覺得好過冰冷孤獨(dú)的現(xiàn)實(shí)。

    她太渴望跟人交際了。

    沒有交際，讓她聞一下人氣也行。

    跟埃里克一樣，她也想要擁抱。

    什么擁抱都可以。

    只要讓她確定自己還活著。

    等她回過神時，特里基已經(jīng)登上馬車離開了。

    腳步聲在她身后響起，埃里克回來了。

    高大的陰影籠罩了她。他站在她身后，抽走了她手上的名片。

    不知為什么，他的頭微微垂下，面具后鼻子的位置正對著名片……簡直像在嗅聞名片的氣味。

    為什么？

    因?yàn)樗猜勥^？

    薄莉有些莫名其妙。

    她沒有多想，打起精神對他說：“……我想去這個宴會?！?br/>
    埃里克看了她一眼，不置可否。

    “我想組建一個馬戲團(tuán)，并不是說說而已，”薄莉說，“特里基跟經(jīng)理有聯(lián)系，宴會上那些名流說不定會對馬戲團(tuán)感興趣。如果我足夠幸運(yùn)的話，可能會在那里拉到不少投資?！?br/>
    埃里克拿著名片，看著她，神色莫測。

    薄莉現(xiàn)在已變得十分自覺，對上他的眼神，就知道該抱他了：

    “你放心，我不會拿你交換任何東西。”

    她一邊環(huán)住他的腰，一邊在心底補(bǔ)充：但要是你能幫我搶特里基，就更好了。

    當(dāng)然，她只是在心里口嗨一下，并不覺得自己有指使埃里克做事的能力。

    埃里克自始至終都不置可否，但被她抱了一下后，就把特里基的名片還給了她。

    薄莉松了一口氣，他相信她的說辭了。

    危機(jī)解除。

    這一想法剛從她的腦中閃過，手上的名片就毫無征兆地燃燒了起來——

    那火焰簡直是憑空出現(xiàn)，她確定名片沒有涂油，也沒有涂酒精，以及任何可燃物，可就是燃燒了起來！

    她嚇了一跳。

    名片墜落在淤泥里，仍在燃燒，火焰大得出奇，不一會兒就化為一灘灰燼。

    薄莉心臟狂跳，久久沒有回過神來。

    她知道魔術(shù)的本質(zhì)是障眼法——或者說，是一種表演藝術(shù)。

    魔術(shù)師通過操縱觀眾的心理，誤導(dǎo)他們的視覺，來欺瞞他們的眼耳鼻舌身。

    可是，親眼看到這一幕，還是太震撼了。

    如果她的手機(jī)可以聯(lián)網(wǎng)，估計(jì)已經(jīng)在網(wǎng)上搜索解密視頻了。

    薄莉盯著名片，有些恍惚地問道：“……那我還可以去宴會嗎？”

    出乎意料的是，埃里克點(diǎn)了一下頭。

    薄莉驚訝的同時又一陣納悶，既然如此，他燒特里基的名片干什么？

    忽然，她腦中冒出一個古怪的想法：

    他不會是在反駁，她對特里基說的那句“這有什么厲害的，馬戲團(tuán)里有個印度人甚至?xí)娀稹薄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