強光下,被牽拉的皮膚匯合成一條長而丑陋的疤痕，橫貫在韓韶軍血跡斑斑的手臂上,觸目驚心，當(dāng)韓韶軍卷起袖子后,姜辰發(fā)現(xiàn)他的右臂看上去比過去來得干瘦。

    相比起姜辰的震驚,韓韶軍平靜得就像一口枯井,他只是抬頭起頭淡淡地掃了一眼，低頭看著手臂上再次被割出的傷痕，舊的傷疤被新的傷口覆蓋,就好像一張已經(jīng)被割破的畫布再次被劃得七零八落。

    姜辰心疼得快要無法呼吸,丁穆炎提醒他的話猶在耳邊,他已不忍再把視線停留在韓韶軍的手臂上。

    “是那次車禍嗎？”姜辰的話說出口，才發(fā)現(xiàn)聲音抖得無法控制。

    醫(yī)生在沖洗傷口,韓韶軍無言地蹙著眉頭,好像在忍耐著疼痛。

    姜辰腳底虛浮地走到門口，強壓住顫抖的內(nèi)心,摸出了手機：“是丁穆炎嗎？”

    那頭丁穆炎好像在睡覺,口氣不太好：“姜少爺啊，什么事？”

    一時間,姜辰不知道該如何開口，他本想問韓韶軍手臂的事,可要是問出口了覺得臉上燒得很，不問打這個電話又為了什么呢？

    走廊里醫(yī)護(hù)病患忙碌而嘈雜，丁穆炎在電話里聽到了有人在喊醫(yī)生的聲音,心里先是一緊，莫非韓韶軍出事了，再一想要是真出事了，姜辰不會是這個反應(yīng)便定了心，語氣變得嘲諷：“又把韶軍弄進(jìn)醫(yī)院了？你很有本事啊，姜少爺?！?br/>
    姜辰已無暇再追究他的諷刺：“韶軍的手……他的手怎么搞成那樣的？”

    丁穆炎哼了一聲：“你不問他本人，來問我干什么？”

    “是不是那場車禍？他的手是不是車禍里受傷了？你跟我說實話！”

    丁穆炎輕嘆：“你總算還有點腦子，那場車禍對韶軍造成的惡果，比你想象中嚴(yán)重得多！絕不是你輕描淡寫一句巧合能帶過的！”

    “那現(xiàn)在他的手呢？”

    “你還想知道什么？”

    “我想知道他的手究竟傷到什么程度！”

    丁穆炎的語氣又變得惡劣：“什么程度？你說呢？他都沒有辦法再用右手了，你說傷到什么程度？無法提重物，無法做精細(xì)動作，他殘廢了！你滿意了嗎！”

    姜辰猛地按掉電話，胸部劇烈起伏，差點把手機都扔出去。

    他機械地走到飲水處接了一杯水，咕咚咕咚灌了下去，喉結(jié)隨著吞咽的動作上下滾動，水洗刷過被火灼燒似的喉嚨，再沖到胃里，體內(nèi)的燥火非但沒有熄滅，反而越燒越旺。

    殘廢，這個詞像針一樣把姜辰扎得千瘡百孔，他無法接受他心中完美的韓韶軍被按上的一個殘廢的標(biāo)簽，就好像一幅畫卷被惡劣地涂上一道黑墨。他無法想象韓韶軍在發(fā)現(xiàn)自己右臂廢了之后，該會是何等痛苦無助，更可怕的是他曾經(jīng)還對韓韶軍經(jīng)歷的這場車禍不屑一顧，還殘忍地指責(zé)都是韓韶軍的錯，這個舉動無異于在傷口上撒鹽。

    姜辰將紙杯捏成一團(tuán)，凸起的尖角刺痛他的掌心，他卻沒有任何感覺。

    一回頭，看見韓韶軍站在門口看著他，平靜得仿佛今晚發(fā)生的一切與他沒有任何關(guān)系。

    在韓韶軍溫暖的目光下，姜辰無地自容，他從未像此刻般清醒地認(rèn)識到，這么多年，他非但不曾為韓韶軍做過什么，反而一再地雪上加霜。即使是作為兄弟，都太不夠格，更別說是戀人了。

    姜辰快步走向韓韶軍，摸了摸他的手心，濕透的衣服還穿在身上，凍得他手腳發(fā)冷嘴唇青紫，看上去更加清瘦疲憊，姜辰還未細(xì)心到提前為人考慮周到。

    “你在這里坐一會兒，我很快就回來?！?br/>
    姜辰把韓韶軍拉到一旁坐下，又找護(hù)士要了條毛毯蓋在他身上，然后匆匆走出醫(yī)院。在跨出醫(yī)院大門后，他邊走邊拿出手機：“上次的事辦得不錯，這回我有新的活交給你。替我調(diào)查韓韶軍這三年的身體狀況，在哪里治療的，由哪些醫(yī)生負(fù)責(zé)的，用過哪些藥，每一個細(xì)節(jié)都要查清楚?！?br/>
    他停在一家賣家居服飾的小店，店里的地攤貨讓姜辰皺起了眉頭，但眼下也沒有更好的辦法，讓人送衣服過來又不知道耽擱多久，等人送來說不定早把韓韶軍凍病了。

    “尤其是他失蹤的半年?！苯揭蛔忠痪涞囟趯Ψ?，“一定要查明白！”

    掛上電話，姜辰走進(jìn)小店。

    十分鐘后，姜辰抱著里里外外一套衣服回來讓韓韶軍換上。

    雖然都是材質(zhì)不怎么好的面料，但因為都是居家的款，褪去一身精英裝，換上一身淺灰的家居服，頭發(fā)還軟趴趴地搭在頭上，看上去綿軟得就像一只羊。雖然在姜辰眼里韓韶軍一直是一個溫柔的人，可這份溫柔里總帶著些強韌，唯有此刻，韓韶軍卸下了所有偽裝，柔軟到了極致。

    姜辰看得心里一蕩，一把將韓韶軍拉到懷里緊緊抱住。

    醫(yī)院里人來人往都在看著，韓韶軍慌忙推了一把但沒有推開，姜辰反而把他抱得更緊了。

    掙扎之時，姜辰底底地在韓韶軍耳畔道：“對不起?！?br/>
    像是中了魔咒，韓韶軍被定住了，內(nèi)心所有柔軟的地方都被這句話占據(jù)了。

    今晚對韓韶軍來說是混亂的一夜，他先是以為姜辰在面前慘死，那一刻他的心都要碎了，然后姜辰又完好無損地出現(xiàn)在面前，大悲后的大喜讓他整個人處于一種虛脫的狀態(tài)，他無法再逃避對姜辰愛意，不得不承認(rèn)自己不能接受姜辰的離開，只要他完完整整地活著，自己怎樣都好，而姜辰的這句“對不起”抽走了他最后一絲力量，他再也無力去抗拒他的擁抱。

    酒精過敏的那天，姜辰也說過“對不起”，可那句對不起只針對逼酒把人送進(jìn)急救這一慘事，但今天這句“對不起”的分量尤重，短短的三個字似乎訴盡了對往日種種任性的愧疚。

    韓韶軍也無力再管他人的眼光了，疲倦地把身體部分重量交給了姜辰，他急需要一個地方靠一靠，眼下他選擇了姜辰。他覺得算了，不想再與內(nèi)心深處的渴望做斗爭，喜歡就喜歡，認(rèn)就認(rèn)了吧，當(dāng)他誤以為姜辰出事時，他幾近崩潰的心徹底認(rèn)清了心之所向，他藏不住，也不想藏了。

    “我們先回去？”姜辰道。

    韓韶軍先是點頭，隨即又搖頭：“去看看那個人?！?br/>
    那個人，自然就是出車禍的人，畢竟是親手救下來的人，得確定他平安無事才能放心。韓韶軍是有些感激這人的，要不是這個人的這場意外，他還不愿去面對自己真心，甚至隱隱有種“這人代替姜辰出車禍”的錯覺。姜辰更是感激這人，要不是他，就不會發(fā)現(xiàn)韓韶軍是如此緊張自己，更不知道什么時候才能再次獲得韓韶軍的擁抱，也不知道與韓韶軍的僵局還會持續(xù)多久。

    “好，那就去看看?！?br/>
    兩人原以為會看到一個奄奄一息一臉病態(tài)的人，沒想到在詢問了護(hù)士之后在vip病房里看見那人靠坐在床上興致勃勃地玩著手機。

    在送醫(yī)院的途中，這人雖然清醒了一會兒但很快又暈了過去，現(xiàn)在他頭上纏著繃帶，雖然臉色不太好，但心情明顯是輕松愉悅的，好像剛剛出了車禍的根本就不是他。

    “兩位好！”那人一見韓韶軍和姜辰愉快地從床上蹦下來，一瘸一拐地晃過來握住他們的手，“多謝兩位救我一命！謝謝謝謝！真是大好人?。　?br/>
    韓韶軍和姜辰雙雙愣住，會住在他們一個小區(qū)里的基本上非富即貴，所以這人能住進(jìn)豪華病房算不上奇怪的事，但這人的心態(tài)未免也太好，完全沒有一個傷員的自覺。他們這時才發(fā)現(xiàn)，這人生得十分漂亮，一雙黑眸清澈明亮，笑起來似有若無有種勾人的意味。

    姜辰并沒有太大感覺，但是看韓韶軍有些發(fā)愣，立刻警覺起來，把韓韶軍往身后一拉，往他身前跨了一步：“你傷得還重嗎？還是躺下比較好吧？”

    “沒事，就是還有點暈暈的?！蹦侨说男θ萁橛谔煺鏌o邪與魅惑勾人之間。

    韓韶軍一看姜辰反應(yīng)便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無奈一笑，對那人道：“我看你有點眼熟，是不是哪里見過？”

    那人笑道：“我認(rèn)識兩位，韓總和姜少嘛。我就說我運氣太好了，出門遇貴人，否則我這會兒可能還躺在泥地里喝雨水呢！我就是個小人物，你們不認(rèn)識我正常，不過大家都是鄰居，進(jìn)進(jìn)出出臉熟?！?br/>
    韓韶軍和姜辰見他有趣，還想跟他多聊幾句，病房的門被推開，來人的排場讓兩人瞠目。

    先是一隊保鏢魚貫而入，鐵塔似的沿墻而立，隨后又在一人的陪同下，來人大步流星，器宇軒昂地快步走進(jìn)病房，表情嚴(yán)肅沉重。

    被姜韓救下的那人連晃帶跳地蹦回床上坐下，擺出一副乖巧的樣子。

    來人在那人面前一站，垂眸一掃，先是摸了摸他綁著繃帶的頭，再蹲下身子，小心翼翼地捧起同樣纏著繃帶的腳踝左看右看。

    那人擺出一張嫌棄臉嘖了一聲：“別看了，你能看出什么呀？”

    后者就著下蹲的姿勢抬頭橫了那人一眼：“你是不是想嚇?biāo)牢?，然后繼承我的遺產(chǎn)？”

    那人笑得陽光明媚：“季爺你長命百歲我才有錢花呀。”

    作者有話要說：出場兩個路人配，是我舊文《賤》的主角，相信看過這篇文的讀者一看他們對話就能看出來~~166閱讀網(wǎ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