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開考的第一門是語文。華欣像一俱木偶,癡癡呆呆地走進了考場,癡癡呆呆地坐在了考桌前,腦子里一片空白,甚至想不出自己身處何地?來這干什么?
華欣還是拿起了筆。拿起筆后又理不清思路,每道題剛答幾個字就又發(fā)起了呆,卷面上行間字里仿佛如一群螞蟻在眼前爬動……
就在他大腦幾乎處于停滯狀態(tài)時,他下身的尿意卻陣陣襲來,尿液在一滴一滴流出,像擰不緊的水龍頭在滴水。他不斷地上廁所——大男生尿褲,豈不是羞死人?!
……又打了尿顫,尿意再次急劇涌動,他的膀胱似乎又快炸開了——這已是他第三次舉手上廁所了,主監(jiān)的秦老師輕輕揮手示意他可以去。和前兩次上廁所的情況完全一樣:一坐進考場就有尿意,到了廁所卻一滴也尿不出來!但每次到廁所他都能長長地吁一口氣,紓緩一下顫栗的身體。
秦老師正好是他高考前所在班級的數(shù)學(xué)老師。秦老師焦灼的目光中已流露出了對這位預(yù)選第一名的焦慮和擔(dān)憂:就是巡回監(jiān)考的不起疑心,你也得耽誤時間??!華欣目前唯一幸運的是監(jiān)考老師的格外開恩和離著廁所比較近。
時間在一秒一秒地流逝……考到最后半小時,監(jiān)考老師提醒考生“不要急于交卷再仔細檢查”時,五十分的作文題,華欣還沒有動筆。
華欣心急如焚。無數(shù)次考試的本能反應(yīng),驅(qū)使他不可能一直坐以待斃下去,但這反應(yīng)卻像他夾不住尿一樣呆滯、疲弱。作文是一幅看圖自命題:一個挖井的人,每次都快挖到水時,卻半途而廢,在“還是到另處找水去吧”的獨白中揚長而去……
與圖上人“同病相憐”的感覺,讓華欣產(chǎn)生了一點僅有的靈感,在剩下的時間內(nèi)他總算匆匆忙忙地做完了一段作文,“……《尚書》云:”為山九仞,功虧一簣‘是說堆九仞高的土山,只差一筐土沒有成功……“
——作文的內(nèi)容富有戲劇性地成為華欣在這次高考中首戰(zhàn)失利的寫照。
再這樣下去,華欣的精神非崩潰不可。呂鴻文和張樹林聽后不可思議,焦急萬分:“怎么會這樣呢?跟著了邪似的?”
呂鴻文想出個好辦法,中午飯后他從街上買回來幾個大塑袋。下午臨考前呂鴻文和張樹林關(guān)起房門,對華欣的“下水管”進行了全面“裝璜”——腰里纏裹的線繩牢牢地固定了塑料袋的位置,“下水管”又被密密實實地包裹在塑料袋內(nèi)……三層套起來的塑料袋足以承載一大泡尿的容量和任何“滴露跑冒”。華欣扎上褲帶,呂鴻文拍拍他的屁股:“想尿就放開,不用去廁所……”三人做這些事時,表情都很凝重,誰也沒有一絲的難堪,沒有一絲的不自然。
下午考試中,命運之神卻和華欣開了不大不小的玩笑:“裝璜材料”一點用場也沒派上——“水龍頭”一滴“水”也沒滴出來!
考桌前,華欣心頭驀地一個驚愕:“水龍頭”的不正常運行,會不會緣于程安驛三年前那致命的一腳?
一滴淚珠從華欣臉上滑落——終于有淚了!有淚并不是好兆頭,淚讓他的思維由麻木不仁突然變得桀驁不訓(xùn),大腦里有一匹脫韁的野馬在狂奔:“如果在塞中參加高考會是一番什么景象呢?為什么程安驛這樣的惡人總得不到懲罰,善人總是被欺辱呢?夏春雨此時……”
華欣放下筆,雙肘支撐在桌面上揪頭發(fā)——他極力強迫自己鎮(zhèn)定下來,但是事與愿違,越克制,思緒的“野馬”奔得越快……
情況向著更糟糕的方向發(fā)展。當天晚上臨睡覺時,華欣又“唏哧哧”打起了冷顫,渾身起雞皮疙瘩,牙齒咯噔噔地打著架,就像到了冬天穿著單衣服那樣發(fā)冷;但呂鴻文摸了一下華欣的腦門心,滾燙滾燙。
華欣被呂鴻文和張樹林拽進了學(xué)校對面縣醫(yī)院的急診室。華欣感覺身子老想往下沉,仿佛腳下的任何一個地方都能湮沒了自己。華欣是那樣的癱軟和虛弱。
醫(yī)生給華欣診?。骸案邿氖榷?,但不咳嗽,不流鼻涕,不打噴嚏,從癥狀上看,不像是感冒呀?也許有不明炎癥吧?”急診大夫一時也檢查不出什么毛病,只好開了點退燒藥和消炎藥讓華欣先吃吃看,并說高考結(jié)束來做進一步檢查。
華欣吃了藥,感覺好像身子不那么緊繃了,但情況依然沒有太大的改變:白天低燒,昏頭昏腦;晚上高燒,糊里糊涂。
高考進行到第三天中午,華欣突然不太發(fā)燒了,感覺身體一下子輕松了,但此時離高考結(jié)束也只有半天時間了。在這次高考中,他發(fā)揮正常的科目也只有最后一門。
呂鴻文高考完的當天下午在學(xué)生宿舍和同學(xué)們討論著這次高考答卷的情況。從討論的結(jié)果看,呂鴻文這次試考得非常成功。同學(xué)們對呂鴻文說:“考上學(xué)了,可不要忘了咱這些農(nóng)村同學(xué)……”
“咋能忘了咧……”呂鴻文洋溢著一臉幸福離開了大宿舍,他身后還牽繞著一片嘁嘁喳喳地議論聲——
“沒想到這驢駒的成績進步這么快?”
“人家娃命好,有塞中回來的高手給輔導(dǎo)咧……”
…………
呂鴻文出了校后門回小瓦房,一眼望見門口小土坡上坐著等他的張樹林。
“鴻文,看樣子你是考好了,老弟也為你高興。晚飯咱不在灶上吃了……春雨考完時安頓我,晚飯她帶些花卷拌二個涼菜拿過來,你一會隨我上街,買上一瓶酒,一顆大西瓜……晚上好好聚一下。唉,遺憾的是華欣沒有考好……”張樹林長嘆一口氣,神情抑郁地盯著前方。
呂鴻文拍了一下張樹林的肩膀:“我這也多虧了華欣的輔導(dǎo)。我光顧自己高興了……我去給華欣打個招呼,讓他在房子等著,回頭咱倆上街?!?br/>
夕陽在玉女峰頂漸漸隱去了笑臉。小瓦房里陰涼,暗淡。
華欣在桌前呆呆地對著墻坐著,衷愁與迷茫寫在毫無生機的臉上。呂鴻文一時不知該怎么勸慰他:“往開地想吧……一會夏春雨帶晚飯過來,你在房子等著,我和樹林上街買點東西就回來……”
華欣苦笑:“我考成這樣,咋有臉見春雨?我不想見她……”
華欣笑得陰冷、凄涼。呂鴻文已明顯感覺到了華欣情緒的不正常。
呂鴻文回到原地挨著張樹林席地坐下,接著剛才的半截語:“剛見華欣這樣子挺怕人的……說來也是,華欣受流氓這一騷擾,又是尿褲,又是發(fā)冷發(fā)燒的,能不考砸嗎?這次高考他就像從玉女峰頂一下子跌到了山根底,這事放在誰身上一時也受不了,真是惋惜呀……”
“樹林,我想給你說個事。我知道你原先對春雨動過心,華欣來后,春雨對你不怎么”意思‘了……我的意思是晚上聚會時,你要注意點言語,華欣情緒這么低落,話說不對怕雪上加霜……“呂鴻文語無倫次,微笑著望了張樹林一眼。
張樹林還是有些生氣,呼地站起來,對著呂鴻文說:“我……我早就不”意思‘了……你把我張樹林看成啥人了?就是有“意思’,我也不會現(xiàn)在趁人之危的,你盡管放你二十四條心!”
“我早把春雨當親妹子看了……算了,現(xiàn)在那有心思和你爭辯這些?”張樹林滿臉通紅,復(fù)坐下,焦灼地對呂鴻文說:“華欣考砸這事,春雨現(xiàn)在還蒙在鼓里呢,我正愁著咋給她說這事哩。如果華欣僅是因為自己的因素考砸了,咱把這事挑明,春雨在一旁安慰安慰,人家倆人還能加深感情哩。壞就壞在程安驛這個狗雜種考前一搗亂,華欣著了氣受了驚,現(xiàn)在是心里有苦沒地方發(fā)泄。他如果把怨氣發(fā)在春雨身上,依春雨的品行和性格,肯定能接受得了,問題是他肯定不會這樣去做,他覺著這樣對春雨不公平,也于心不忍;如果他把仇恨只對準程安驛,咱又把程驛安咋不了,這樣下去還不把人憋苦死?華欣考前那么緊張都沒忘了給咱倆輔導(dǎo)……這么善良又重義氣的人遭這么大的劫難,不要說春雨知道了會傷心自責(zé)成啥樣子,我都覺得對不起人家……”
呂鴻文被張樹林的話感染,沮喪地垂著頭:“解鈴還得系鈴人,興許春雨還能勸住華欣。”張樹林點點頭。
“這次幫華欣你功勞最大。我交你和華欣、春雨這樣的朋友,真是三生有幸……剛才把你和春雨的關(guān)系可能說重了,晚飯時自罰一杯酒?!眳硒櫸淖载?zé)道。
“罰三杯都不多!”張樹林捅了呂鴻文一捶。倆人攀著肩朝街道走去。
“來一瓶鹿州玉液、二包花生米……伙計,今天看你這樣子這么高興,得是高考剛完,買貨的學(xué)生多,生意好?”張樹林和一中門口鐵皮房“待業(yè)青年”商店的“伙計”很熟。
“學(xué)生娃能買個啥些?一包餅干還幾個人分著吃……我高興的是街痞頭子”程吊眼‘——程安驛中午被公安局抓了起來。這下狗日的收不成“保護費’了……”
張樹林激動地一把抓住“伙計”的手:“這消息可靠嗎……為啥些?”
“滿街道的人都在高興地傳著咧,這事還能有假……程吊眼就是強奸路云紅的主犯……”“伙計”光顧說話,一時忘了取貨。
路云紅是鹿縣城出了名的大美女,城關(guān)照相館的櫥窗里,就掛著她的大頭照。她被流氓強奸后痛不欲生,就從縣城到旱梁的鋼絲橋上跳下了洛河,被人救起后就瘋了,逢人就傻笑:“放了我吧,放了我吧……”瘋了后的路云紅生不如死,蓬頭垢面、衣衫襤縷地滿街亂竄。
“鴻文,快到賣瓜老漢那架子車挑一顆最大的西瓜,咱趕快回去把這喜訊告訴華欣!”張樹林給呂鴻文二塊錢讓去買瓜,逐又轉(zhuǎn)身對“伙計”:“再加一瓶酒、二瓶罐頭、搞麻利些……”
倆人飛跑進了校門,身后才傳來找零錢的吶喊聲:“哎,還找你三毛錢咧……”
夏春雨來到華欣小瓦房門口。她一只手提著飯菜,騰出另一手整了整裙口才敲門。敲門沒人應(yīng),輕推,門開了:“咦,人都哪去了?莫不是都上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