藥神島桫欏神殿鎮(zhèn)殿巫女光·茯苓站在白光堡二層的一扇落地窗前，她眼看著女兒阿狩從桂花樹蔭遮擋的步道中走出，抬頭望望塔樓高處后，便在城堡前寬闊的砂巖大路上小跑起來。那孩子帶了護腕，綁了腰帶，茯苓一看就知道她剛從練武場回來。緊接著女兒應(yīng)該會登上西塔頂層去找母親，她剛才抬頭仰望的正是茯苓的房間，可做母親的此刻心亂如麻，完全沒做好面對女兒的準備。
女兒小小的身影進入城堡的大門后，茯苓轉(zhuǎn)身從窗前走開，她在床前寬大的橡木條凳上坐下，面向大理石壁爐。
今天早上，天還沒亮，仆人們起身之前，她就一個人悄悄地出了自己的房間。她走下西塔旋轉(zhuǎn)的樓梯，穿過長長的走廊，拐過兩個彎后空間變的開闊，但空氣中灰塵的味道卻明顯加重，她已來到東塔的盡頭。前方雙扇的橡木大門緊閉。兩年來，她不準仆人打掃這里，自己也從未踏足。
這是兒子的房間。
在門前靜立片刻后，茯苓轉(zhuǎn)動把手，推門進入。她在散發(fā)霉味的黑暗房間中前行，二十步之后，摸到了窗簾，她揮動雙手，厚重的窗簾向左右分開。
落地窗外，灰藍的天空盡頭已經(jīng)亮起紅光，驅(qū)散了房內(nèi)的暗影，空氣中滿是細小的塵埃飛舞。她剛想抬腳，卻聽到輕微的碎裂聲，低頭一看，是幾枝從窗邊落下的茯苓刺花。干枯的花莖斷成一截一截，花朵和葉子剛剛著地就化作碎片。
一整天的時間，她都獨自在這里打掃。
用水洗地板，抹去家具上厚厚的塵土，換掉窗簾床單，收拾各種細碎小物。等到她覺得打掃可以結(jié)束時，已是傍晚。她站在橙黃的落霞中四處打量，房間已經(jīng)干凈了，但空空蕩蕩沒有生氣，她覺得獨自站在房中的自己像一只沉在琥珀中的小蟲。
茯苓在橡木條凳上坐下，拿起手邊的木盒放到腿上。兒子在那盒子里收藏了他的心愛之物。她打開盒蓋，回憶奔騰洶涌向她襲來。
一只干掉的潔白海星。那是阿攻兩歲多時和母親在海灘上一起找到的。發(fā)現(xiàn)海星還活著，孩子激動地兩只小手張開，大口吸氣。母子二人把海星放在裝了海水的盆子里帶回家，很快那海星就死了。但阿攻一直把它藏在盒子里，不時拿出來，回味那天和媽媽共度的快樂時光。
一個黃銅把手的放大鏡。以前阿攻總喜歡把它帶在身邊，銅柄磨得光潤圓滑。他會用它細細觀察植物的形態(tài)，分辨藥草繪本標注里提到的細微不同，還會趴在五島的地圖上，移動放大鏡，口中喃喃念著山川、河谷、城市、村莊的名字。茯苓記得有一次阿攻和妹妹阿狩吵架，詢問之后才知道，是妹妹偷拿了他的放大鏡蹲在太陽地里燒死螞蟻。
幾個木制的小動物。小兔子、小狗、小豬、稍大的那個是鯨魚。這些是阿攻給他妹妹阿狩做的玩具。雕刻的手法粗糙，卻細心地用砂紙磨去了扎手的木刺，而且認真地涂上顏色。想來應(yīng)該是阿狩新鮮了一陣兒就胡亂丟棄，做哥哥的細心男孩兒又把它們收集回來了。
木盒子底下是一本漂亮的繪畫書，關(guān)于諸神和英雄們的傳說。這是阿攻小時候最喜歡的書，睡前總要母親講給他聽。書的封面是深藍色的絲絨，上面綴有幾道斜斜下滑的銀線和幾顆亮晶晶的小珠子，地下有幾個小人兒，高舉雙手或跪地祈禱。這是光明史書中描繪的星墜之夜，據(jù)說那將是眾劫回歸的征兆。
茯苓翻過一頁。是諸神再臨的畫面。初代大巫女跪在著了火的山頂上，一副卷軸在她平攤的雙手上打開，天邊用金線代表諸神降臨的金光。
茯苓又翻過一頁。她心愛的小男孩靠在她身邊和她一起翻著。柔軟卷曲的黑發(fā)滑過母親的臉頰，白皙的小手指著書頁上用粗粗黑線勾勒出的高山，“媽媽，阿波羅娜的神力無邊，她升起的嘆息山會永遠保護我們，是么？”男孩兒的聲音有一點點啞，他催促母親，“媽媽，快翻！媽媽，下一頁是什么？”
茯苓翻過書頁，一只巨大的血紅眼睛橫跨書頁瞪視著她！
她心驚肉跳，猛地合上手中的書！
兒子小小的幻象在空氣中淡去、消失了。茯苓來不及看那小臉蛋兒上是什么表情。撇著小嘴兒要哭么？還是伸出小手兒要安慰母親？
她縮起身子，卻難以抵擋心口襲來的陣陣絞痛。
她寶貴的小男孩兒！她最最心愛的好兒子！圓鼓鼓的小寶寶，總是喜歡纏在媽媽身邊，貼著媽媽的臉，親吻她，沖她笑。小寶寶蹭蹭地長高，變成英俊高大的黑發(fā)男孩。她希望他健康、勇敢、豁達、大度，希望他有朝一日成為像他父親那樣有擔當、有力量的男子漢！她對他有無數(shù)種美好的設(shè)想！
因此，當她看到兒子的尸體躺在戰(zhàn)神廣場上那巨大、猩紅的血眼中央時。。。。她希望她自己的眼睛當場瞎掉！她希望她自己倒在地上立刻死去！
而丈夫就在十步之遙，血眼眼角的位置，身體的動作停留在尸體僵硬前的那一刻，那是在地上艱難挪動的樣子，向著兒子的方向。兩人的身體和他們身邊尸堆中萬千死去的戰(zhàn)士一樣，殘破不堪，雙眼眼珠消失，只剩兩個血窟窿。
若不是女兒的手一直緊緊握住她的手，她不可能活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