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到摘星樓,樓里也是滿堂賓客,有紅男綠女成雙成對的,也有與朋友相攜而來占據(jù)一隅的。一眼看過去,竟然一個空位也沒有。
本宮正在發(fā)愁,趙構(gòu)卻泰然自若,招手叫來了一個跑堂,吩咐一番,便有青衣侍者指引著我們往樓上走去。
本宮道:“你面子倒大。摘星樓是三姑姑家的產(chǎn)業(yè),從來也不看人官職爵位的,任是我來都要排隊,你怎么一下就有樓上的位子了?”
趙構(gòu)道:“長公主是你三姑姑,也是我堂叔母啊。她不待見你,未必就不待見我嘛?!?br/>
本宮道:“別油嘴滑舌,三姑姑出了名的商賈作風,認錢不認人,待見你干嘛?你每年給她許多銀子么?”
趙構(gòu)道:“真是越長大越不好哄。行行,實話告訴你,我早就預定了位子,三樓南向雅間,正可以看乞巧臺上女孩子穿七孔針。”
本宮道:“說來奇怪,這一路逛來,我總覺得民間的女孩子格外靈動可愛,雖然相貌上沒有宮中女子柔婉妍麗,但那一股天真爛漫的自負,卻是宮中女子怎么也學不來的?!?br/>
說到這里,前面引路的青衣侍者不著痕跡回頭看了本宮一眼。本宮自知失言,于是閉口,不再說話了。
少時,本宮與趙構(gòu)便被引到一間臨街隔間,戶牖洞開,晚風習習而來,拂過屏前擺著的粉珠茉莉,一掃廳堂中混雜的酒菜味,叫人頓覺神爽氣清。坐定后,便有侍女魚貫而入,擺上十數(shù)道珍饈。
趙構(gòu)向來灑脫不拘禮,烤羊一上桌就自顧自吃起來。本宮見引路的青衣侍者垂手立在一旁,久久不去,于是道:“這里不需要伺候了,你們下去吧?!?br/>
侍者這才磨磨蹭蹭跟著傳菜侍女們出了隔間。
趙構(gòu)吃得正歡,拿小刀片著羊肉,招呼本宮道:“你愣著干什么?我給你片下來了,快嘗嘗,冷了就不好吃了。這可是剛足月的羔羊,裹上蜂巢用炭火慢慢煨烤的,汁多肉酥,你在宮中可吃不到這樣熱乎的烤羊?!?br/>
本宮道:“我剛剛好像給人認出來了?!?br/>
趙構(gòu)從滿盤羊肉中抬起頭:“認出我來不奇怪,你久居深宮,連侍衛(wèi)都不太認識你,怎么可能被酒樓中人認得?”他取過巾帕擦了擦嘴,忽然一拍大腿道:“嗷!你剛剛管長公主叫姑姑了是不是?”神色戲謔,仿佛調(diào)笑。
本宮道:“這會兒就別開玩笑了,我失言你也有一份,要不是跟你走在一起我也不會被認作是太子?,F(xiàn)在怎么辦?”
趙構(gòu)道:“現(xiàn)在還是專心吃肉吧?!闭f著端起一盤片好的羊肉放在本宮面前。
本宮道:“我哪里有心情吃肉,明日若給父皇曉得了,又是一條罪過?!?br/>
趙構(gòu)嘆道:“懷璋啊,你就是心思太重。就算給人認出來了又如何?酒樓中人王侯公子見得多了,深知一言不慎滿門抄斬的道理,難道還會去揭發(fā)你這個當今儲君的小小過失么?”
本宮道:“你說得也有理,但是我心中還是不安?!?br/>
趙構(gòu)想了想,道:“這樣,咱們既到此處,互相稱呼也不便,待會兒街上人潮更擁擠,萬一咱們擠散了相互呼喊,總不能用真名。不如就依俗取個諢名,稱呼上注意些,也免得麻煩。”
本宮道:“這很有趣,怎樣取法?”
趙構(gòu)道:“據(jù)說民間都是按照排行或者生辰來取小名,我生在十二月十二日,不如就叫趙十二,那么,你就叫顧十五吧。”
本宮搖頭道:“不好不好,什么十五失誤的,你再取一個來?!?br/>
趙構(gòu)道:“哪里有這么多講究,市井里還有粗漢叫小花的呢。”
本宮道:“反正我不叫顧十五,你叫了我也不答應?!?br/>
趙構(gòu)道:“好好好,那就叫顧四吧。這是兄弟之中排行第四的緣故?!?br/>
本宮想了想,笑道:“顧四很好?!?br/>
趙構(gòu)道:“四郎滿意了?那就快吃吧,羊肉要冷了。”
本宮道:“知道了,多謝十二郎?!?br/>
趙構(gòu)楞了一下,反應過來便笑,拿筷子頭敲本宮:“小滑頭,倒叫你占了便宜去?!?br/>
兩個人正在笑鬧,忽然聽得有人輕輕叩響了隔間的門:“里面的朋友,可否開門一敘?”
趙構(gòu)與本宮一聽大驚,這不是季扶風的聲音嗎!
趙構(gòu)與本宮互看了一眼,趙構(gòu)輕聲道:“沒準只是聲音相似。今日樓中賓客滿席,恐怕是實在找不到座位,來拼桌的。待我去打發(fā)了即可?!?br/>
本宮道:“明知你在這里,還要拼桌,樓中居然也應允,滿長安數(shù)下來,也就最近風生水起的季氏田氏了,田氏諸子我都認得,門外之人斷斷不是。”
趙構(gòu)道:“就算是又如何,季家小子既然投你東宮,難道敢構(gòu)陷于你?”
說罷起身去開門,留本宮坐在位子上惴惴不安。
門一打開,卻見外頭站著一個標致青年,眉眼與季扶風有些相似,穿了一身儒服,頭戴博山冠,眼波一轉(zhuǎn),看住本宮微微笑。
這人是誰?
趙構(gòu)道:“原來是蘭臺令云大人,失敬。”
那人笑道:“趙都統(tǒng)好眼力,下官尚未自報身家,卻被趙都統(tǒng)一眼看穿了。”
趙構(gòu)道:“彼此彼此。大人不是也知道我是趙構(gòu)嗎?”
兩人呵呵笑了一會兒,那人繼續(xù)道:“七夕節(jié)摘星樓座無虛席,不知下官是否有幸在趙都統(tǒng)的雅間討一席之地?”
趙構(gòu)道:“云大人客氣了,同朝為官,哪有討要的說法。換做平日,趙構(gòu)若能與大人同席,那真是萬分榮幸。只是今日不巧,我這里有些私事,不便與大人飲酒作樂,還請云大人見諒?!闭f完也不管人家什么反應,伸手就要關(guān)門。
那人也不惱,仍然是微微笑的樣子,只在趙構(gòu)將門掩到一半時忽然開口道:“太子殿下,請恕微臣失禮?!?br/>
趙構(gòu)一聽,立馬重開門戶將人抓進來,然后砰一聲將門緊閉。
外面筵席熱鬧,不知有沒有人聽見他這一聲“太子殿下”?
這云大人大概真是季扶風的什么親戚,被趙構(gòu)一抓一攘,也從從容容的,仿佛是被請進來的一般。
趙構(gòu)聲音頓冷:“云翎,你不要不識抬舉。”
原來是三姑姑家的女婿云翎,早就聽說他長得俊俏。雖然出身寒族,但卻憑著一張臉蛋哄得三姑姑的獨女鐵了心非君不嫁,為此還鬧過好幾場。怎么忽然成了蘭臺令?
云翎拱手道:“趙都統(tǒng)莫怪,下官有要事相告?!闭f著轉(zhuǎn)向本宮,端端正正跪下行了大禮,道:“微臣蘭臺令云翎,參見太子殿下?!?br/>
本宮只好道:“免禮?!?br/>
季翎道:“事急從權(quán),還請殿下寬恕微臣沖撞之罪?!?br/>
本宮心道本宮要是不寬恕你呢?明天父皇那里就會有奏本說本宮驕橫跋扈,無視宮規(guī),更公然反抗父皇禁足之懲了吧。
本宮鎮(zhèn)定道:“云卿言重了,本宮恕你無罪。快平身,說說是什么事?!?br/>
云翎站起來,撫了撫自己的衣袖,又正了正自己冠上的纓帶。
本宮耐心等著,趙構(gòu)卻道:“有話就講,講完快滾?!?br/>
云翎笑道:“趙大人好生性急。”
本宮道:“云卿有什么事就直說吧。”不是說有要事相商么,怎么自顧自整理起了儀容。要不等你畫個花鈿再來回話?
云翎道:“回稟殿下,微臣昨夜得到消息,燕王回京了?!?br/>
本宮呆了一下,道:“此話當真?”
已經(jīng)就國的燕王顧懷珩是許淑妃――哦不對,很快是許貴妃了――獨子,與本宮同歲,兩個月前,也就是本宮受封為太子的時候,他和六弟弟懷現(xiàn)分別被封為燕王和汗王,并且立即啟程去了各自封地。燕地距離長安一千四百多里,來回正好一個多月,如果他現(xiàn)在回京,那么他剛到封地沒多久就回頭了?
云翎道:“微臣不敢欺上。微臣得到消息時,燕王已經(jīng)在長安五十里處。若燕王一行日夜兼程,那么最遲今日午時,燕王已經(jīng)入京?!痹启岐q豫了一會兒,繼續(xù)道:“根據(jù)微臣接到的消息,燕王此次與前任柔然可汗的弟弟――柔然休屠王同行而來?!?br/>
本宮下意識看了趙構(gòu)一眼,柔然休屠王是誰?怎么會和燕王混到一起去?
趙構(gòu)看著云翎道:“你貿(mào)貿(mào)然闖將進來,就是為了說這番話?為什么要對懷璋說?既然是昨夜得到的消息,為什么不即刻上報陛下?若我們今日不來摘星樓呢?你打算如何?”
云翎道:“趙大人,燕王由休屠王陪伴入京,來意不善。這休屠王,趙大人應該認得,喚作日?,原是左屠耆王,也就是柔然的太子?,F(xiàn)任柔然可汗是弒君繼位的,日?驟然失去可汗之位,被降為休屠王,驅(qū)逐出柔然王庭,。他來長安,總不見得是受柔然可汗之命擔任兩國外交使臣。而燕王一行能掩人耳目直入長安,這背后未必沒有陛下的授意。太子殿下,”云翎轉(zhuǎn)頭對著本宮,誠懇道:“微臣無能,只能為殿下預警了?!?br/>
趙構(gòu)道:“你沒回答我的問題?!?br/>
云翎道:“若殿下今日不來摘星樓,明日季襄就會入東宮參見,并將消息告訴殿下。”
本宮道:“季扶風是你什么人?”
云翎微微笑道:“扶風是微臣的外甥。”
本宮微驚,外甥?這云翎看著也就二十多歲,怎么有季扶風這么大的外甥。
云翎見本宮訝異,解釋道:“微臣的姊姊入季家為側(cè)室,產(chǎn)下扶風時年僅15。而姊姊與微臣相差十歲。故而,微臣雖然是扶風舅舅,卻與他年紀相差不大?!?br/>
本宮道:“是了。都說‘外甥似舅’,你們甥舅倆模樣的確是相像的。尤其是你的聲音,本宮剛剛乍一聽還以為是扶風來了?!?br/>
云翎道:“扶風現(xiàn)在也在近處,殿下若想接見,微臣就喚他過來。”
本宮還未作答,趙構(gòu)就道:“不見。出來吃個飯這么多事。你話說完了吧?說完可以走了?!?br/>
本宮無奈看向趙構(gòu),只見他目光狠辣,臉色陰得可以滴出水來。這是他發(fā)火的前兆,要是手中有劍,指不定就要暴起殺人。
本宮只好道:“改日吧。今日本宮微服出訪,不便驚動許多人。你出去后,也要三緘其口,切莫讓他人知曉本宮在此處?!?br/>
云翎道:“喏。微臣告退?!?br/>
本宮看著云翎走了,轉(zhuǎn)過身安撫趙構(gòu)道:“好好的,生什么氣?云翎也是好意?!?br/>
趙構(gòu)道:“好意?顧懷璋,你是傻的嗎?”趙構(gòu)怒極反笑,“咱們給人下了套子了!”
本宮皺眉道:“什么套子?”
趙構(gòu)道:“咱們要去哪里,都被人算好了。從我府上到長安東市最近,而東市街上的顧鸞臺,今夜突然有個花魁初(夜之競吸引你注意,他們料準了我一定不會讓你進去,一定會就近選一個地方打發(fā)時光,最近最合適的,就是摘星樓。咱們說是閑逛,一路看似隨心所欲,其實都被人盯著。云翎出現(xiàn)在此,也是早有預謀的。”
本宮道:“你不是說早就定好了雅間,那又如何有被算計一說?”
趙構(gòu)一時噎住,原本猙獰怒態(tài)凝固在臉上,十分喜感。
本宮嘆道:“我就知道你那時在誆我。說來說去,不過是你和云翎都在算計我罷了?!?br/>
趙構(gòu)急道:“懷璋!”
本宮截住他話頭道:“你不必辯白,我知道你必定有許多苦衷。我與你之間,不必事事都說清楚。”本宮心道,就像你在鴻鵠臺,聯(lián)系先慎太子的勢力,本宮也可以裝作不知道。
趙構(gòu)道:“懷璋,咱們在一處,何時起過嫌隙?我知道你不疑我,我也從不疑你。這次就算云翎帶來的消息是真的,但是你想過沒有,為什么滿朝文武都被瞞過去了,而單單云翎得了暗報?為什么他要來告知于你?”
本宮道:“云翎怎么得到的消息,我不在意?!Ы鹬樱芟怼?,只要等著別人來投誠,不必去管人家獲得貢品的手段如何,這還是你教我的。至于為什么要告訴我,趙構(gòu),我現(xiàn)在是太子,”本宮看了一眼樓外繁華街道,乞巧臺上的女孩子明媚動人,正在專心致志地穿著七孔針。此處酒綠燈紅、富貴潑天,卻無端讓人覺得渾噩無聊,此生了了?!拔乙呀?jīng)騎虎難下了?!?br/>
趙構(gòu)一時無言,本宮坐回座位上一口口吃著他之前為本宮片好的羊肉。時間太久,烤肉已經(jīng)冷了,羊脂凝結(jié)成膏油掛在外層,不尷不尬的,看了叫人失落。
趙構(gòu)走到本宮身后,將手按在本宮臂膀上,就像他初次見到本宮所做的那樣。
“懷璋,別怕。我在這里。別怕?!?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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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部劇透小劇場:
多年之后西北高昌王子來訪,說自己的漢人名字叫做趙十二郎。
顧懷璋當時已經(jīng)六十五歲,老眼昏花,依稀看見的是青年時代的趙構(gòu),一身桀驁不羈站立在崇元殿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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