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仁宗嘉佑五年。邊塞。秋。

    西風(fēng)乍起，群雁南遷，黃蘆處處，原野茫茫，長煙落日，孤城半閉。

    一騎者駐馬城邊，遙望落日孤城，已經(jīng)被這種悲涼的氣氛感染，臉上全都是落寞的神色。

    這人三十余歲年紀(jì)，身材魁偉，濃眉虎目，頗有燕趙悲歌之士的氣慨。但身著錦袍，腰懸寶刀，又增豪富氣象。

    騎者懷中還抱著個十歲上下的少年，兩人眉目相似，少年要俊美一些，只是膚白且瘦，不如騎者健碩。

    這對父子正是滄州鐵獅子莊莊主白景泰和他的兒子白無邪。白景泰是當(dāng)世高手，曾入少林寺作俗家弟子，技成后游俠江湖，憑一柄金刀、兩只鐵拳打遍黃河以北無對手，搏得諾大聲名。后來因?yàn)槠拮与y產(chǎn)而死，于是退隱鄉(xiāng)下獨(dú)自撫育幼子。

    或許是心傷愛妻的緣故，他將全部心血都傾注在兒子身上，著意要把他培養(yǎng)成一代名俠，在孩子六歲時就開始教授練外功。兒子也是不負(fù)所望，什么長拳短打、什么刀槍棍棒，上手就會，一學(xué)就精。在八歲時開始修煉內(nèi)功，兩三年間已有小成，被壯漢擊中重拳也不覺得怎么樣，反手回?fù)粢恢?，就能讓人暈倒在地?br/>
    在一年前白景泰對兒子說，想成為名俠，光練武不行，還要增長江湖上的見識，所以帶著他離開滄州老家，周游了半個北方，這幾天來到了陜西路延州的附近。

    長途跋涉，在馬背上顛簸了一天，無邪困倦不堪，就依偎在父親的懷中，半閉著眼睛昏昏欲睡。

    這時“嘎”的一聲，無邪抬起頭，只見一列雁陣正從頭頂天空掠過，就問：“爹爹，你說這些雁兒要飛去哪里？”

    白景泰：“傳說南方的衡陽有座‘回雁峰’，雁兒飛到那里便會回轉(zhuǎn)，來年春天又會回歸這里?！彼脑捯粑绰?，“吱”的一聲異響劃過長空，雁群受驚四散分飛，頭雁更是高飛入云。而曠野中射出一箭，直入云霄，只聽一聲凄厲慘叫，那頭雁頸中中箭，從空中墜下來。

    緊接著一男一女騎著馬從蘆草深處奔出，男的身穿白衣，年輕俊朗，俯身將落雁提在手中。女的一身紅衫，英姿颯爽，貌美如花，她拍手笑著：“我用‘響彈’驚散雁群，你還能射中頭雁，杰哥，這手‘穿云箭’及得上爹爹盛年了?！?br/>
    射雁青年也笑著：“射落此雁可不是因?yàn)槲业募g(shù)高超，全都是你的功勞。須知你有沉魚落雁之貌，那雁見了你不用我去射也會落下來?！?br/>
    紅衣少婦佯怒啐了一口，臉上卻是笑顏如花，她陡然瞥見兩父子在觀望，面上一紅，掉轉(zhuǎn)馬頭向土城方向奔去。那個射雁青年向著這邊微笑點(diǎn)頭致意，縱馬追隨他老婆而去。

    無邪：“爹爹，這人一箭穿云落雁，不但箭術(shù)高明，似乎還身懷武功，不知是什么來歷？”

    白景泰：“這是‘穿云箭’，百丈之內(nèi)落雁傷人不差分毫，乃是已故的京師八十萬禁軍弓馬教頭‘鐵騎神弓’楊鼎的獨(dú)門絕技。聽說楊教頭膝下僅遺有一女，料想這一對夫婦是他的女兒、女婿了?！?br/>
    他遙望分飛的雁群重又排成整齊的雁陣遠(yuǎn)飛，忽然說了句：“雁行折翼，此行恐非吉兆。”載著兒子驅(qū)馬入城。

    無邪看這座城池不小，可是住戶卻少，城池也是年久失修。只有一條筆直的大道穿城而過，僅有的幾家店鋪和大多數(shù)居宅都是臨街而建。白景泰告訴兒子，此城是古寬州舊地，因?yàn)槭昵斑厡⒎N世衡在城西險(xiǎn)要處筑建青澗城，城中居民多遷于新城，老城就荒棄了。

    無邪和父親來到城中唯一一家客棧，卻被店伙計(jì)告知整間客棧都被趕榷場的商團(tuán)包下了。

    白景泰輕撫兒子的頭，苦笑：“看來我們今天要露宿街頭了?！边@時卻見先前那對射雁的少年夫妻從店里走出來，旁邊還陪著一個肥面大耳、富家子弟模樣的人。

    白景泰向兒子眨眨眼，無邪理會他的意思，走向前攔住了他們?nèi)齻€，故作可憐狀：“叔叔嬸嬸，我走得好累，能不能讓間客房給我們住上一晚？”

    那個射雁青年一笑：“對不起，小朋友，這里已經(jīng)被人家包下了，我和內(nèi)人也是向這位武少局主求得房，我們保鏢的有規(guī)柜，是不能與外人同住的。”

    她的妻子卻被無邪的可憐相所動，向那個武少局主求道：“武少局主，看這父子不似歹人，可否再空出一間房，讓給他們來住?！?br/>
    武少局主倒是好說話：“原本我們的住房也很緊張，但是周兄和嫂夫人吩咐，自當(dāng)照辦，就再讓出一間客房來給這位官人?！?br/>
    白景泰于是拱手為禮，謝過讓房之德。他悄悄告訴無邪，那個武少局主一定是西平鏢局局主，有鏢行第一高手之稱的“橫行千里”武權(quán)之子，江湖人稱‘鴻運(yùn)當(dāng)頭’，那個射雁青年姓周，應(yīng)該就是武林后起之秀、中天鏢局局主“一飛沖天”周仁杰。西平、中天都是中原五大鏢局之一，想不到這小小邊城竟聚了兩大鏢局，也不知道各自保了什么樣的鏢。

    無邪可不關(guān)心他們保的什么鏢，就想吃飽了好好睡上一覺，可是還得幫著父親收束馬匹。父子二人來后院，卻見馬廄旁邊伏臥著一個衣衫襤褸的漢子。

    喂馬的伙計(jì)看見白景泰面有疑色，忙解釋：“這人在小店病倒了了，也沒有銀子醫(yī)病，店主人可憐他，每日給些剩飯，留他一條性命罷了?！?br/>
    無邪見這漢子須發(fā)覆面，也看不清相貌，身形高大卻是瘦骨磷磷，像是氣血兩虧、病入膏肓的樣子，只怕再躺下去永遠(yuǎn)都起不來了。想起了父親平日里什么“扶危助困”、“救人于難”的教導(dǎo)，就說：“爹爹，這人好可憐，我們的房間讓給他住吧！”

    白景泰點(diǎn)了點(diǎn)頭：“把他扶到我們房中，請醫(yī)生來給他醫(yī)病?！睆哪抑腥〕鲆粔K銀子，遞給店伙計(jì)。又問：“這附近可有什么荒廟廢宅可以容身?！?br/>
    店伙計(jì)遲疑道：“城北倒是有間城皇廟，不過那里廢棄很久了，又是人跡罕至，時常有些古怪?！?br/>
    白景泰撫著兒子的頭，微笑說：“咱們兩個還不至于露宿街頭?！睜恐R離開客棧，前往城皇廟。

    父子二人來到城皇廟時，天色已暗，看這廟宇果然是破爛不堪，想這亂世邊城，生人尚且朝不保夕，更何況這受供養(yǎng)的神靈。

    白景泰點(diǎn)燃火把，分開層層蛛網(wǎng)，進(jìn)入廟中。廟中神像大抵損毀，卻有一位白發(fā)蕭然的黑衣老婆婆跪坐在正殿地藏神君像前俯首叩拜。

    白景泰想不到這等破廟中也有虔誠的信徒，不禁有些驚愕，無邪上前輕聲問：“婆婆，我和爹爹想在這里借宿一夜，可不可以?。俊?br/>
    那白發(fā)婆婆坐起身來，也不回頭，聲音幽幽：“老太婆也只是借住，小官人但宿無妨?！?br/>
    無邪見她頭發(fā)雪白，身形仍是曼妙，聲音也不如何蒼老，猜不出多大年紀(jì)，但即是自稱老太婆，想來年紀(jì)不會小了。

    于是父子二人在殿中掃清一處，鋪開了行李。不知道為什么，無邪看那黑衣婦人，不自禁的感到寒意，就求父親拾來木柴燃起火堆，殿中才又暖又亮。那婦人始終背對他們，不聞不問。

    無邪用火烤熟干糧，送與黑衣婦人?？墒撬齾s要無邪放在身旁的地上，并不即食，過了一陣兒，忽問：“看兩位官人不似邊塞之民，如何在這兵荒馬亂之時，來到這蠻荒之地？”

    無邪：“我隨爹爹出來游歷，不知不覺就來到這里。婆婆，你又為什么來這里呢？”

    黑衣婦人幽幽說：“我是出來找人，我已經(jīng)找了他好長時間了，不知不覺就找到這里。”

    無邪又說：“婆婆找什么人找得這樣辛苦，我爹爹認(rèn)識很多人，讓他幫你找好不好？”

    黑衣婦人：“謝謝你的好意，方才我在向冥王祁求時，已經(jīng)給了我明示，我今天一定能夠見到他。”

    兩人對答間，火堆木柴將盡，光亮黯淡下來，外面明月初升，皎皎月光灑進(jìn)殿中。

    黑衣婦人忽然又說：“今日是九月十五，是一年一度的‘鬼市’，兩位官人即來此游歷，怎不前往一觀?！?br/>
    無邪大奇：“什么是‘鬼市’，是有鬼出現(xiàn)的集市么？”

    黑衣婦人：“每年的九月十五草枯馬肥之日，青澗城都會舉辦一個大市集，四方六夷都會來此交易，因?yàn)橹性朔Q諸夷為‘鬼’，集市又是在夜間舉行，邊人多稱為‘鬼市’，倒不是會有鬼怪出現(xiàn)?！?br/>
    白景泰告訴兒子，因?yàn)榇笏闻c西夏連年征戰(zhàn)，邊民們往來貿(mào)易斷絕，在邊境上設(shè)立榷場互市，交換些各自所需的馬匹、鹽鐵之物，也不見得有何奇異之處。可是兒子興奮不已，躍躍欲往，就說：“你如果能抵住困倦，我便帶你前去?！?br/>
    無邪大為欣喜，對那黑衣婦人道：“婆婆，那個‘鬼市’在哪里？你不和我們同去么？”

    黑衣婦人：“出城向東，順河溪而下，山口大城就是清澗城，那里就是舉辦‘鬼市’的地方?！鳖D了一頓，幽幽一嘆：“我今夜要去找人，不會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