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縹緲孤鴻影

    第二章忽然驟雨洗白骨其十殘軀

    渾渾噩噩中，云闕只覺得自己的身心神魂都在不停地被撕裂、絞碎，然后湮滅于虛無。有那么一段時間，云闕忘記了阿爹、阿媽、姐姐和武男、秀秀，忘記了自己的村子和迫在眉睫的危機，神魂中只有一個念想：痛！好痛！痛痛痛痛痛?。≈蓖吹迷脐I的神魂就要徹底崩碎開來！

    然而就在他神魂破碎的瞬間，一股清涼自不可知處席卷而來，護住了云闕的神魂，并且澄清了他的識海。

    云闕，云闕，快回來吧——一個聲音在他識海中呼喊——云闕，云闕，快回來吧——無數(shù)聲音在他識海中呼喊。然而，云闕的神魂毫無反應(yīng)。

    清涼的氣息與碎滅的意志以云闕的神魂為戰(zhàn)場，反復(fù)地拉鋸糾纏。云闕的神魂也在兩股力量間不停地重復(fù)著破碎與恢復(fù)。

    終于，兩股相互消耗殆盡，而云闕的神魂也終于一點點趨于穩(wěn)定，意識也慢慢回復(fù)了過來。

    此刻在云闕意念的感知中，完全感覺不到自己身體的存在，甚至連屬于自己的血脈也粉碎破裂，只有三團微光在識海中飄蕩——一團血色的光團是太墟經(jīng)，原本隱隱要顯化成某種異獸圖騰的太墟經(jīng)此刻黯淡了不少，也模糊了不少；另一團大一些、卻更加黯淡破碎的，是饕餮的核心道源，只見道源上布滿裂縫，顯然受到了極大的傷害；最后一團只是一點微弱的流螢，散發(fā)出一陣清涼氣息，正是在關(guān)鍵時刻護住了云闕的那股神秘力量。識海之外，原本應(yīng)該是云闕自己身軀和血脈所在的空間，此刻只有無邊混沌，云闕勉強分辨出一些屬于自己的血脈碎片，在無窮異類血海中飄蕩、翻騰著。

    [云闕……]一個聲音輕輕地呼喚著，是饕餮！但是卻已經(jīng)微弱得幾不可聞。

    饕餮！云闕急忙回應(yīng)：你還好嗎？饕餮——對不起，拖累了你……

    [云闕，汝須即刻收攝神魂，重鑄汝身！即刻勿?。

    什么意思？什么叫做重鑄我身？饕餮？饕餮？

    [……汝目下身陷蛇穴之中。而吾輩殘軀盡毀、道源受創(chuàng)，需寄宿于汝之神魂之中。然汝之身軀亦毀、血脈破碎，非即刻收攝神魂、重鑄——再造汝身，則汝亦將亡！]

    可是……我怎么才能重鑄自己的身體、血脈呢？

    [太墟經(jīng)……吾輩魂力將盡……汝當(dāng)速……速……]

    饕餮？！饕餮？！

    云闕在意念中呼喚了幾聲，見饕餮再無反應(yīng)，只能收攝心神，努力思索著——嘗試著去驅(qū)動代表太墟經(jīng)的光團。在云闕的努力驅(qū)動下，代表太墟經(jīng)的光團艱難地轉(zhuǎn)動起來，從異類血海中抽剝出一絲絲精血，分解成了最純粹的血脈魂力。原本這些血脈魂力會分成三份：一份壯大云闕的神魂；一份被太墟經(jīng)吸收成為邁入下一階段的積累；最后一份則應(yīng)該融入云闕的身軀來強化他自身。然而現(xiàn)在云闕連身軀也沒有了……嗯？突然，云闕的識海中靈光一閃，一個大膽的想法慢慢浮現(xiàn)了出來——太墟經(jīng)可以汲取萬物血脈精煉、薈萃，強化己身——歸根結(jié)底，身軀就是血脈具現(xiàn)化成的——既然現(xiàn)在沒有了身軀，那么是不是可以直接借太墟經(jīng)熔煉異血，用異類的血來構(gòu)筑一具身體呢？

    沒功夫了！云闕想：村子不知道怎么樣了！我得趕緊回去！回去！回去——識海中一陣劇烈的動蕩，接著云闕的心神便完全浸入到代表太墟經(jīng)的光團中，全力吸納其異類血海。

    血海沸騰起來，在太墟經(jīng)射出的紅光照耀下，先是熔煉成一股股精血，接著又分解成更為細致的微小血魄——云闕勉力收集起異類血海中飄散、破碎的自身血脈，然后以自身血脈為主干，以異類血魄為磚石，努力重構(gòu)起自己的身軀。

    隨著時間的推移，可以看到一具人形慢慢地以骨髓經(jīng)絡(luò)、臟腑肌肉、皮膚毛發(fā)的先后順序憑空具現(xiàn)而出，將整個血海吸收殆盡。

    .

    云霧山脈西北角的一處峽谷中，一股奇異的氣味在谷中升騰。

    谷里原來遍布毒蛇長蟲，此刻卻連一點蹤影都沒有。然而直探谷底，可以看到一個巨大、渾圓的肉球輕輕地蠕動著。再仔細看去，只見肉球表面盡是蛇蟲——不知道是什么力量的作用下，這些蛇蟲的軀體如同燭蠟般融化在了一起，這才構(gòu)成了巨大肉球。肉球的下方還有兩具巨大干癟的尸體，一具是條巨蛇，另一具則是個巨人殘軀。

    但見肉球蠕動得越來越快，整個球體卻在不斷縮小，空氣中的異味也越發(fā)濃郁，連谷底巖石上的青苔也大片大片地枯萎干縮。終于，當(dāng)肉球縮小到十分之一大小時，突然停止了蠕動，并且表面的血色也紛紛消退，整個化成了一個石球。然而變化并未到此為止，石球繼續(xù)收縮，使得表面球殼一塊塊開裂、剝落，最后只聽“咔呲”一聲脆響，一只粘滿血絲的手猛地從球里探了出來，五指曲張，如同毒蛇亮牙般抓向峽谷上方的一線天光。

    接著，另一只手也探了出來——兩只手往兩邊用力一扯，整個石球便徹底碎開，露出了一個渾身赤裸、沾滿粘液的少年。說是少年，仔細看去，卻又能發(fā)覺許多不同尋常的地方——只見少年的背上隱隱生著細小的蛇鱗，胸前鑲嵌著一塊黑石雕成的樹葉，雙眸瞳仁也長成了兩道豎直、褐色的梭形隙縫。

    這少年便是云闕了！

    .

    云闕爬出石球，喘息了片刻，然后翻身仰臥在地，向上看去。然而四周的景象在他的眼中卻是模糊的一片，只能隱約分辨些明暗，細節(jié)顏色一點也看不清楚——原來在重構(gòu)身軀時，云闕自身的血脈破碎不堪，無奈之下只能借用蛇血，于是重構(gòu)的身軀變多少帶著些蛇蟲的特點。

    好在雖然眼睛如蛇蟲舨目力退化，但是云闕的周身皮膚也獲得了蛇蟲敏感如目的本領(lǐng)，感受著拂過身上的氣流，倒也能夠?qū)⑸磉叺沫h(huán)境感知得不離十。何況，云闕的心思完全牽掛在家人、伙伴身上，當(dāng)下也沒有更多的時間來考慮目力的強弱問題了。

    只見云闕舒展了一下嶄新的軀體，大致適應(yīng)了一下，便手搭著峽谷巖壁，如同一條人形大蟒般貼著巖壁飛速地向上爬去。

    等爬上了峽谷，云闕又攀上一株大樹樹梢，用蛇目勉強感應(yīng)了一下太陽的位置，靠著阿爹過去傳授給他的獵術(shù)，大概定了下方為，便縱身飛奔而去。

    一路上，云闕疾馳不休——繼承了蛇血的身軀雖然速度反應(yīng)大不如前，好在耐力持久，后勁充足——每回不到體力將要耗盡，云闕都絕不停下腳步。便是停下歇息的時候，云闕也會利用木石簡單地制作陷阱捕捉些小型禽獸，一來飽腹，一來運轉(zhuǎn)太墟經(jīng)汲取血脈，強化軀體——最關(guān)鍵的便是設(shè)法讓目力恢復(fù)如常。

    就這樣披星趕月，也不知究竟在這大山中奔跑了多少晝夜、跑出了多少路程，終于這一日，回到了熟悉了的山谷。

    一路走進山谷，云闕的腳步卻越來越慢，人也不停地開始顫抖起來。

    越向谷中走去，兩邊山麓上的樹木便越稀少，取而代之的則是一段段焦黑的樹樁。谷內(nèi)已經(jīng)沒有了血腥味，那一日遮蔽山谷的濃煙也消散無蹤，只有云霧山的薄霧一如既往的彌漫升騰。

    谷中多了一群土狼，占據(jù)了山谷作為獸群的巢穴。也許是聞到了云闕身上傳承自巨蛇的氣息，狼群沒有上前招惹云闕，而是焦躁不安地散布在兩邊山麓上來回梭巡，隱隱圍住了他。

    云闕并沒有在意土狼的包圍，只是癡癡呆呆地走進原本是村落的廢墟，盯著一片片殘垣斷壁——多少年來熟悉的景象已經(jīng)蕩然無存，廢墟之間只有當(dāng)日那艘墜毀飛槎的殘身龍骨斜插著，將云闕埋沒在一片陰影中。

    云闕如行尸走肉般繞著村落殘骸走了一圈，又默默地爬上了那天武男和秀秀藏身的山坡。

    見云闕靠近，土狼騷動得更加厲害，但是終究還是退開了一條通路，于是便露出了山坡上一處大坑——云闕微微愣了一下，靠近看去——只見大坑周圍滿是被野獸啃死、撕扯得七零八落的骨骸、尸體，坑邊還倒著一塊木板，上面刻著“趙國山民墓”幾個字——顯然是有人來過此地，掩埋了村民遺體，卻又被這群土狼刨開的。

    但是云闕的腦中已經(jīng)沒有這些意識了，他只是呆呆盯著其中的幾具殘骸——有些殘骸上的肉已經(jīng)被土狼啃食一空，只在地上留下了些土狼不吃的布料殘片；有些殘骸則多少還保留了一些殘軀，想來是被狼群留下作為存糧——然而無論是通過襤褸的布料，還是直接盯著那參與的肢體，云闕都清清楚楚地從尸骸堆中找到了屬于自己雙親和阿姐們的部分——

    于是，一聲凄厲得不似人聲的慘嚎，劃破了山谷上空。